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已经没救了。
其实早在老齐在餐厅与乔乔谈话时，莫闻道的内心就隐隐有了预感，只是他当时觉得大家毕竟是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的交情，由衷地希望老齐的病情能有所好转。
但从避风港的变故与他在乔乔身上下的“蛊”来看，老齐已病入膏肓，就算是前世药宗宗主穿越至此，恐怕都难以相救。
前一世，莫闻道就见过太多和老齐类似的人，每个宗门都会豢养这么几条凶猛的猎犬。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撕咬每一个与宗门为敌的猎物，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就更不必说牺牲几个平民，又或是刚刚加入管理局不久的新人了。
而老齐，是为公司体制而存在的猎犬。
所以莫闻道觉得对老齐来说，为他所要捍卫的制度光荣战死，就是最好的归宿。
夜深了。
摩斯带来了老齐的行踪，他通过监控探测到了老齐的动向。
在两人进入地下水道后，一个神色慌张，戴着口罩和墨镜的女子找上了老齐，和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就坐上了副座，轿车驶向了暗巷区的一处旧公寓，随后老齐便带着女人进了楼。
行走在寂静的走道中，空气中隐约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十几分钟前，法务局接到报案，听见楼上传来了男女的争吵，之后便是一声枪响。
莫闻道在公寓门前站定片刻，空气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明显了。
他敲响了房门。
十几秒后，门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在门口站定片刻，通过猫眼朝外张望后，为莫闻道开了门。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尸体处理掉。”
莫闻道一进门，就看见了被黑色垃圾袋层层包裹住的尸体，只隐约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凶器很显然就是放置在桌上的手枪。
老齐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拿着处理尸体的工具，说道：“很高兴找来这里的人是你，乔乔实在是太莽撞了，不适合干我们这一行。”
“她正留在现场处理善后工作。”
闻言，老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定了定神：“你是说，她也活下来了？”
“如果你能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她的优点，她性格开朗，讲义气，一旦她把你当成了哥们，就算替你挡子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我们的工作不需要这样的特质，那只会给我们招来麻烦。”
老齐顿了顿，说道：“我本以为你比她明事理得多，但是你让她活下来了，办事不利索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但考虑到这是你的第一次考核，你可以获得一次补救工作失误的机会——以后你就会明白，将功补过的机会在我们的工作中并不常见，通常来说，失误就意味着死亡。”
“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哦？”
老齐停下了动作，他面无表情，源源不断的黑色能量顷刻间便将整栋楼笼罩，也在莫闻道身后留下了一道由数字与编码编织而成的网格状“门”，将莫闻道的退路彻底封锁，“你说说看。”
“我来纠正你在工作上犯下的失误。”
莫闻道开口说道：“你开车离开现场的画面被监控拍到，这意味着在你操纵那些人自相残杀的时候，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这并不符合黑客的常识，而在我与你见面后，你对乔乔的状况并不了解，向我透露出你对现场的情况并不了解。”
“考虑到你在管理局中的代号，我猜测你的神经系统诱变的结果与某种‘规则’有关。”
“当我萌生出了背叛的念头时，乔乔就立刻向我发动了袭击，而那群人中第一个开枪的是聚落的守卫，那时的你正与他们中的背叛者相见，得知了他的名字。”
“一旦他们违背了某种你所认定的规则，即使注意力没有放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神经系统也会遭到入侵，被植入你发布的恶意软件。”
对于莫闻道而言，这是一个有趣的解谜游戏。
就像前一世他邂逅过无数对手，再将他们的招式与功法尽数破解。
而老齐所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常人对于黑客的认知。
如果没有乔乔留在现场，老齐根本不必亲自出面，就能让避风港的所有人死于自相残杀，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知道几个名字，再设下几项规则。
“我设下的规则很简单。”
老齐并不否认：“那便是所有敢于与四大州律法对抗之人，都必须为他们的行为赎罪，比如说，击毙离他们最近的罪人。”
说话间，他的双手交叠，右手掌覆于左手手背之上，十指指尖相对。
那漆黑的能量便化作锁链悬挂在了莫闻道的肩头。
老齐目光威严，仿佛在审视一位即将被审判的罪人，“这条规则对你同样适用。”
“让人过早看出了你能力的奥秘，这是你的第一个失误；作为黑客，让我轻易来到了你的面前，这是你犯下的第二条失误。”
但这两者尚不足以致命：“最致命的是第三条失误，你轻信了罗恩-弗兰奇，没有对他介绍来的新人进行彻底调查，以至于直到现在，你仍对我一无所知。”
正因为老齐是罗恩向他们介绍的人，所以从见面的那一刻起，莫闻道和乔乔就从未完全信任过他。
莫闻道将手伸向大衣内侧的口袋，这个简单的行为却让老齐瞳孔一缩。
那悬挂在莫闻道肩膀上的漆黑锁链，却无法抑制住他的行动分毫！
莫闻道取出此前老齐交付于乔乔的探测仪，他一只手握住老齐的手腕，将其翻转，另一只手将探测仪放置在他的手心。
“但是，你刚才愿意给我一次弥补失误的机会，所以我也该礼尚往来。”
莫闻道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面对将死之人。
这样的人情便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所以，他在老齐的注视下缓缓开启了仪器。
“这是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刹那间，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引起了探测仪刺耳的爆鸣：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推定能量等级——”
合成机械音卡在了此处，仪器的播报与刺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仪器的外壳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自内向外蔓延，直至被灵力撕碎成了粉末，化作虚无。
“老齐道友。”
老齐本能地想要将手抽离出去，却发现手腕动弹不了分毫，他甚至无法再感受到手腕的存在。
莫闻道与老齐四目相对。
——“在下莫闻道，请赐教！”
老齐，在26岁之前都是新自由邦的网络监察，名不见经传，每天都在干着千篇一律的网络维护工作。
直到26岁的某天，他经历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案子。
一位叛逃的联勤局特工在他所生活的城市引起了骚动，他和自己的其他几名同事奉命配合这场围剿行动。
但不出意外的，这次行动出了岔子。
几名同事当场死亡，在濒死的那一刻，老齐第一次了解到了“新人类”的存在。
后来他才知晓叛逃的特工是一位同步期的新人类，因拒绝了调职去新人类管理局的工作变动，才离开了联勤局，意图逃出新自由邦。
而他们几个则是被新人类管理局的专员当成了炮灰，引诱叛逃者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那位专员在最后一刻才现身，击毙了叛逃者，又将他也带回了新人类管理局。
管理局对于老齐的状态很感兴趣，按理说他的伤势本该死了，却没想到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活了下来，也让那名专员在他的身上看出了有别常人的特质，在管理局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和研究过后，管理局给了老齐两个选择。
其一，是告别过去的身份，以管理局专员的身份工作；其二，是记忆抹除手术，回到过去的岗位，忘记有关管理局里发生的一切。
老齐选择了前者。
不只是他受够了网监的工作，更因为他明白根本就没有记忆抹除手术，他也不可能回到原先的岗位，一旦他选择了后者，管理局将会在手术台上对他实施安乐死。
实验部门对于新人类的尸体很感兴趣，为了进一步挖掘出新人类的秘密，他们会对每一具尸体进行切片研究。
通过短暂的炼化，以及灵魂层面的交流，莫闻道了解到了有关老齐的一生。
他将此归结为原生职场为老齐带来的影响。
老齐加入管理局时，就是被当成了炮灰来使用，因此自从通过了三级专员的评定后，他便也将这样的考核运用在了每一位新人身上。
在老齐的手底下，新人的通过率为10%，而失败者无一例外只有死亡一种结局。
莫闻道也理解了老齐对于新人类管理局乃至四大州近乎狂热的忠诚，这是一种皈依者狂热，但在同时，也源于老齐的修炼天赋并不理想。
他进入管理局15年才迈入同步期，获得三级专员的职称评定，许多比他晚了好几年的新人都和他到达了同样的境界，甚至爬到了他的头上，因为老齐害怕诱变，每一次的诱变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以他的职位，一旦成了赛博疯子，就会沦为实验部的研究切片。
“老齐，没想到你的身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莫闻道望着地上被一分为二的躯体，躯体早已失去了生息：“既然如此，我就原谅你了。”
在他看来，老齐没能拥有一位好师父，在漫漫修行路上只能自行摸索。
若是没有糟糕的原生职场环境，又或是能遇到一位好的引路人，老齐的命运可能会变得不同。
为老齐默哀了30秒，莫闻道从被炼化的记忆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同步期过后的境界被管理局命名为蜕化期，能量评级5-6，肉体结构发生根本性改变，不再依赖原有义体架构，能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此阶段可长时间维持超频状态，甚至将自己的部分身体能量化，部分蜕化期的个体会产生明显的非人特征。
一旦迈入这重境界，就真正意味着“进化”的完成。
配备了寻常枪械、战斗义体的人类已经无法再对他们造成威胁，在管理局不出面干预的情况下，剿灭这类个体通常需要出动尖端的战争机器。
在老齐的记忆中，在15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师父”的行动中，对方就已经是管理局认证的蜕化期专员。
能够到达这个阶段的专员极为稀少，他们也会得到极高的自由度以及身份加密保护，他们可以自由选择任务，也可以对管理局指派的任务表示拒绝。
实际上，老齐对于蜕化期的了解也一知半解，也几乎全都来源于职场的小道消息。
真正到达了蜕化期的专员不需要坐班，只需要每个季度完成一定分量的工作指标，因此他们也没有与对方深入交流的机会，只能全靠猜测。
如今老齐已死，若是下次管理局再将专员派往下城区，那便至少是蜕化期的强者。
想到这里，莫闻道也不禁兴奋了起来。
同步期的老齐已经展现出了诸多超越常识的手段，那么蜕化期乃至更高级别的强者，究竟又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呢？
又能否为他带来久违的、需要拼尽全力的战斗呢？
在前一世，随着境界的提升，功法的精进，莫闻道便越来越难以体验到战斗的热血，若要说遗憾，便是没能与被公认为修仙界最强者的师父进行一场真正的对决。
若师父他老人家不是突然偷袭，而是与他堂堂正正地厮杀一番，纵使落败身死，他也无憾了。
……………………
与此同时，上城区某处。
聚在偌大房间里的人们鸦雀无声，机械合成音的播报在每个人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推定能量等级：6级。”
“正在分析人物画像……”
“推定诱变次数：6次，能量类型：干扰。”
手持检测仪的三级专员愣在了原地，许久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一度以为是仪器出了故障，可这已经是第二次的评定结果了。
他只是一个刚刚获得三级认证的文职专员啊！
他才第一次接到带新人的工作！
据说这份工作没什么危险，因为新人是三生药业的继承者，还是主动向管理局提出的申请，这种大小姐多半是觉得平时的生活太过无聊，来找刺激的。
为了得到三生药业的一笔额外捐款，上头还特地交代他可以适当放松考核标准，即使这位大小姐没有完成过诱变，一点能量等级也没有，他也可以用“天赋异禀”等话术把她招收进来。
可现在……
第一次考核即蜕化期！
管理局的历史上，出现过这种情况么？
“如何？”
面前穿着白大褂的银发少女开口问道：“这样算通过考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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