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萍水相逢,但难得共事一番,一个小物件送给你当留念。”
浅青细草编就的小狐狸坠子,有半个巴掌大,模样憨态十足。
狐颈处系着细红绳,悬一枚磨得温润的小巧桃木福牌,牌面用朱砂写就一个端正的“安”字,是安狐狸的“安”,在一些善信看来,也是平安的“安”。
“这倒是提醒我了。”秦福拎起坠子,满心不甘。
“鬼兄,实不相瞒,我来泰山福地,其实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事?”
“我在找一只黑狐。听集市的人讲,这山中地界有一狐,毛色黑亮,是难得的变种,我要是能和它交朋友,跟它摆摊杂耍卖艺,那岂不是要赚大发了?”
隐蔽身形的陈若安眉头一皱,原来是找我的?
“鬼兄弟,你有什么头绪没?”
“没有。”
“可惜了,我俩一定能赚大发的!”
陈若安手指掐腮沉思,开口道:
“你行走江湖不易,我再教你太极拳中的养生式,你以弓步定势开始,右手平伸高托,左手随身扭转,面对下山路···”
安狐狸教了一招“神鹿回头”。
“这是太极拳啊?大腚撅得要遭踹似的哈哈。”
秦福一笑,没等笑几声,屁股好像真挨了一下,他踉跄几步下山,完全收不住脚力了。
“鬼兄弟,你这人不讲规矩!”
“行了,一路好走!”陈若安毫不客气地送客。
我都建好仙府,安稳备考仙班编制了,怎么还想把我拉出去当苦逼的打工仔?
待送走秦福后,安狐狸返回邀月楼,在泰山娘娘的神位前入定,查看祈愿树的状况。
枝叶悬挂的宝牒又亮了一块,彩带飘飞,有时也勾连起两块截然不同的宝牒。
“这是···”
“我所结缘之人今后遇见的家伙,要是同我有所牵扯,也会出现在树上吗?”
简直和收集卡牌一样,不同的卡牌能凑羁绊就好了。
陈若安仰头观望,雕刻秦福名字的宝牒是幽蓝色泽,一条红中泛黑的彩带挂在另一枚宝牒,上面的名字是——
李慕玄。
浅灰色的缘线勾连在狐狸尾巴,时隐时现。
“看样子日后总有相见的一天,既然并非善缘,那见面之时,怕是不怎么愉快了。”
“全性”恶童李慕玄,早年拜师三一门,接受大盈仙人左若童考察无果,后遇见鬼手王耀祖,为了与左若童的一时之气,拜入鬼手门下学习“倒转八方”。
现阶段,这恶童正跟随王耀祖学艺,四处游历。
“地摊杂耍的倒转八方,外加一个耍猴的禽兽师,总不能因为争场子打起来?”
“或者说,猴挠他了?”
陈若安设想了几个离奇的场面,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发生的合情合理。
对李慕玄来讲,做再糟糕的选择都毫不令狐意外。
“岁月还长,等遇见了再说。”
对狐狸来说,当务之急是祈愿,框定相应的奖励。
有了昨夜马戏班子中战力不足的前车之鉴,陈若安这次的想法很简单,或许可以许愿一门杀伐气十足的法门了。
就这样想着,玄狐伏在树下,狐首微抬,对着虬枝悬挂的宝牒心念祈愿。
咻~
宝牒没有功法浮现,反倒漾开一抹莹润的清光,柔柔漫下,落满狐身。
那清光似有灵韵,浸透了蓬松的皮毛,再丝丝缕缕渗进血肉经脉,与全真“命修”的法门丝丝相扣,两相配合着,一点一点滋润着身躯肌理。
一股暖意混着清劲,在狐狸的四肢百骸奔涌。
爽!
陈若安仰首长啸,狐身自原地节节舒展,转瞬便涨至数米身宽,往日孱弱的狐躯变得敦实壮硕,竟有吊睛白额虎般的庞然身形了。
他跃出邀月楼,寻一处山间空地,抬爪一挥,拍在旁侧山石上,只听轰然一声,巨石应声崩裂。
狐狸爪子一动,似有力若千钧。
显化真身,异兽修行之中的经典暴炁之法,用炁去充盈血肉,那陈若安就不再是一只孱弱的小狐狸了。
唰!
狐狸不用腾云御风的法门,仅凭一身强悍肉身穿梭林间。
油亮的狐毛在树影间掠出残影,粗壮的狐爪稳稳扣住岩缝,借力纵身跃起,丈高的树障转瞬便被踏在脚下。
本该需要辗转攀爬的陡崖,此刻只需纵身一扑便稳稳落定。
狐狸四肢迸发的力道带着风响,身形矫捷却不失沉凝,全是命功精进后的底气。
陈若安一路奔跃,越沟壑、穿密林,径直跳出傲徕峰的连绵山势,朝着岱顶疾驰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抬眼望去,道观外的坪地上,头型扁平的小道长正躬身迎客。
对面立着位白褂少年,眉目清秀俊朗,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皆显名家之风。
“洞天,许久未见。”
说话的少年气息清正,根骨极佳,是四大家的陆家之后,三一门的门人,陆瑾。
陆家门风纯正,子弟遍布全国各大流派,陆家的前辈更是与各流派掌门交好,久而久之,下面的小家伙们自然也结下了情谊。
“你怎么过来了?”
陆瑾笑道:“本是回家探亲,刚好家族内有其他子弟要转投蓬莱剑阁,我便跟着走一趟鲁地,顺路来看你。”
“你要是早来十几天,还能赶上一整个的朝山季,最近有很多好玩的事发生。”
方洞天回观内取来一个狐狸坠子,交给了陆瑾。
“送你,这算是观内最近兴起的营生了。”
“挺好的,狐狸可爱,还有‘安’字,是平安符一类的?”
“嗯···”方洞天欲言又止,这“安”字当中可是藏了狐狸的小小心思。
善信以为是平安喜乐的“安”,可狐狸是取了自身名字中的一个“安”,等时机成熟了,寄托善信心愿的挂坠,可凝聚信仰,馈赠给狐狸。
狐类果真天性狡猾!
“谢过了。洞天,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陆瑾察觉到挚友异状,出声关切。
“数月前,张之维来过。”
“啊唔···额···张师兄啊···”陆瑾支支吾吾,逐渐凑不出完整的言语。
自从陆家寿宴之后,那一巴掌就成了家族长辈和门内师兄弟的饭后谈资,尤其是门内,动不动就有师兄跑出来提一嘴打趣,三年多了都没消停。
“没关系的,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方洞天拍打陆瑾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瑾强颜欢笑:“啊,我本来就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洞天,你的阳神修炼得怎么样了?”
陆瑾一言,触碰了方洞天的逆鳞:“别提了,我越是修行下去,便越感觉不对。”
“精神外露,孤魂野鬼一般在外招摇过市,这也配称阳神?不过是出阴神罢了!”
“要是真的阳神,当初就不会···”
方洞天言语一滞,回想起当日阴神出窍,反在张之维身上撞个晕头转向的场面,悄咪咪攥紧双拳。
“没关系的洞天,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陆瑾将安慰的话原封不动丢了回来。
“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
两人的话传入了陈若安耳中,狐狸无意偷听,更不喜欢八卦,奈何狐狸耳朵太尖了,岱顶的风又大,都不用“听风吟”,言语自己就灌入耳中了。
狐狸听两人谈话,莫名有种诡异的喜感。
两人的挚友情谊,是不是有一部分归功于张之维?
比如他们境况相同,遭遇无差,都在张之维手上吃过亏,对彼此更懂得感同身受。
陈若安想起日后的周圣修得了“七十二候变化”,还要时不时化成鸟儿去蹬张之维几爪子,那种喜感就越发浓重了。
几人私下里,说不定还会组建一个“反张之维联盟”。
噗嗤~
狐狸笑出了声,身形收束,抬爪迈步,踱至碧霞祠前的青石坪上。
方洞天见他过来,便对陆瑾解释道:“这狐狸是随张之维一同来泰山的,现在正定居山中修行。”
“虽是狐身,却早已通了人道,是位难得的道友。”
陆瑾果然名家门风,见是狐形,神色亦无半分轻慢,拱手施礼:“见过狐兄,在下陆瑾。”
“不必客气,喊我陈若安便是。”狐狸口吐人言,声线带点狐类的轻扬。
甫一报出名号,心神中的祈愿宝树忽的一亮,莹光漫开,陆瑾的宝牒清晰显现了。
一道浅黑的孽缘之线,挂在触不可及的高枝,又像飘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和药仙会那次一样,是许久以后的、未来的缘分。
陈若安的狐眸微凝,脚步停滞:“我在未来,会与陆瑾交恶吗?”
可没道理啊,以陈若安的为狐,加之陆瑾“一生无瑕”的品行,一狐一人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陈若安百思不得其解。
论说陆瑾一生经历的重大变故,无非是无根生携李慕玄闯三一门,后恩师左若童仙逝,门内师兄弟外出向“全性”寻仇,流派元气大伤、死伤无数,直至最后三一灭门。
除了三一的血海深仇,陆瑾要说还有心结,大概就是挚友郑子布的死了。
陈若安心中盘算一下,“全性”一群牛鬼蛇神,狗都不愿意招惹的货色,狐狸更不想同他们沾染因果。
至于“三十六贼”之一的郑子布就更不用多说了。
“八奇技”取乱之术,甲申之乱牵连重大,异人界的水那么深,一只小狐狸丢进去,连朵浪花都激不起来。
还是踏踏实实守着邀月楼种田为妙,等保命之法精进了,再去红尘世间留置神位,这才是修仙求道的正途。
可两不相干,又为何会与陆瑾交恶?
陈若安想不通,但为了应对日后的变故,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未来的浅薄孽缘既然避不开,那日后的狐狸定要强过陆瑾,如此才能不落下风,不吃暗亏。
现实的问题也摆在面前,《一人之下》的战力设定太模糊,只知道张之维是公认的天下一绝顶,绝顶之下,谁强谁弱难有定论,还真不好按实力排辈。
绝顶?
安狐狸灵光一闪,冒出个狂悖的念头:
我要是能打张之维,那不就行了?
别忘了江西至山东,一路上狐狸都是踩着张之维的头顶过来的。
放眼天下,只我一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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