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基利曼关于宏伟蓝图的即兴阐述。
基里曼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一提到这个,他就像是戴上了痛苦面具。
尤其是在过去一天里,当基利曼准备开始先重组常胜军和无敌铁卫时——这个明显违反他自己所著《阿斯塔特圣典》关于战团编制规定的举动——几位来自极限战士战团的老兵,都曾用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目光注视着他,甚至有人委婉对他劝诫,让他不要违反圣典。
那一刻,基利曼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那只是一个……意外。”
基利曼有些无奈地说道,试图为自己一万年前撰写的那部如今已然近乎教条的史诗巨著辩解,“当时的帝国局势需要一套标准化规范,避免阿斯塔特军团再次叛乱的可能,即使是我,也不可能预见到后世会将其奉为绝对真理,甚至到了僵化不变的地步。”
“难说。”
罗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的意思是,万一这本《宪章圣典》刚开了个头,你又像上次那样,遇到个叛变的兄弟就热血上头,把自己又给送了——谁来替你写完它?总不能让我去亚空间里去找洛迦·奥瑞利安,请他帮你续写吧?”
“我不会再像一万年前那样失败了。”
基利曼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名基因原体特有的自信。
听到他居然还是如此嘴硬,罗安终于气笑了。
“那么,我要复盘!”
罗安突然提高音量,严肃地说道,“色萨拉之战,这位基利曼先生请你解释一下,当时你为何要上头,执意跳帮‘帝皇之傲’号,把自己给送了?然后留下了一堆史山代码?”
他向前一步,伸手指着基利曼。
——这个动作让后方的常胜军们瞬间紧绷起来,但又克制住了反应。
“说话!这把是不是你打的有问题?”
基利曼沉默了。
色萨拉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记忆之中。
他无法否认,自己当时确实被愤怒和复仇的冲动所支配。
罗安没有停下,语速越来越快。
“那时候,帝国方面并非没有其他高端战力!黎曼·鲁斯在,察合台可汗在,罗格·多恩也在!为什么最终是你这个帝国摄政选择亲自跳进去单挑?”
“就算战局不利,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老老实实指挥舰队进行太空海战不行吗?别告诉我你那颗号称帝国顶尖的战略大脑分析不出来,损失一支舰队与损失一位帝国摄政兼基因原体相比,哪个对摇摇欲坠的帝国危害更大?”
“到底是谁给你的这种自信?是在演练中,有甲打无甲,打赢了没穿动力甲的鸦王科拉克斯?”
“还是说,在大叛乱时期,你打个在基因原体中战斗力都算是垫底的洛迦,以及一个到底是不是本尊都不好说的阿尔法瑞斯,就把自己打出自信来了?”
“说话啊,哑巴了吗?”
基利曼感到一阵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被如此直接尖锐地训斥过了?
作为基因原体,他们在帝国中的地位至高无上。
即便有人持有不同意见,也大多会以极其委婉的方式表达。
像这样的质问,几乎从未有过。
然而,罗安的身份太过特殊,他不仅是自己苏醒的关键人物,更对复活自己那些珍贵的子嗣有着莫大恩情。
这份沉重的人情,让基利曼很难直接反驳。
更不要提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基利曼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显然是真的在反思起来。
但罗安似乎还没说够。
他抬起手,手指径直指向了后方那群已经陷入石化状态、僵立不动的常胜军们。
“巧了,说起这个话题,现场不就有当时的亲历者吗?”
罗安的目光扫过,“安德罗斯连长、希尔连长。你们两位,不说句话吗?”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微微一震。
安德罗斯——极限战士军团首任一连长,那位在“帝皇之傲”号上为保护原体而战死的英雄,如今因为罗安的现实扭曲能力,再度屹立于此。
他戴着头盔,看不见里面的表情,但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姿态却显得有些复杂。
有一说一,即便看到自己的基因之父被如此训斥,安德罗斯心中竟然没有多少的愤怒。
因为,罗安大人说的……确实挺有道理。
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当时的旗舰之上,几乎都快给基利曼跪下来求他了,都没把已经彻底上头的后者给劝下去。
这是真的没招了。
不过,性格更为活跃跳脱的希尔连长,则在沉默片刻后,也终于开口。
“基利曼大人,您确实是需要在意一下这点。”
基里曼沉重的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子嗣的谏言。
然后,他听到自己最钟爱的子嗣,突然话锋一转。
希尔连长扭头,看向了罗安。
“不过,罗安大人,您好像在这方面也不是很有底气。”
“啊?”
罗安微微一愣。
“无论具体情势如何危急。”
希尔说道,“仅以两人之力,执行跳帮行动,目标直指泰伦虫族主力舰队,并且直面乃至摧毁其虫巢意志……这种行为,即使是以一名阿斯塔特的视角看来,也实在堪称过于刺激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受。
“当时,身处咒缚军团状态的我,能够明确感知到来自黄金王座方向的……一种近乎心急的情绪波动。祂几乎是迅速地将我们咒缚军团和露西娅活圣人派了过来。”
希尔总结道,语气无比诚恳。
刷!
基利曼的身躯瞬间转向罗安,直接投来了一个带着无语意味的视线。
搞了半天,你怎么也一样?
那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罗安摊了摊手,震声道。
“那能一样吗?”
? 第151章 欢迎来到银河最高城(求月票)
太阳星域,泰拉。
泰拉是一个过于城市化的星球。
——这不是什么玩笑,而是一个冰冷的事实。
通过永恒之门的传送几乎没有过程。
刚刚他们还在马库拉格的“团结号”舱室内凝视着散发绿光的拱门并且一一走入其中,下一秒,周遭的景象已然更替。
此时的基利曼一行人身处一艘航行于泰拉近地轨道的舰船内部,从舱壁上的鹰徽与简洁到近乎苛刻的装饰风格判断,这显然属于禁军修会。
为了不过于惊世骇俗,体现出合理的过程;也为了对皇宫保持最基本的礼敬,他们并未将虫洞的出口处直接设置在皇宫内部。
一行人通过一艘早已备好的登陆艇,脱离这艘寂静的禁军舰船,划过被无数飞行器轨迹点缀得如同璀璨织锦的虚空,朝下方那庞然巨物俯冲而去。
大量的景象透过观察窗流转。
太空之中,庞大的交通流量令人窒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舰船在规定的航路中缓慢移动,宛如血管中蠕动的细胞。其中可见帝国海军、宪章船队、审判庭黑船、还有隶属于法务部的收税舰等等等等。
然而,所有这些的一切,都在一个悬浮于更高轨道的庞然大物面前黯然失色。
——那宛如一座移动山脉、散发着亘古威严的太空要塞,帝国之拳战团的传奇,【山阵号】。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王座世界最坚实的哨卫。
登陆艇进入了轨道之中,泰拉的形体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那感觉不像在接近一颗星球,而是在逼近一尊由金属构成的臃肿巨人。
曾经蔚蓝的海洋早已在遥远的过去干涸殆尽,目力所及直至地平线边缘,除了层层叠叠、攀爬至不可思议高度的城市结构,便是再无他物。
巨型建筑表面流淌着人工光源构成的洪流,其光芒之强,甚至穿透了饱含污染物呈现病态色泽的大气层。
登陆艇如同归巢的工蜂,沿着被最高通行权限净空的特殊航道,轻盈地穿行于钢铁森林的缝隙,最终缓缓下降,融入一片由高耸哥特式尖顶所构成的建筑群阴影中。
泰拉皇宫外围,永恒之墙。
引擎的轰鸣逐渐低沉,转为维持悬浮的细微嗡鸣。
舱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开启,外界并非自然的天光涌入其中。
罗伯特·基利曼沉默地迈步而出。
迎接他的是,一片人类混合的汪洋。
宽广的迎接广场之上,此时正云集着身穿帝国各部门最华丽服饰的显要。身披金袍的国教牧师、面色冷峻的审判官们、内政部的官僚,法务部的官员;更有大量的贵族代表,衣饰是色彩斑斓,在沉闷的背景下格外扎眼。
无数伺服颅骨与记录机仆悬浮在半空,镜头对准此地,刻录着这神圣回归的每一瞬。
当那个身披精工动力甲、体型远超常人的蓝色巨人出现在舱门口时,原本嘈杂的声浪为之一静,旋即转化为更加狂热的喧嚣。
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席卷,前方的人群无论身份高低,争先恐后地躬身,更有大批人直接匍匐跪地。
赞歌声、祈祷声、激动的呼喊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狂热洪流。
基利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种近乎神祇崇拜的场面,与他记忆中帝国更理性的时期相去甚远。
但是,基利曼就是基利曼。
他迅速调整自己,以无可挑剔的威仪姿态,向人群微微颔首,举起手臂致意。
这举动引发了又一轮更剧烈的声浪。
伪装成一名普通随行侍从、穿着不起眼服饰的罗安,悄无声息地站在基利曼侧后方稍远的位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一道细微的、只有基利曼能听见的声音,直接在他耳中响起:
【“欢迎来到银河系最高城。感觉如何,摄政王大人?”】
有没有觉得太美丽了?
基利曼保持着向人群致意的姿态,嘴唇未动,声音低不可闻。
“泰拉……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记忆中的母星,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眼前的一切,根本难以形容。
也许,只有将哥特式的宏伟推向怪诞极致之后,再加上对神学符号无休止的堆砌,才能形成这种惊悚又可怖的“美学”。
尤其让基利曼眼角微微抽搐的,是天空中缓缓飘过的那些“小东西”。
那是被称为“智天使”的伺服构造体。
它们形如扭曲的婴儿,背生由羽毛与电缆混编的翅膀,面无表情地在低空悬浮、盘旋,不断从怀中洒落洁白的花瓣,铺在基利曼即将行经的道路上。
这……也是人类设计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还行。”】
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欣赏。
基利曼的身形地僵硬了半秒,幸好他很快就掩盖了这细微的失态。
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声线。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罗安应是这个疯狂时代中少数能理解、甚至怀念大远征时期理性光辉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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