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人口。”
夏诺雅说道：“在上城区，只有登录进公民信息库的人，才属于‘人口’的范畴。他们则是商品，属于家政公司推广的服务。”
她的视线划过莫闻道和乔乔。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也属于“服务人员”。
她向公司高层提出要求，在传染性躁狂症不断蔓延的特殊背景下，高层才捏着鼻子，强忍着不满允许她把两个下城区穷鬼带来了这里。
但这也正是她的目的所在，比起那些概念性的叙事，又或是下城区对于上城区的仇恨情绪，因为那些喊着打倒公司的人究其一生也不可能来到这里，夏诺雅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并不真正了解为什么要打倒公司。
只是因为生活不如意，又或者干脆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了。
所以一旦经受考验，那些人就会轻易放弃甚至是背叛。
因此夏诺雅希望莫闻道和乔乔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做出判断。
乔乔眉头紧锁，她透过窗外，看着在庭院里忙碌的身影，她不太认同公司划分的定义：“我觉得他们是人。”
她想了想，“我觉得我也是。”
“当然。”
夏诺雅笑了笑。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得到夏诺雅的允许后，安娜推着一辆摆满了精致点心的推车进了屋，每一个餐盘内都点缀着绚丽的色彩，这是在法务局附近的高档甜品店里也看不见的景色。
甜蜜的味道在空中飘散着，顿时让乔乔觉得她带来的小零食不香了。
“下午茶，请享用。”
安娜优雅地提着裙摆，向三人微微欠身。
又是一阵骚乱从走廊中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保安绝望的呐喊：“站住！”
然而那道飞奔的金色身影无视了保安们的追赶，犹如一道金色的闪光般冲进会议室，飞奔到了莫闻道身前。
它兴奋地吐着舌头，仰头望着莫闻道，紧接着它的前肢趴在地上，呈匍匐的姿态，尾巴摇出了残影。
姗姗来迟的保安们见到这一幕，皆呆愣在了原地。
狗。
这也是莫闻道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除了小白鼠之外的小动物。
下城区没有猫猫狗狗，也没有飞鸟。
小白鼠则是部门专门饲养用于做实验的。
而这只小黄狗正用闪闪发亮的大眼珠子向他传递着一个信号。
“它觉得它也是人。”
在人们诡异的注视下，莫闻道说出了小黄狗的心声。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很紧张。
没人知道这条小黄狗今天突然发了什么疯。
但它一溜烟地窜进了会议室，跑到了小姐面前，打扰了小姐享用下午茶的雅兴，这意味着会有不止一个人要被追责。
公司提供的家政服务出现了问题，他们很有可能遭到退货处理。
若是因工作失误而被退回公司，就会被永远打上“劣质商品”的标签，无法再被销售，子嗣也会因此被判定存在劣质的基因。
所有追赶过来的保安都僵在了原地，在夏诺雅开口之前，没人敢动一下。
夏诺雅见状，走到小黄狗旁边，把它抱了起来，接着向手足无措的安保人员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后回到了各自的岗位，紧接着是安娜，留下一句“我就在门口，随时待命。”
经师姐这么一说，莫闻道终于明白了这异样的来源，自从他走进庭院那一刻起，这个“世外桃源”就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里，庭院里的仆人和安保人员都紧绷着神经，如同一台设计好了程序的机器。
没有多余的语言，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笑容也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你刚才说的‘它觉得它也是人’是什么意思？”
夏诺雅轻轻抚了抚小黄狗的脑袋，庭院里还养着不少类似的小动物，在自由邦分裂过后，它们就很少见了，不断迭代的人工智能机械宠物占据了人们的生活，只有上城区追求“自然生活”的富人们才会在庭院里养一些猫狗鸟类，作为身份的象征。
宠物公司将它们作为奢侈品售卖，每一只小动物从出生起就经过了严格的把关。
从源头上掐灭了不良基因，以确保出售的每一只宠物都是无害且亲近人的。
夏诺雅住进别墅时，这里就已经安置了不少小动物，只是她对和宠物互动没什么兴趣，平时都交由庭院里的仆人来打理。
“它有一个上进心，太想进步了。”说着，莫闻道取出一颗练气丹，“它应该是想要这个。”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解决上城区蔓延的传染性躁狂症，出于保险起见，莫闻道也随身携带了一些自己炼制的丹药。
前一世他听宗门里看守灵兽的师兄弟们说过，这灵兽大多是误食了灵丹妙药的野兽，一旦开始修炼，就产生了灵智。
这是一个紧俏的活，因为当灵兽修炼到一定阶段就能化形，宗门里流传着不少化形后的灵兽找人报恩，随后生了一窝小灵兽的爱情故事，这种对于生活美好的愿景和当时仙界盛传的离婚后被分走一半修为和法宝的现实案例形成了鲜明对比。
青云宗弟子都以寻得一只灵兽道侣为理想，其中排在热门榜前三的是仙鹤、仙狐、白虎。
但莫闻道后来发现，这些故事是掌管宗门灵兽的长老见没人愿意来干这些脏活累活，从下界找来了一个三十多岁没有过道侣，每天都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还压抑到了极点的书生来写的。
在莫闻道看来，这只小黄狗在诸多小动物中，属于天资聪颖的那一类。
小黄狗见莫闻道拿出的丹药，叫了两声，尾巴又一次飞快地摇晃了起来。
它很激动，但叫声很收敛，也尽可能在三人面前展示出可爱的一面。
因为在宠物公司，那些嗓门大，容易引起客户反感的动物并没有长大的机会。
“吃了这枚丹药它就会和那只高手小白鼠一样？”
乔乔一下就来了兴致。
“应该会更强一些。”莫闻道说道，“不同体型的野兽在成为灵兽后，实力也会有差异。”
若是单论战斗力，多数灵兽也依旧符合自然界野兽的生态链。
莫闻道当初最喜欢的灵兽是白虎。
它们强大好战，一些高阶的白虎更是拥有元婴期的修为，在宗门内再无弟子敢和他切磋的日子里，他便每日都以去后山挑战灵兽为乐。
不同灵兽在面对挑战者的态度也有所不同，仙鹤高傲，懒得搭理他，仙狐不喜欢争斗，待明白了他来意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搞得莫闻道也不好意思动手，唯有白虎，他话还没说完，就一声咆哮，冲上来想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事很快被看管灵兽的长老知道了，以“殴打他人道侣，性质极其恶劣”为由，从此禁止他靠近灵兽居所半步。
夏诺雅若有所思，接过练气丹，喂进小黄狗嘴里。
将丹药吞下，小黄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欢快地在她面前打起了滚，冲着三人翻起了肚皮。
“老夏，要是它真的变成高手了，就交给我来养，我很有心得！”
乔乔兴奋地说道。
但据莫闻道观察，她指的心得，是隔三岔五就要找她的高手小白鼠切磋一番。
这姑娘倒是有那么几分他曾经在宗门时的影子，只可惜乔乔的战斗力对于下城区来说太过超标，平日里很难找到能与她过招的对手。
“接下来……”
一段小插曲过后，夏诺雅说起了正事：“在带你们去见我父亲之前，你们最好先对他有所了解。”
两人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有关康拉德-普林斯顿的信息。
只是和莫闻道想象中的魔门巨擘相比，康拉德和他想象中的形象相距甚远。
这人……倒更像是合欢宗弟子。
每天不是在双修，就是在找人双修的路上，这个习惯已经从他十几岁起一直坚持到了今天。
每天找不同的人双修，私生子私生女不计其数。
没有天赋的就不闻不问，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有些天赋的就把他们接去中城区养蛊，唯独对待夏诺雅的态度有些特殊，主要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黑客天赋，被接到上城区后又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
在众多子嗣中，总算出现了一个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好苗子，他原本希望夏诺雅能好好辅佐谢菲尔德，却不曾想毕业后夏诺雅拒绝留在上城区，主动向董事会提出了调职去中城区的申请。
此举直接导致了夏诺雅与父亲的关系紧张，父亲支持谢菲尔德派系，也因此觉得夏诺雅这人野心不小，未来恐怕有争夺继承人位置的想法。
通过这些资料，莫闻道也能看出师姐父女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她直接将康拉德描述为一个草包。
这从如今三生药业还要由她的爷爷亲自主持事务就能窥出一二。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谢菲尔德这么一个有能力、有手腕的继承者，却意外感染病毒，英年早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见莫闻道和乔乔不说话，夏诺雅主动开口说道：“你们也不用太紧张，等到了地方我来应付，他现在正在住院体检，你们只要帮忙把合成牛奶拎上就行。”
忽然间，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一会儿在路上别忘了提醒我去买个水果篮子。”
虽然夏诺雅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但这毕竟是初次见面，对方又是魔宗长老，出于礼貌，莫闻道把其中一箱合成牛奶拎了过去，乔乔也有所表示，从零食中挑选了她最喜欢的几种装进包装袋里，以表心意。
夏诺雅则在半路上买了一篮水果。
她的父亲是因为谢菲尔德的袭击而住院的。
据公司的内部消息称，尸变的谢菲尔德没能冲到康拉德面前，就被安保团队当场击毙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康拉德还是入院进行了全面的体检。
走进医院，躁狂症感染者们都被转移到了隔离区，考虑到局面可能进一步恶化，公司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他们清理出了两个VIP医院，仅供公司主管级别以上的员工使用。
保安队长向康拉德汇报了夏诺雅前来探望的消息，但他不想见闲杂人等，便勒令莫闻道和乔乔等在外面。
莫闻道也只能让保安队长把合成牛奶和小零食带进病房。
不一会儿，隔着病房的门，两人都能听见里面难以置信的质问。
“合成牛奶和下城区的零食？夏诺雅，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你如此的不尊重我？”
“还有一篮水果。”
夏诺雅把刚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开口说道：“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闻言，床上的男人把身体缩进了被子，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谢菲尔德的死并没有让他产生太多悲伤的情绪，他的子嗣多到连自己都记不清，而谢菲尔德只不过是其中最有机会在未来领导三生药业的那一个。
事实上从谢菲尔德成年后，他们就很少说话了，他们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小圈子。
康拉德每天都忙着享受，还有和各种漂亮的女人邂逅。
然而现在，当夏诺雅走进这间病房，站在病床边注视着他的时候，康拉德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惶恐。
他很清楚随着谢菲尔德的死亡，只要夏诺雅解决了这场传染病，帮助公司渡过了这场危机，她的爷爷极有可能将她选定为继承者。
这对他来说绝对算不上好消息。
康拉德不喜欢这个女儿，她很擅长伪装和保护自己，但有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对于公司乃至上城区的憎恨。
他能看出夏诺雅打心底里憎恨着这个乐园。
可那个老顽固却总认为血缘关系能冲淡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夏诺雅迟早会接受她的身份和普林斯顿留给她的礼物。
“合成牛奶和这些零食在下城区有着特殊的意义。”夏诺雅说道：“也许您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了，父亲。”
康拉德的喉咙动了动，强行把脑海里翻涌的恶毒话语压了下去。
因为这不是在通电话，夏诺雅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而她同时还具备了顶尖黑客、药物专家以及管理局四级专员的身份。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康拉德害怕这个女儿。
夏诺雅脸上却浮现着笑容：“目前传染性狂躁症已经控制住了，S病毒除了已经死亡的奥丽莎和谢菲尔德之外，没有出现其他患者，根据我的初步断定，这种病毒是根据唾液和血液传播的……您没有被哥哥咬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夏诺雅，是不是你。”
病床上的康拉德忽然开口，他现在无助得像个女儿不打算给他养老的孤寡老人：“是不是你利用了罗恩，为了除掉你的哥哥？”
夏诺雅没有直接回答，她凑近了康拉德，轻轻把手掌贴在后者的额头上，后者失态地发出一声怪叫。
“您的体温很正常，我看了您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一会儿我就可以安排您出院了，您可以继续参加酒会，在酒会上邂逅更多女人，而离开了医院之后我会去一趟封锁的实验室，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一些关于病毒的线索。”
她移开手掌，问道：“您对于我的安排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了。”
康拉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夏诺雅明明是微笑着的，态度也很温和，但他总觉得这一幕无比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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