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当趁机拉拢更多盟友,不要树敌。’
‘……好。’宁浅语只能答应,她虽然素来不与人亲近,总是冷漠,却也知道老师是为她好,是真正值得信任的长辈。
无形的波纹散去。
她戴着白色面纱,仍然端坐在原位,穿着庙祝日常所穿的青衣,旁人看不清她的脸颊,连身周也一片朦胧,却让人觉得她就是一位清冷孤独的美人,生来就不喜与人交谈,只愿独处。
太子愣神片刻,她又笑道:“仙姿玉貌,果真名不虚传,风采可媲美当年的天骄商秋雨。”
“……不见得。”姜氏嫡女神色平淡。
槐序掩嘴轻咳,放下手中的酒盏,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推辞说是灵药酿成的酒水太烈,喝不习惯。
太阴道君还是如前世那样面善心黑。
明知商秋雨本人可能也在此处,非得故意把宁浅语与之比较。
存心想看热闹。
他悄然看了一眼右边的姜氏嫡女,越来越怀疑此人就是伪装后的商秋雨,她擅长诸法,能将简单的小戏法也玩得出神入化,法体的伤势恢复后,有朽日的协助,想要伪装身份自然极为简单。
“有何见解?”太子笑吟吟地看向姜氏嫡女。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酒盏,慵懒地托着侧脸,伸手向前一指:“龙庭槐家这位公子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容貌,不输那位庙祝半分,也是世间罕有的美人,年纪轻轻,修行天赋可是不弱。”
“一看,就是好苗子。”
“槐公子,你觉得呢?”
她的言辞正常,语气却有些奇怪,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在夸赞,反而隐含很小的怨气。
槐序基本能笃定她就是商秋雨。
他左边坐着太子,右边是商秋雨,对面是白秋秋、安乐和宁浅语,连迟羽也坐在高台的角落,弦月还没来,他却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前世商秋雨偶尔也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她不开心。
以前她好像就很讨厌浅语,总在寻觅各种机会,想要进入浅语的家,却始终因为偏向大魔的灵性而难以入内。
她是一个素来就很优雅的女人,即便不开心也不会像常人那样生气,大吵大闹,只会在一些小细节上稍稍表露不满,永远不会失去体面,但她又总能隐晦的让人感受到这种小怨气。
她很聪明。
大吵大闹是泼妇和小女生的做法,太明显的失态也会丧失主动权,所以她永远优雅从容,保持着神秘感,不让人探寻内心。
她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能赢回来。
让人离不开她。
“是很优秀。”槐序捧着酒盏,转头盯着姜氏嫡女:“商秋雨是过去的人,她或许曾经很优秀,风华绝代,令人一见倾心,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逝去,注定要被人遗忘,淡去。”
“人不该总是怀念故人。”
姜氏嫡女把玩着酒杯,好似随意的问:“那你觉得,那个小姑娘相较于商秋雨,优秀在何处?”
“她不会骗人。”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放下酒杯,若无其事的拿起一枚山楂在指间盘绕,神色依旧,却再没说过话,目光也不再看对面的宁浅语和安乐,只看着手指,看着艳红的山楂缓缓转动。
好酸的果子。
还没入口就让人觉得苦。
宴席间乐声悠扬,像山涧的秋风穿过林隙,像是涉足溪流,沿着冷水走向悬崖,白云翻涌,往事悠悠,听者各有其想。
没等其余诸人有反应,云楼王白九锡丢下手里的刻刀,把一根胫骨丢到旁边,他原先竟在全神贯注的玩雕刻,当着列位真人的面做骨笛,如今却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不会骗人!”
“来人,赐鲛人泪。”
有侍从恭敬地呈上白玉瓶,白氏王者随手一挥,高台上在座的诸位客人皆被分到一枚淡蓝色的珠子,这是白氏提取诸海的灵性所成的宝材,先人称其为鲛人泪,是顶级的疗伤药与珍馐美食。
即便是真人道君,亦能用此药疗愈法体。
云泽殿的其余客人一片哗然,没想到白氏竟出手真的如此阔绰,只因一句话就把外界有价无市的宝药随手送出。
不过回想白九锡当年的旧事,倒也情有可原。
情之一字最伤人,最骗人。
“开宴!”白九锡看了一眼仍然空置的白玉桌子,驻守在殿门前的将军旋即悄然离去,带队去查验情况。
时辰已至,归云宴将开。
本该到场的客人竟没有到齐,仍有数个空桌。
云氏和楼氏也少了几人。
离去的将军姓史,不算太聪明,但行事沉稳,还算忠诚,可堪一用,不久前刚刚晋位真人。
白九锡洒然一笑,坐回原位,好似毫不关心,又玩起他的刻刀,专注地将骨与魂刻出想要的音色与形状。
槐序凝视着这一幕,又看向弦月的空桌,更觉得忧虑了,隐隐约约总有一种极大的不安,他信任弦月的能力,她如今是真人第三境,等到时机合适就能直接晋位天人,世上没几个人能威胁到她。
但她没来。
她此刻在何处,怎么没有出现?
“佳肴不合口味?”姬子夜竟对他格外关心,宴席已经开始,但他忧虑弦月的处境,始终都没有动过筷子,无心饮食。
太阴道君本尊在此,她的师傅太阳道君是不是也在附近?
弦月持有的权柄和神通对朽日具有极大的威胁,祭师很早以前就在谋划,试图彻底断绝月神的传承,前世派他回归此地,也是想要让他这个最强刽子手杀了弦月,却没想到他会背叛。
如今她没来,难道是遭遇意外?
还是有别的事?
“……与你无关。”槐序冷声说。
他只为见弦月而来,本就不在乎宴会,纵使云泽殿的菜肴皆是世所罕见的珍馐美味,汇聚诸海众国之精髓,与他而言,也不如弦月随手所做的小甜品。
山珍海味早就吃厌了。
殿内还有乐师在演奏,有列国的美人翩翩起舞,朱红与鎏金的大殿内还有云雾升腾,美的恍如仙境,白氏坐拥诸海的底蕴只显露一小部分,便足以令人震撼,不少世家子也未曾见过这等奢华。
这里是云楼。
无数人梦想着有生之年能来看一眼就算是人生无憾的圣地。
全世界最繁华最富饶的地方。
烟火升腾之际,黑夜亦会被照亮,漫天尽是人间的繁华,人的欢笑,人的高歌。
殿外的云楼更是热闹非凡,处处流光溢彩,朱红楼阁与众多绮户间,有文人侠客浪迹街头,有武夫军卒把酒言欢,列国的异族也汇聚于此,漫步于纸醉金迷的大都市,真正的不夜城。
所有人好像都很高兴。
但他却只觉得孤独,觉得很冷,像是胸膛有一个空洞正源源不断地吞噬光与热,让人缓缓冻结。
某些时候,他和迟羽其实有点相似。
“我是太子。”姬子夜说:“任何九州的百姓,都与我有关。”
“你也是我的子民。”
她轻轻拍手,云泽殿的穹顶向着四周展开,这座宫殿的外部结构竟如合拢的花苞,壁画与梁柱都在收回,齿轮与杠杆机关转动着,榫卯与斗拱分离重聚,层层堆叠交会,如巨伞倒悬。
阵阵清风漫卷,云泽殿竟在上升,他们本就立于云楼的高点,如今竟又往上升起,直到抵达云海之上。
没了墙体与穹顶的遮挡,本就精巧的大殿又变换数次结构,每个位置都能欣赏到美景。
四周都是云海,槐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举目远眺,一轮皎白的圆月正跃出白云的浪涛,月光遍撒泰半个夜空,他思念的月光,他眷恋的月光,让入眼的一切都化作银白,浪漫至极。
又一阵东风,吹开满城烟火气,花灯如千树绽放,一片灯海升起了,自云楼的大街小巷,从朱阁绮户与露台,在诗人们的高歌与大笑声里,万家的灯火编成各式花灯,载着美好的祈愿升空。
夜空也被照亮了,一枚枚,一朵朵,一片片的花灯相继钻出云的海洋,金黄灯火自由地升起,漫天都是灯火。
人间繁荣的光海。
连云海也被万家灯火驱散,他们站在云泽殿内向外望去,竟能看见一座城在脚下,看见它的流光溢彩,看见城中的车马喧闹,鼓乐齐鸣,处处都是火红与金黄,处处是朱阁绮户。
这是唯有云楼才能望见的奇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繁荣。
世上最繁华热闹的节日。
“举杯。”白九锡潇洒地举起酒盏,满饮一杯烈酒,诸人皆顺从地举杯共饮,槐序也跟着坐下,举起酒盏,喝下讨厌的酒水,他掩嘴呛咳,越发觉得格格不入,那些繁华离他很远。
别人的繁华,别人的热闹,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欢笑的理由,有能够享受的快乐,他却只是个过客,一个刽子手,初见时还在心里盘算着将来这里的客人有几个会死在他的手里,连身边的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为他举杯,为他展示美景,他却只想杀了太子和她的师傅槐灵柩。
他和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注定是敌人。
真正与他有约定,能够陪伴余生的那个女孩,她却还没有到来,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难道要失约吗?
槐序垂眸看着面前的桌案,菜肴换了一道又一道,他始终都不动筷子,过去他其实是个很贪吃的人,迟羽不顺心就去吃甜品,他不顺心就去胡吃海塞暴饮暴食,大口的吞吃各种佳肴,但现在他实在没胃口。
右边的姜氏嫡女也没动过筷子。
对面的宁浅语亦然。
他能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始终注视自己,但他不敢抬眸,不敢与其对视,他知道今晚的目标,所以担心一抬头就会被过于浓烈的爱意击溃防线,他有时候实在过于的心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槐序只能静坐着,云海浩瀚,灯火灿烂,宾主尽欢,那悠扬的乐声与热烈的节日全与他无关。
姬子夜对他却格外关心,总是频频的问询他是否有偏好的口味,是不是觉得哪里招待不周。
抛却道途的冲突,姬子夜确实无愧于太子之名,她连敌人都会给予尊重,且很守承诺。
有古时的君子之风。
但他很讨厌这种关心,姬子夜是太阴道君,槐灵柩的学生,绝对的敌人,她的关心对他来说像是羞辱。
而且他也不认可槐灵柩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不理解姬子夜的关心。
姬子夜对太阳道君有憧憬之情,将其视为师傅,引路人,难道她还要爱屋及乌的关心他这个龙庭槐家的遗孤吗?
至于所谓眼睛很像姜氏女……
更不可能。
姬子夜可是太子,她怎么会愚蠢到因为一点血缘的联系就对他投以额外的关注,血缘又不是什么牢固的关系,这世上有人为了长生不死,甚至会不惜屠杀全族来提升自己的血脉。
白秋秋的父亲当年不就是这样的人?
相信血缘亲情和爱情的白九锡成了余生都难以晋位天人的废物,白氏人丁凋零近乎族灭;白秋秋的父亲不相信这一切,他反而成了魔主,得到梦寐以求的长生不死。
姬子夜贵为太子,太阴道君,更不该相信血缘。
所以……这种关心应该更多的是她的习惯吧,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某些事早已刻入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即便是本该放松的宴会,她也习惯性的开始展现作为太子的宽容大度。
有人敲击编钟。
悠扬清脆的钟鸣荡过云泽殿,飘向广袤无垠的云海,槐序下意识捏紧手指,金杯产生细微的形变,他知道这是宴会进入下一阶段的信号。
舞会,或者说邀约环节开始了。
这是云楼白氏的古老传统,本意是为了促进年轻人之间的友谊。
当使者持金槌轻敲编钟,便代表社交环节开始,人员可以开始自由活动,遵循礼节结交朋友,邀请对方吟诗、高歌、奏乐、作画、舞剑……亦或是共舞。
按照约定,他本想在这个环节邀请弦月共舞一曲,然后求婚。
“槐公子。”
有女孩走到他的桌前,优雅地俯身与他碰杯,笑吟吟地说:“可否赏面,与小女子共舞一曲?”
槐序抬眸看去,忽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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