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捉狐狸,一只牵扯无比巨大的狐狸。”
徐翔暗自发愁着,官方不希望狐狸的事为外界所知,这应该是和帝君商议的结果,那为何这狐狸又要公然犯事,闯入普通人的视野?
还有,封锁“哪都通”董事查阅权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
山东青岛,湛山疗养院,新年刚过去没几天,院子还浸在浓厚的年味儿里。
院角堆着未化净的残雪,屋檐下挂着红艳艳的大灯笼,窗户张贴了剪纸和萝卜钱儿,门前的春联写着:
“松间岁月长,且喜且安且福寿;院里春风暖,无忧无恼无病愁。”
横批则是“福寿安康”。
春联是老人家自己写的,窗台还摆放着画,有国画,也有油画,画的都是毛发蓬松的动物,偶尔穿插着几幅山水画。
午后的暖阳软乎乎洒下来,落在常青的松柏与错落的盆栽上,屋檐下,一只肥嘟嘟的黑猫仗着身子敦实,把一只白猫按在地上,小肉爪轻轻拍着对方的脑袋,尾巴翘得笔直,一副耀武扬威的小模样。
屋内老者缓步走出,笑着弯腰,一把将圆滚滚的黑猫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捏着粉嫩嫩的肉垫,他温声劝着:“好咪咪,别欺负小白啦,乖一点。”
黑猫眯起眼,蹭着老人的手掌,软乎乎哼了一声。
老人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念叨:“走,陪我去修剪庭院的盆栽好不好?”
老者刚踏出几步,身后就热闹起来,几只圆滚滚的博美蹦蹦跳跳,雪白的萨摩耶摇着大尾巴,还有灵动的白狐、暖艳的赤狐,大大小小的毛绒团子一窝蜂跟上来,团团围在老人脚边,软乎乎地簇拥着他。
老者抬手一勾,庭院石桌的剪刀旋转着飞了过来,在指尖打转。看了一眼,盆栽实在没什么好修的,倒是那几棵冬青枝叶长歪了。
老者以炁御剪,刚想动手,月牙洞跑来一位医护人员:“老先生,太高的地方放着园丁修剪就是了,您当心身体。”
林子风卸掉用于御物的“炁”,那剪子无声坠落在冬青的叶片中。
“刚从摇椅上爬起来,这不想着活动一下筋骨嘛。隔壁的老杨今早怎么没来陪我练剑,出去了?”
“去世了。”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到岁数了,杨老先生走时无病无痛,是正常的寿终正寝。”
“那我又要无聊咯。”
“您养着这么多毛团子呢!”小医护欣喜逗弄着小白猫,又笑道:“外面还有客人,说是老先生的门生,正在办理探亲手续。”
没等话说完,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大步走进来,来客办完了手续,小医护识趣地离开了。
“老掌门!”来人拱手道。
“怎么想起我这老东西来啦?”
“弟子在外抓到一个小妮子,她所学所得皆出自我流云剑,可门内子弟都说无人在外传授技艺,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和您熟知的那一位朋友有关系。”
“嗯?”林子风随手丢掉怀中的大胖黑猫,吩咐道:“让她来见我,我要单独和她谈一谈。”
流云剑的门人带来一少女,她十五岁的模样,浅蓝短发,带个针织帽,一副假小子的轻狂作态,实在没个姑娘的样儿。
“流云剑的老掌门?让我试一试斤两!”
唰!
小姑娘一记干脆利落的“珠跳”,跃向空中,随后接一招“墨遮山”,漆黑剑气瞬间在空中凝实了。
“年纪轻轻就会炁化剑,不错,是根好苗子。”林子风随手折断了一截尚未抽芽的干柳枝。
唰!
白色剑光闪过,撕破了漫天的黑色剑气,蓝发少女身子一僵,感觉那剑气几乎是贴着脖颈擦过了。
“哼,老东西!”
“本姑娘投降啦!”
林子风丢掉柳枝:“第一次见把投降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刚刚是想杀我?”
“抱歉,我的剑是战场中磨炼出来的,我只会杀人剑。”
“哼!”
“袁莹?”
“袁师笑!”
林子风翻看着门人搜集的异人档案,疑惑道:“和身份信息不同。”
“我还没去相关部门改名儿。”
“为什么要叫师笑?”
“要你管!”
“你天资不错,要不要在这里跟我学几年?”
袁师笑下拉帽檐,遮住暗沉无光的双目,低声道:“谁要跟你啊,我一辈子只认一位师父。”
“你师父是哪位?”
“不告诉你。”
“他去哪里了?”
“我也想知道。”
林子风端详着满脸执拗的少女,又追问道:“为什么想加入‘全性’?”
“师父临走前说,要是我步入歧途,就回来抽我。所以为了和师父见面,我,宣布加入‘全性’啦!”
林子风捂着嘴沉思,这妮子是不是有点不聪明?
“叛逆期?”
“没有!”
“缺爱了?”
用自暴自弃的方式博关注,倒是青春期的孩子惯用的伎俩。
“你这该死的老东西!”袁师笑气不过,再度冲向前,却被林子风抬手按住头顶,再想挥拳,又被轻松反制。
啊呜!
林子风被异人之外的手段袭击了,手臂留下一道鲜明的齿痕:“你属狗的?”
“要你管,呸呸呸!老东西的手又干又硬,还是师父的手好啊,白嫩柔软,咬上一口香喷喷的···”袁师笑说着,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这倒霉孩子。”林子风吐槽一句:“别置气行事,当长辈的看见了会伤心的。”
“没关系啦,我就跟着做点偷鸡摸狗的浑事,伤天害理的不干。师父说了,路在自己脚下,怎么走自己说了算,他战时杀敌的时候,还见过小鬼子里出过大好人呢。”
“战时?最后一个问题,你师父是不是人?”
“嗯?你是不是人啊?”袁师笑又觉得受了冒犯,将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
泉城。
冯宝宝站在一家简单的社区诊所前,这里仅有诊疗室、治疗室和医药室三间房,正值春季流感的高发期,前来看病的患者从屋前排到了楼道外的拐角。
“就是这里了,狐狸为什么出现在这?”徐翔低声自语。
任务紧急,可也不好打扰人看病拿药啊···
没办法,两人只好等,等到正午歇息时,才有机会去搭话。
坐诊的大夫九十二岁高龄了,身形清瘦,头顶光秃,唯独鬓角和后脑还有几缕倔强的白发。
冯宝宝在刷了黄油漆的桌子前落座,看了眼窗台,那里放着安抚打针儿童的小碗糖,旁边药柜的下层,则是治疗烫伤的紫草油,免费自取。
“山大夫,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徐翔问道。
“没有怪事啊。”
“狐狸,为什么不问狐狸?”盯着小碗糖的冯宝宝收回了视线。
徐翔还在担心阿无是否问得太过直白,可对面的山崎老先生心生恍惚,随后返回里屋取来一精致的狐狸雕像。
“这东西啊,是我开诊所第一天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我一直收藏到现在。”
“凭空出现?”
“嗯,可能是贺礼。”
“您和那狐狸有一定的渊源?”徐翔摸到了点苗头,趁机问了下去。
老人沉默了。
“有些事我已经不愿意回头去望了,对我来说,那段时光是永恒的噩梦,我掉进了一个魔窟之中。而1937年的11月22日,我更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七七事变之后,日大举增兵,要求每家出壮丁,逃跑者要被枪毙。读过医科大学的山崎,以军医的身份跟随着部队进入了中国。
由津冀一带,到转入河南,山崎一路目睹日军暴行,终于有一天的黄昏,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们这群混蛋!这是什么大东亚共荣圈,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血腥侵略,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山崎揪住一日本兵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着。
那鬼子不屑地瞅了一眼,一把将其推开了,随后和同伴盯上了一妇人,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
“想踢球吗?”
“这球太重了。”
“试一试。”
两个鬼子夺过孩童,放在地上来回踢了起来。
“啊啊啊啊!”山崎大喊着冲向前阻止,却招来了另外几个鬼子的阻拦和殴打,他也成了“球”,被人踢得像破布般蜷缩在角落里,那个男孩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被活活掐死了。
山崎拖沓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返回了伤兵营,那里还有一群需要治疗的“为帝国和大东亚共荣圈拼搏”的“光荣战士”。
“没救了,你们都没救了···”
“我要逃出去,哪怕被枪毙,我也要逃出去!”
夜幕降临,哨兵睡着了,山崎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躲过了一切视线,等出了营地,终于开始疯了似的向东狂奔。
轰!
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天降青焰,整个“魔窟”都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哭喊声不断,枪鸣声不止。
山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火海之中有阴影浮现,那人背着妇人,用草藤托载着男孩的尸体,从跃动的火光中缓步走出。
“还有一个,还有漏网之鱼,还有一个,把你们都杀了···”
陈若安变身大狐,将母子二人藏于腹中,踏云飞空,几步一跃就朝山崎紧逼。
青焰蓄势,汹涌待发,山崎被从未见过的异状吓破了胆,双腿颤抖着,瘫软倒地。可就在狐狸动手之际,金瞳中异象忽生,这身穿日本军装的鬼子,居然散发着丝丝金缕,和这一片土地牵连在了一块。
“为什么?”
“就凭你也配与这片土地结下情谊?”
“你也配!凭你也配!”
一双金瞳在天际忽闪,山崎终于想起来要逃跑,他拼命朝东窜去,几百米了,那双狐眸还在空中,一公里了,空中的视线还冰冷地锁死在身上,几十公里了,他居然还在追!
山崎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了四天四夜,最终晕倒在一家农户的门前。
陈若安站在远处,看见农户走出,将山崎拖入家中悉心照料,待山崎醒后,这随军赶来的日本人生怕被识破身份,便装聋作哑,手指胡乱摆动起来。
一对农家夫妇没说什么,准备了点干粮,山崎吃了起来,可吃到一半,他才想起身上穿着的军装,终于忍不住对着夫妇二人嚎啕大哭。
陈若安见状,摇身一转,身如炁雾般飘散了。
山崎回忆着:“这就是我和狐狸的故事,逃走后的很长时间,我一直记得魔窟中的日子,记得天上追杀的狐瞳。再后来啊,我逃到了泉城,有了差事,遇见了我逃难来的妻子,有了女儿。”
“后来小鬼子投降了,我写信回去,和家里人说,我不回家了。广播里面讲啊,要为人民服务,也欢迎在华的外国人留下来,我认为中国的贫穷和日本有关,那我也得留下来,我要赎罪啊。”
“我开了间诊所,他们叫我鬼子大夫,后来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去证明,我成功了,我成了山大夫。诊所开门的那一天,这狐像就放在门前,我潜藏在心中的一些噩梦,消解了。”
徐翔听完故事,心中颇为触动,感慨道:“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哈哈哈···我庆幸遇见那只狐狸,这几年顺风顺水、无病无害,大概是这狐狸像给的好运。”
冯宝宝盘弄着木刻,似乎并不认同老人的说法:“老爷子,你说的不对。这雕像就是寻常的雕像,什么神通都没有,你的好运,都是你的善心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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