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吧，一旦李-沃克得手，黑山疗养院的人体实验被媒体曝光，将会对三生药业的名誉带来多么严重的影响？涅槃科技也一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如今叛徒已死，但仍有其他帮凶付出应有的代价。”
莫闻道不疾不徐，平静的话语却让德里克脸色铁青，看好戏的科员们纷纷错开了视线，生怕与莫闻道一次不经意间的对视，就被他认定为李-沃克的帮凶。
德里克争辩道：“我……是他陷害我，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黑山精神疗养院里干什么！”
“你承认你知道李-沃克去过黑山精神疗养院了？”
莫闻道陡然间加重的语气让德里克脸色煞白，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莫闻道空降到药物实验部的目的。
志愿者，学习药理知识都是幌子，莫闻道真正的身份，是夏诺雅安插进来抓内鬼的审计员！
难怪莫闻道才来了没几天，李-沃克就铤而走险，私下里会见了涅槃科技，还死在了黑山精神疗养院！
而更糟糕的是，德里克的确往黑山精神疗养院送去过病人——可他是真不知道李-沃克要拿那些病人做什么啊！
“我说得千真万确，是那个叛徒利用了我啊！”
再次开口时，德里克对于李-沃克的称呼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嘴唇不停打颤，也清楚自己刚才的辩驳是多么的软弱无力，但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莫闻道已然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正是老资历的身份才让德里克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到了此刻，真相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
李-沃克的死亡意味着这一派系彻底玩完了，而作为被特派到下城区的审计员，莫闻道拥有绝对的自由裁量权。
也即，他认为谁是李-沃克的帮凶，谁就一定得背下这个罪名。
德里克急道：“我、我可以在审判会议做证，对，我还知道不少那个叛徒犯过的事……”
“难道你认为夏诺雅总监会把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送上审判席，来判决一具尸体吗？”
这冰冷的质问顿时让德里克如置身冰窖，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我可以帮你。”
莫闻道环顾四周，审视着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科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需要五个名字，今晚七点之前，我希望你能把名单和有力的证据送到我的面前，德里克先生，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徐琳娜一直都在关注着药物实验部的风吹草动，她见莫闻道来到公司后就直奔隔壁而去，担心他玩不过那些职场老油条，随时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然而当德里克“咣当”一声坐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的内心也升起了一丝寒意。
即使莫闻道方才的那一番话与她无关，也压得徐琳娜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恍然间发现自己也不见得比李-沃克或德里克高明多少，她也一度真以为莫闻道是去药物实验部学习交流的，结果这才交流没几天，隔壁部门的负责人就嗝屁了，二把手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瘫倒在地。
徐琳娜捂住嘴巴，激增的压力让她一阵反胃。
原来小丑竟一直都是她自己！
直到今天之前，她都一直觉得自己这位师弟是个老实人。
她不禁反思往日种种，尤其是第一天当莫闻道来部门报到时，她不但面露嫌弃，还直言不讳地道出了对方是100%纯穷人。
如果莫闻道记仇了……
徐琳娜打了个寒颤，但她飞快地把曾经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挤出了甜美的笑容，她熟练地冲泡一杯咖啡，兑了牛奶，加了三大包糖，莫闻道刚一进门，她就迎了上去，用近乎于撒娇的语气说道：“师兄，你受累了，来，喝杯咖啡提提神。”
多来点糖，心情好，说不定就把她之前的冒犯给忘了。
莫闻道一愣，“师姐，这是何意？”
“怎能叫我师姐？以你的本事，应该叫我师妹才对，反正再过不久你会被调去隔壁部门，从职位上来说我们是平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妹了，以后有事还要多向师兄请教！”
递了咖啡，徐琳娜甚至还模仿起了那古怪的抱拳，“之前是师妹眼拙，没看出师兄通天的能耐，还请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我这一次。”
“使不得！”
见徐琳娜有鞠躬之势，莫闻道连忙扶住了她的双臂，说道：“我此前初来公司，师姐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决不会忘记此恩！一日为师姐，便终身为师姐，切不可乱了辈分！”
实际上直到现在，莫闻道也不知道徐琳娜今天怎么了。
难不成师姐也得了赛博精神病，打算修炼《健体引气诀》？
“行。”徐琳娜点头，“那师姐不求你记得恩义，只要别记恨我说你是穷人就好。”
“这有何妨？”
莫闻道疑惑，这种小事他自然从未放在过心上，徐琳娜此时不提，他也早就忘了这回事了。
徐琳娜的星空义眼盯着莫闻道上下扫描，也没能扫描出个所以然来。
她现在终于知道夏诺雅为什么一眼就相中莫闻道了——这俩绝对是一路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手却都是把人往死里整！
甚至徐琳娜觉得莫闻道要比夏诺雅还危险得多。
因为莫闻道还讲礼貌，会让人先入为主地觉得他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实人，谁曾想到这老实人一出手，比公司里的那些老油条都要狠得多。
不逞口舌之快，不做意气之争，发难之时，便让对手再无翻身之地。
徐琳娜自然也听说过这套理论，可说来容易，践行起来却难如登天，多数人都是情绪动物，你很难在被人指着鼻子刁难时忍气吞声，还要赔出一副笑脸来，但以莫闻道的隐忍劲，她就知道一定是要干大事的。
回到办公桌前，徐琳娜旁敲侧击起来：“师弟，如果德里克给了你五个人的名单，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尽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她仍想亲自确认。
如果莫闻道执意要让德里克死无葬身之地，那她便也能断定李-沃克和涅槃科技的精英安保团队是被他所杀。
“他是否会将名单和证据交给我其实并不重要。”
莫闻道摇头道，就在谈话之间，有人通过公司员工内网向他发出了好友申请，他立刻通过。
对方急不可耐地发来消息：
『我要实名举报德里克，他从多年前开始，就和那个叛徒暗中勾结了，但他们执掌大权，我一直只能忍气吞声！』
『查收（抱拳）』
『证据.doc』
还未等莫闻道回复，便又有数名员工发来了好友申请。
有人举报德里克勾结叛徒，也有人相互举报，后来者更是在举报德里克的同时超额完成任务，分别又向莫闻道举报了其他五位同事。
而这，也正是莫闻道故意让所有科员都听见的目的。
毕竟这里是魔宗，能够被魔宗选中，哪怕只是外门弟子，亦有其不同寻常之处。
正因如此，莫闻道对于同门的自私自利有着绝对的自信，为了求得自保，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所有身边之人，而在魔宗待了这么多年，又有哪个人是干净的呢？
所谓的“有力证据”，只要想查，就一定能查得出。
更何况收集这些证据的，正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
看着莫闻道快速处理着一条条信息，犹如人工智能般进行着模板式的回复，给予公式化的肯定与答谢，她顿时觉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这才恍然间意识到莫闻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德里克和他提供的那五个名单！
猜忌链已然形成，此刻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了药物实验部每个人的罪证！
“师弟……”
徐琳娜努力平复心情，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证据？”
“我会将所有名单和证据罗列好，一并提交给夏诺雅师姐。”
果然！
沉默许久，徐琳娜才又开口：“你应该知道一旦审计部门处理下来，这些人被怎么处理吧？”
她不久前还向莫闻道解释过这个问题。
停用义体、冻结资产、背负巨额贷款流落街头，被帮派分子盯上，又或是沾染上强化剂……
下城区流浪汉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两年，而被斩杀的公司人则要更命短一些。
这一次，莫闻道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徐琳娜死死盯着莫闻道的双眼。
他竟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师姐不必担心，我也会为他们提供救济粮，只要来试药，就能获得用于偿还贷款的酬劳，当然他们也可以抵押义体乃至器官，来缓解经济压力。”
莫闻道不得不承认在举报同门这件事上，魔门弟子效率奇高，他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收集到了药物实验部所有人的证据，甚至其中还不乏一些超出了他意料的猛料，其中德里克不出意料地成了全民公敌，五人名单千变万化，但几乎每个人都举报了德里克，从各个方面给出了他与李-沃克勾结的证据。
莫闻道满意地将这些证据打包好发送给了夏诺雅。
一分钟后，夏诺雅回了消息，依旧是干练的两个字：
『收到』
夏诺雅也又一次展现出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徐琳娜下班后，莫闻道仍留在办公室，夜幕降临时，他等来了双目血红，暴怒地一脚将门踹开的德里克。
还未走近，他便咆哮道：“我***，你他妈敢玩我！”
整个下午，德里克都在思索五人的名单，仔细收集着证据，可是还未等他来面见莫闻道，向他示好，就迎来了公司的处理结果。
“我的房子，我的车，还有全身义体都被停用了！”
更糟糕的是，还有以前在中城区为了升职而欠下的一大笔贷款。
当德里克头脑一片空白地走出办公室时，才惊讶地发现被公司裁员的并不只有他一个，部门里的每一个科员都被绝望笼罩。
他拔出了他仅剩下的一把用于防身的手枪，瞄准了莫闻道的眉心：“行，你把事做得这么绝，今天也别想走出公司的大门！”
“这是公事公办，希望你能理解德里克先生，如果你我身份互换，也一定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莫闻道平静地望着德里克：“我已履行了承诺，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但如果你继续意气用事的话，我就没法再向你保证任何事了。”
“你管这叫履行承诺？”德里克失态道，“我什么都没了，还欠了公司一大笔钱，这意味着我哪怕去找个义体诊所打工，工资也会在到账前就被公司划走！在收尸的眼里我就是个会走路的钱包！”
莫闻道：“所以，我建议你去暗巷区。”
“你说什么？”
德里克微微一愣：“现在，你是在和我说笑？”
他觉得这实在太不对劲了，明明莫闻道才是被枪口指着的那个，但谈话的节奏却牢牢掌握在莫闻道的手里，而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这个人难道一点都不怕吗？
“你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去下城区的街上走过了吧？”莫闻道如唠家常般谈论起了最近的新闻：“割喉的被灭了，中间人接管了暗巷区，我们每周五都会去集市区发放救济粮，说到救济粮，小黑熊方便面你最喜欢什么口味的？”
“草！我不吃这种垃圾！”
“那太可惜了，同事一场，我可以私下里给你开个小灶，买救济粮的时候买上一些你喜欢的东西——当然，仅限于廉价合成食品，你知道的，财务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暗巷区，‘流浪汉活不过两年’这句话已经是历史了，只要你不自己找死，不碰强化剂，就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莫闻道说道：“如果你想赚外快的话，还可以报名参加泽洛夫的实验，方案是你们自己做的，你们应该知道这绝对安全……待遇自然和在公司时相比一落千丈，但以你的本事，想要在下城区活出个人样我想也不算难事。”
这一番话过后，德里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股难以言说的愤怒被理智压制了下去，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公司的手段，若是被认定为李-沃克的帮凶，最差的结果是被直接处决，身上所有的义体全部充公，给家里连半个子儿都不留下，他的妻子和孩子只能流落街头，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帮派混混们拿去换钱。
而现在……
如果莫闻道没有骗他，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仔细想想吧，德里克先生，你难道真的天真到以为公司会对你既往不咎，尤其是在你的所有手下都举报了你的情况之下？”
莫闻道说道：“在我看来，那些证据已经足够你死上好几回了。”
这成为了压垮德里克的最后一根稻草，而理智也在提醒他，莫闻道之所以被枪指着却无动于衷，很可能是因为他安装了许多战斗义体，一个小口径的手枪根本没法对莫闻道造成任何威胁。
甚至，莫闻道其实可以在一开始就利用他的行为，将他就地格杀。
莫闻道却仿佛看穿了德里克的内心：“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会在职权范围内努力让你活下去，而这些，就是我做出的努力。”
德里克紧握手枪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本已做好了与莫闻道同归于尽的打算，可是当理智逐渐压制了冲动过后，他甚至觉得和莫闻道同归于尽的理由都不那么充分了。
正如莫闻道所说，倘若身份互换，他会怎么做？
当这个问题浮现时，德里克竟一时间觉得莫闻道漏洞百出。
因为，如果身份互换，他绝对不会给莫闻道活下去的机会，又或者哪怕做做样子，不出动公司力量就地将这些人格杀，也一定会在对方闯进办公室并掏枪的瞬间顺理成章地将其击毙。
可莫闻道却放过了他们，甚至还真正为他们创造出了活下去的可能。
“时候不早了，德里克先生，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一定是难熬的一天，你也一定还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德里克凝视着莫闻道的双眼，他只觉得有一股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此时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憎恨莫闻道，还是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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