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还好吧？”张楚岚心思缜密，从夏禾与陈若安的互动中，就能捕捉到她异常的情愫。
现在安爷飞升，仙家离去，不知道这位满怀爱慕之心的弟马是什么心情，估计她会花费很长的时间与情伤和解。
“你觉得我现在不好吗？”
“嗯——”张楚岚托腮思索，感觉夏禾的气质变了。
那股艳美之中多了浓郁的成熟韵味，而且笼罩着一种极其神圣的光辉，就像《西斯廷圣母》描绘的圣洁母爱，或者《天上维纳斯》的神性光晕。
“挺好的。”
“甚至有点好过头了。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感觉，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夏禾将桂花收在储存用的法器中，笑道：“那是因为我成神了。”
“成神？”
夏禾意味不明地笑着，她自认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踏过成人的门槛，迈向了通往神的阶梯。
她收割了狐狸的一血，独占了狐狸的偏爱，若不是修为存在差距，她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冠绝无双的玄天帝君。
“没错，是成神了。”
张楚岚有点不明所以，开口道：“咱们好久不见了，去喝杯姜盐茶吧。我让饭店里面安排一顿，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夏禾摇摇头：“摘完花，我还有别的安排，就不去了。倒是你，好像又在为选择苦恼。”
“嘿嘿。”张楚岚摸头一笑。
夏禾微微抬头，和陈若安短暂交流了一句，又说道：“对你来讲，无论哪种选择的利弊都看清了，那在原地踏步的时候，怎么选都是正确的。”
“嗯···”张楚岚点头，下一秒，夏禾狐魅般消失在桂花林深处。
“总觉得，现在的夏禾姐有点故人之姿啊。”
张楚岚掏出手机，犹豫再三：“怎么选都是正确的？既然如此，那争取一下渺茫的机会好了。再留一段时间，说不定会遇见别样的风景。”
张楚岚丢掉手里的烟，拔起路旁的野草叼在嘴中，在钓鱼佬喜欢聚集的河边躺下，望着夏日将尽、冬日未临的天空。
“其实往上争一争也没什么关系，问题是当今环境复杂，真能安全着陆吗？人生并非在于能飞多高啊。”
张楚岚闭上眼，听河畔的钓鱼佬用方言互相恭维今日的战利品，夏末的风拂过，世间喧嚣顷刻远去。
不过恍惚间的一寸须臾，流年暗换，风月翻覆。
待绵长的夏末之风再次拂开眼帘，弹指一挥，匆匆已是一甲子的光阴。
张楚岚点上烟，转过办公椅，听京都的风吹过，岁岁秋风如故，人间已然白首经年，“哪都通”数十年的维稳工作，给他的脸庞镌刻上难以消除的愁容。
“快递都用无人机和无人车了，正式员工臃肿，真没地方安排啊。我总不能用极端的方式，去猎杀圈内的异人吧？”
“冯董，你和世俗圈的熟啊，让这些多出来的职工，去给‘贝希摩斯’找点麻烦。一个暮气沉沉的资本公司，和它背后所在的国家一样，大厦将倾，不差咱们这暗中一脚了。”
“有老马领导的团队在，同志们的安全问题可以保证。”张楚岚叹口气。
还能不能行了，再过个半年，自己就退休了，这世俗界的高层怎么逼事越来越多了，不会想来一个退休清算吧？
“冯董，我这几年对咱们的事业，那可是忠心耿耿啊。你不会私下里给我打什么小报告了？”
冯宝宝整理好资料，按照时间归档，然后回道：“我只是作为普通人的代表来驻会，负责中间调停，没那么无聊的心思。”
“那就是我太招人恨了。”张楚岚进行自我批评之际，眼前闪烁起清幽的通讯投影，华东分区的负责人传来消息。
“张总，泰山生变！”
“泰山能生什么变，整个圈内我最放心的就是泰山地界。”
没等回复，余下几个大区各自传来消息。
“龙虎山生变！”
“武当山生变！”
“火德宗祭火坛生变！”
···
“完犊子了！”张楚岚卸掉气力，瘫软倒在办公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安稳晚年那么难吗？我的退休待遇还能不能成了？”
冯宝宝划拨投影，不知在编辑什么信息。
“冯董，等一下等一下，没必要惊动上面。”
要是出现“哪都通”无法处理的全国性事件，那就意味着公司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只是想召开‘佬’的会议，地点还需要张总决定。”
“呼——”张楚岚长松口气，“就选在泰山，我们一起过去。时间定在傍晚，会议结束还能聚一聚。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泰山，就容易令人联想到月夜。”
“我在泰山待的时间比你长，你想起的是月下清修的身影。”
“嗯，咱们动身吧。”
傲徕峰，橘金霞光铺满连绵山壑，千年雄山风骨未改，但多了一些未来感的科技造物，藏在青山云雾间，古今光景相融，静得悠长。
张楚岚蹲坐在邀月楼的台阶上，远处金光纵起，捎带着一条长长的火线垂落。
“道盟代表和五行门的代表来了。”
金光和火焰中忽的钻出两道身影，洪斌昂首阔步，钢针般的胡子朝鬓角翘起，他爽朗大笑道：“没想到这火还真是跑不过光啊！”
张灵玉笑道：“倘若洪门长提前布置好火种，那结果就要变了。”
“哈哈哈哈，老天师会说话啊！”
交谈之际，空中响彻苍鹰啼鸣，一道鸟影飞驰掠下，落地时便化作一形态慵懒的老道。
“咱就说我不是最后一个，没理由着急啊。”王也朝冯宝宝招手，“得嘞，术字一门的签到。老青在山脚了，你说好好一个术士，怎么混成情报组织的话事人了，这技能树有点歪啊。”
冯宝宝点点头：“那剩下的，还有高、陆、吕三家，异人商会代表和剑仙门代表。”
话音方落，便又有一道清瘦身影御剑飞来，剑影之后，紧随着驾鹤飞空的风星潼和将意识寄托在飞行武装中的高二壮。
“你们能不能对我保持尊重，我有使命在身的。”张楚岚摊摊手，维稳工作进行那么多年，临退休了，几人越发明目张胆地摆弄手段了。
怎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你们对事态的接受能力，未免太强了。”张楚岚凝视着报告文件，自昨日夜间之后，普通人获得炁的概率大大提升，原先记录在册的异人为一万八，现在直线飙升，临近十四万大关。
“哪都通”的维稳压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楚岚，你冷静点。事情没有恶化到你们想象的程度。正一弟子采集过龙虎山附近一些新晋异人的信息，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那些得到力量，急于施展手段的家伙，在为非作歹之前，手段就自行废掉了。”
洪斌附和道：“西南的宗门，外加火德宗外的余下四个五行宗，得到的结果一模一样。有什么存在，给新晋异人施加了限制。”
袁师笑耸耸肩：“简单来讲，一个剑修可以御剑修理绿化，或者砍瓜切菜割肉，但没法用飞剑伤人。不过，这些事本来就有自动化设备代替，我觉得新晋异人除了用炁强身健体、多活几年，没别的大用。”
“这么一说，事情还挺好的。”张楚岚紧锁的眉头舒卷开来，“问题是什么存在，能够引起全国范围的异变？”
几位“佬”面面相觑，没有答案。
这时，楼前的山道中传来一阵装模作样的声音。
“看样子，诸位急需本大师替你们解惑呀。”诸葛青头发后梳，戴一副时尚墨镜，手指频频掐算，煞有其事地漫步走来。
“还装呢，有事说事，我看你是想上从宽凳了。咱暗堡现在的凳子，功率可比以前凶狠。”张楚岚责任重大，没空玩什么猜谜游戏，真急了可得上手段了。
“张总不经逗啊。诸位可还记得六十年前山谷聚会一事，当时可有大半的人参与了。玄天帝君以全部祈愿助力，制定规则，今日之后，分离数千年的‘术’与‘道’再度结合。异人之间大的争斗，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六十年前不完成这一番壮举啊？”张楚岚苦恼抱头，“我这几十年的维稳压力谁懂啊，给我忙得快成秃头了。”
“那本大师就不懂了。”
“虚惊一场。算了，难得聚一聚，往山脚茶楼靠吧。”新形势的新政策还需董事会讨论，张楚岚不差这一晚，招呼着众人往山下走。
“我不去了。”冯宝宝特立独行惯了，作为异人和世俗的中间人，她更倾向于做普通人中的一员。
相处几十年的张楚岚知道她的脾气，没多劝，冯宝宝便绕过邀月楼，来到楼后悬崖的石台处。
“凤姨？”
小凤凰盘坐在狐狸经常待的地方，审视着夜景，眼前的风景和过去不同了，有些崖壁增设了轻量化的生态护罩，用来保护千年古木，等云雾漫上来时，薄罩会泛出浅银的柔光。
“人可真厉害，总能研究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凤姨，我想知道，你清楚昨日发生的异变吗？”
小凤凰回过头：“我知道——狐狸入道了。”
狐狸的成道之地，是143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这在羽化飞升者的传说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昨夜皓月悬空，清冷的高台孤悬在崖边，前无遮拦，下临沉沉幽谷，两侧危崖壁立，森森冷峻。
陈若安举起手，掌心散发着清幽的灵光，依偎在狐狸怀中的夏禾摇摇头，那抹柔和的光瞬间便消散了。
“身为异人，你修行过的身躯还是太弱小了。”
“毕竟这几十年一直在荒废修行嘛。”夏禾笑了笑，“我想坦白以前的一些旧事，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罗天大醮的时候，你问我想不想修行，我回答‘是’，那时候我说谎了，我以为那样回复，就有更多的时间黏在你身旁。”
“我明白。”当初狐狸想在修行上成全夏禾，何尝不是自以为是，他早早猜到了夏禾的想法，于是在以后的数十年间，尊重了夏禾所有的选择。
“我是个没有出息的女子，能想到的不过是和心爱之人厮守终生。我足够幸运了，所以不能贪心，一生即可，不争来世。”
夏禾双手放在胸前，有时看天上星河，有时候去看陈若安的脸。
“夏季终末了，无论当初那棵小禾苗长成什么样子，终究会在秋时枯萎凋零。独属于我的季节结束了，你可以迈入下一个崭新的季节。”
“我希望你在新的四季流转中，还能花时间想一想我。”她抬起手，抚摸着狐狸的侧脸，说道，“对不起，又要你体验一次情之一字的暗面了，但经历分别，这一段感情才算完整。”
陈若安双手发颤，掌心灵光聚而又散，散又重聚，像濒死的萤火虫一样闪烁着。
“相较于那些暗面，我体验到的阳面更加难能可贵。只是我没想到，寿命论还是砸在了狐狸的脑门。”
“这也是岁月带来的体验，你要好好感悟，你还有下一阶段要走，不是吗？”
陈若安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清楚，我有一件未完成的事？”
“嗯，女人的直觉很恐怖，我早早就有预料，但那是不能说的事。等我看清你内心的全部，是我们第一次神魂交合的时候。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到羡慕和嫉妒，因为旧时的主角换做是我，你会做相同的事。”
陈若安低头不语，握紧贴靠在脸颊的手。
夏禾继续说道：“我们没有婚礼，没什么喜结连理的证明，甚至还度过了足够荒诞贪淫的一生。但巫与精灵的契约，是要相互成全，我大概有做到当初约定好的事。”
“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你说过的，只要我们待在一起，那就是无敌的，什么都能做到。‘情’字的最后一笔写成了，世间大情小爱，再没有你缺少体悟的东西。”
“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让我拥有足够多姿多彩的一生。”
“那次神魂交合之后，你没有怀疑我吗？”
“红线不会说谎。”夏禾安心浅笑，缓缓闭眼，“我说过了，我只要你的一个季节，这样就足够了。”
天地变得寂然，风月停息。
“明明还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明明没必要这么快分别的。”陈若安双臂死死环住夏禾，将她牢牢扣在心口，相拥的两人，周身漾开通透细碎的灵光，无声无息、温柔又刺骨的消融。
微光从两人交缠的指尖、贴合的眉眼、相依的肩骨丝丝缕缕剥离、漾散，如晨雾归风，一点点虚化、淡入傲徕峰苍茫的天地之间。
月色之下，很快就没了人的身影。
漫天缠绵交错的碎光，紧紧纠缠、彼此相依，绕空盘旋片刻，化作一场流星雨，朝五湖四海洒落，一个规模足够覆盖全国的气局正在缓缓构建。
六十年前，狐狸用尽宝牒，结合遁甲终阵许下的愿望，在这一刻变成现实——术道结合，阴阳不再失衡！
呼哧！
陈若安越过天门，站在道途面前，迎风直上。
“不要多想，不要犹豫，不要怀疑！你经历了家国的新生和复兴，得佳人倾心，一生又何止三两好友，你什么情都不缺了！”
空寂的苍穹撕裂万古沉暗，一道无垠大道自虚空横贯而出，万丈金青色光辉垂落在陈若安的面前，铺路千里，贯通古今。
陈若安抬眸，周身之炁蒸腾如烟，他一步踏出，踩碎凡阶，岁月道在足下延展，流光漫身，道泽加体。
“从今日起，我陈若安执掌一部分岁月道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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