全息投影的画面一转。从机库的画面变成一张飞船结构透视图。
一根贯穿飞船中轴、自舰艏探出的巨大线圈管道被安宁特意标红，显得分外狰狞。
或者说，炮管。
“这是什么？”阿阮问道。
“这是我们的底牌。”
安宁看着自己的杰作，冷淡地解释道：
“万年风雪号是一艘具备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最具毁灭性力量的，不是激光，不是炸药，也不是核反应堆，而是它。”
她的教棍点在那根炮管的根部：“用于超光速航行的‘虚数内能引擎’。”
“通常情况下，它只能在宇宙空间里工作，如果在行星表面启动，会直接造成一场大爆炸。”
“但，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大爆炸，一场执行我们意志的大爆炸。”
“我不明白。”阿阮说道，“虚数内能引擎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
“底层原理我也搞不明白。”
安宁说道：“我只能告诉你在工程上我做了什么。”
“在正常的工作模式下，虚数内能引擎是一个把虚数能量转化为其他能量形式的转化器，通过特定的场来实现约束。”
“那么，我只需要修改这个转化和约束的过程，让转化出来的能量以高能粒子射流的形式定向喷涌，这就足够了。”
“我称其为——虚数脉冲炮。”
“……把引擎当轴炮打？代价呢？”
阿阮敲了敲舰长席面前的控制面板，她不相信这是没有代价的。
如果能够这么轻松地实现，那这种东西早应该在银河里泛滥开来了。
“代价是虚数内能引擎会彻底报废。”
安宁坦然道：“理论上，我们只有开一炮的机会。一炮之后，聚焦阵列会熔毁，引擎核心因为过载而强制停机，甚至可能直接发生大爆炸。”
“也就是说，这是一把只能扣动一次的猎枪。开枪之后，我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真是疯了。”
沉默片刻，阿阮感叹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炮，足够了。”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用它的时候，我们大概也不需要考虑超光速航行的问题了。”
“我很高兴您能有这样的认识。”安宁说道，“还有一小时左右，全部改装就完成了，请您耐心等待……舰长。”
……
47小时55分。
万年风雪号改装工作全部完成。
“准备好了吗？”
安宁看向坐在舰长席上的阿阮。
阿阮稍微有些紧张——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以舰长的身份做决策——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应该语音下令。
“全舰自检，准备升空。”她说道。
万年风雪号的舰体开始微微震颤，那是反重力引擎在预热时的低鸣。就在安宁准备下达点火指令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清脆而突兀的风铃声。
【滴——】
安宁的指令停在了思绪里，没有发出去。
这是模拟系统的提示音！
【使命任务-认知边界Ⅱ：对塞西莉亚冰原进行测绘和勘探】
【当前进度：100%】
【使命任务已完成（1/1）】
【收获：科技蓝图·极地环境改造工程】
【使命任务已更新】
【使命任务-认知边界Ⅲ：探索大裂谷中的原始文明遗迹】
……进度满了？
安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这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任务自己就完成了？
安宁突然意识到，在阿阮父母的科考车那边，是有自己的子体的……这个模拟系统是把那个的探索进度一起算的！
坏了！
阿阮父母那边出事了！
紧接着，万年风雪号的通讯天线阵列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信号。
“……滋……安宁……这里是……梅……”
安宁下意识地想要切断广播，不让阿阮继续听下去。
她意识到有什么变化正在大裂谷里发生，而这段来自阿阮父母的通讯，极有可能会是他们最后的声音……是他们的遗言。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但当她看向舰长席的时候，黑发青眸的少女正死死盯着面板。她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关节发白，但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克制。
是了。
阿阮已经不是那个总是需要被自己保护着的小孩子了。
安宁咬着牙，没有切断广播系统，反而是调动算力，对通讯信号做了尽可能的降噪处理。
梅教授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
“……不要来找我们……重复……不要来找我们……”
“……安宁……带阿阮……离开塞西莉亚……”
“滋——”
通讯戛然而止。
……怎么办？
安宁垂下眼睑，计算核心超频运转，都快冒烟了。
如果阿阮崩溃大哭怎么办？如果阿阮坚持救援怎么办？如果……如果阿阮夺权怎么办？
她已经做好准备，如果阿阮失去理智，那就打晕她，强行接管飞船。
哪怕违背她的意愿，安宁也要把她带走！
这是梅教授的最后命令！
然而，在安宁提高戒备等级的时刻，阿阮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也看不清表情。
“……安宁姐。”
阿阮低低地呼唤道。
“阿阮，我在。”安宁回应道。
“执行命令。”
少女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指令：“点火升空，脱离大气层。”
安宁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模块故障了：
“……什么？”
“母亲说的是‘立刻离开塞西莉亚星’。”
阿阮的话里听不出多少感情色彩：
“读书会首发”
“她这么说，意味着她的判断是，即便有我们的加入，也无法对抗他们正在面对的危机。”
“最优解是让我们走——她是这么判断的。”
“所以，万年风雪号，全速升空，进入外层空间。”
“……我们撤离。”
安宁看着舰长席上的少女，明明她是没有心脏的，此刻却感到一阵灵魂撕扯般的疼痛。
她以为阿阮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明白。”安宁不再多言，“反重力引擎预热完毕！点火！”
随着舰载主机下达起飞指令，高度表上面的数字随之稳步提升。
然而，在本应冲破大气束缚、进入近地轨道的高度上，安宁面色骤变。
咚——
面对恐怖的反作用力，飞船惯性阻尼器的应对也很勉强，舰桥上一阵地动山摇！
万年风雪号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虚数回路过载！引擎强制停机！”
安宁急促地喊道：“检测到不明封锁！飞船上不去！”
阿阮刚刚想开口，失重感就直接顶住了她的胸口，紧接着，坠落感几乎让她呕吐出来。
“安宁姐！”阿阮高声道，“能恢复飞行吗！”
“不行！引擎组在重启！”
“那飞行姿态控制呢！”她喊道。
“没问题！”
安宁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去大裂谷！我们去大裂谷！”少女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是要摔，也得摔在那边！”
“收到。”
安宁尽可能在重入大气层之前拉平飞船，向那道宽达数十公里、长到地平线尽头的狰狞伤疤——大裂谷——的方向转去。
“进入裂谷空域！”安宁提醒道，“准备抗冲击！”
在即将重新进入大气层的刹那，安宁猛地拉起舰艏，万年风雪号的腹部狠狠拍击在大气上！
轰！
即便提前做出了抗冲击姿势，巨大的过载还是让阿阮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反胃恶心——这还是在惯性阻尼器正常工作的情况下。
这根本就不是为人类准备的飞行方式！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安宁操作的飞船猛地弹起，在大裂谷之上的高空滑出一道诡异的波浪线，在引擎组仍在重启的当下，以类似打水漂的方式继续飞行。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打水漂”都伴随着反人类的冲击过载，阿阮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活生生颠死在天空上了。
好在，安宁很快就调整好了飞船的迫降姿势，虽然虚数内能引擎还在重启，但反重力引擎已经可以正常工作了。
在一次剧烈的颠簸震动之后，万年风雪号冲入大裂谷，在谷底犁出一道数公里的深痕，将将停了下来。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阮瘫软在舰长席上，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以及舰桥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
“飞船自检。汇报。”女孩声音沙哑。
“左舷装甲剥离，下层甲板受创，动力炉保护性停机。”
安宁解开阿阮的安全扣，一边检查她的身体状况，一边复盘这场惊心动魄的天地大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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