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城中百姓有点懵逼,这王城来的娘娘,好像真在摸索凡邑积弊。
这不对吧?
陈若安做好了基础调查,将废除旧制的新规说给老邑伯,为了避免因果修正和惩罚,狐狸的改革措施不能迈步太大,但依旧让老邑伯无比震惊。
“一城一税,岁有定数;规整井田,开垦荒土,休耕养地;疏沟渠,蓄山水,解旱涝;平价疏盐,去粗存净···娘娘!您真是来做事的啊!?”
按照殷商王城的风气,不该找群贱民玩乐、剖心断手,或者欣赏“驱兽食人”?
“不用多废话,将你们下边的人分开,各自去行事。”
“记住,传达下方的过程中若有曲解,我就把你们吊死在城墙上。”
殷商甲骨文繁复晦涩,笔画冗杂,唯有巫祝、贵族、官吏能识,寻常百姓一字不懂。政令榜文悬于城门,民众茫然不识,官吏便可肆意曲解政令、欺瞒百姓。
这一点点的政令是挽回形象、搭建关系的第一步,狐狸可要小心走对了。
“是、是···”老邑伯领命,黑着脸离去了。
狐狸的新政,同样伤害了他的利益。
“民心已失,想恢复绝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半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很快,两月过去了。
陈若安运气不错,赶来凡邑时恰逢收获季,一点征收的改动立竿见影,城内怨气没有那么浓重了,缘线逐渐恢复成未染色的正常状态。
十五入夜,狐狸接纳着满月清光,在朦胧白纱中,九条尾巴若隐若现。
苏妲己有九尾狐夺舍的传说,殷商时期超凡界限不明,普通人也知修法者的存在,因此狐狸不用太避讳周围的目光,借月修行,温养神魂之中的祈愿树。
杏和娘亲作为负责日常起居的侍女留下了,小丫头干活麻利,有眼力见儿,一些事忙起来甚至比得过大人。
一日,她悄咪咪和娘亲说道:“娘,有狐。”
“什么狐?”
“我看见了,娘娘旁边有九尾狐。”
妇人揉捏她的脑袋,笑道:“那应该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东西。”
殷商时还没有狐仙这概念。
“杏,有些事要慎言,娘娘虽说心善,但一定也有无法容忍的事。”
“噢。”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忙完手里的活,钻过院墙狗洞,找隔壁的玩伴儿去了。狐狸在尝试一些私塾建设,杏因此有了不少同龄好友。
“我偷偷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许和人说哦。”她和一个流着鼻涕泡的男娃耳语,“有狐。”
“噢···”那男娃点点头。
小孩子似乎没有保守秘密的习惯,转过头,男娃子又跑去街巷口,和一手持风车的小少爷说道:“我和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别人哦。”
“噢。”
渐渐的,民间一些有能之士,将近来的改策和儿童嬉闹之语结合,编成了流传街巷的舆诵:
“九尾姝,临凡墟,疏河亩,米盈庐。盐价缓,字易书,岁岁无愁歌满途。有苏灵狐九尾柔,踏云降世守荒丘···”
···
陈若安还在借月修行,最近的信仰似乎浓厚了。
神魂中,焦黑的祈愿树彻底褪去焦皮,展露出翠玉般的枝杈,亭亭如盖。
“奇怪了,谁在帮我传教?”
香火入体,信仰持续滋养着祈愿树,或许因为力量等级差距太大,这一城中三分之一的愿力,效果远超陈若安的想象。
眨眼之间,整棵树已经占据了神魂空间的一半,单从树冠和枝叶看,树的体积远远超过第一棵。
陈若安抚摸树干,仰望着枝杈间飞舞的红色缎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世界的规则和设定改变了,自己必须适应能力提升的进程,之前数十年才能做到的事,现在仅仅需要半月。
“选择来凡邑真是明智的决定,这座小城又何尝不是我的福城。”
凡邑的消息一路传回朝歌,却迟迟没有回信。帝辛所面临的困境,已经让他无心再关注当初立定赌约的一介女子。
凌冬已至,今年的雪来得更猛烈暴躁,城郊压垮了不少房屋,好在狐狸提前调动,没有造成太过惨重的伤亡。
五个月已过,朝歌内的剧变远超陈若安的想象:比干强谏,纣王怒剖其心观七窍,朝野震动;箕子装疯避祸,被囚禁为奴,宗室离心;纣王庶兄微子启多次进谏无效,携祭器投奔周国,成为周军内应···
商军精锐十万远征东夷,拓土千里却耗尽国力,战争胜利后,主力部队滞留东南。
周武王在镐京祭祀文王,宣布“殷有重罪,不可以不伐”,联络庸、卢、彭、濮等八国,组成反商联军,战争迫在眉睫。
陈若安扫视一眼传书中的怪奇文字,随手抛掷到火盆中。
“算起时间,等不到我回朝之时了。”
凡邑地处北境,无矿藏、无险关,不算什么战略要地。狐狸有心,还能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稳。
比起俗世战争,狐狸更担忧的是与牧野之战同步开启的因果之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凭借陈若安贫乏的想象力,根本无法预见一群大神通者和法尸交战的场面。
“可恶,为什么我不是国产爽漫男主火麟飞呢,这样就可以七天速通全宇宙了。”
狐狸心绪飘摇之际,小杏抱着木盆和换洗的衣裳从庭院经过。小丫头的手属于易皲裂的类型,一沾水一受寒就容易肿得和小蛤蟆一样。
“我说过了,有些衣裳不用洗了。”
杏眨眨眼,疑惑道:“可是不干活的话,岂不是没饭吃了?”
“你的价值观还真是朴素。”陈若安招手喊她过来,替她治好冻伤,连同肌肤易冻的特质都用“双全手”剔除了。
“你想要什么赏赐?”
“为什么要赏我?”杏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好事,最近连娘亲都极少夸她。
“就你们在街巷中引起的诸多传闻,替我省去了不少麻烦。”陈若安突然想起,用街巷童谣制造舆论,是古来政客惯用的手段,小杏的无意之举确实帮忙凝聚了信仰,该赏还是要赏的。
“噢,那个呀。”杏一拍手,“原来娘娘是喜欢听人夸夸呀,那没什么好赏的,杏可以天天在娘娘的耳朵旁夸娘娘。”
“那不一样。我给你做件新衣裳,再带你去吃东西。”
“那好的吧。”听见吃的,杏很快将娘亲“无功不受禄”的教导甩到脑门儿后了。
陈若安牵着小姑娘的手转去街巷,可刚转过屋前的拐角,便见前方十字街巷围了黑压压的一圈百姓。
众人的低语和呜咽声层层叠叠,压得整条街巷透着几分滞闷。
凡邑掌管城防治安的邑尉,正带着两名邑卒立在人群正中,两人合力抬着一副简陋木担架,担架上平铺着一块灰黄色粗麻布,布面高高隆起一块,底下盖着一具干瘪的尸身。
周遭百姓缩着肩往后退,小声交头接耳,满是惶惶不安。
“先前都说是野兽下山伤人,可这尸体的模样,哪里像是走兽啃咬的?”
“算上这具,已经是第三起了,短短几天连丧三条人命,太邪门了。”
“咱们凡邑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难不成又要撞上什么邪祟作怪?”
细碎的议论钻进陈若安耳中,她抬手拨开挡路的乡邻,踮起脚尖往担架方向望了望,问道:“诸位聚在此处,究竟出了何事?”
话音落下,围站的百姓闻声回头,一见是她,连忙纷纷退至两侧垂首躬身。
邑尉恭恭敬敬行礼,说道:“回娘娘的话,方才巷尾民宅旁寻出一具死尸,这已是五天之内的第三桩命案。”
“头一具死者是外来流民,周身不见半点外伤,浑身皮肉尽数干瘪,形同枯木;后两具更吓人,身上血肉被啃噬大半,几乎只剩残骨。”
邑卒补充道:“属下巡城时寻到尸首,初步查看周遭,不见猛兽爪印,实在蹊跷。”
陈若安将小杏委托给鱼摊老板,向前揭开遮盖尸体的布,被啃食得七零八碎的残躯映入狐狸的金瞳之中。
“牙印···啖食血肉,掠夺生机,有涅槃尸混进来了。这北境小城的邑卒之中,可没有求法者存在,朝歌自顾不暇,估计懒得操心此事。”
“只好自己上了···”
邑尉瞧见陈若安眉宇间的忧愁,提议道:“娘娘,是不是该召集巫祝,沟通神明、祈福禳灾了?”
这世间的仙,都是那些大神通者,愿意为苍生出力的都在备战因果之战,不愿露面的早早归隐,好趋利避害,坐等战事结束。哪里有什么仙神?
“等等,仙神!”
陈若安差点忘记了,苏妲己的东西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啊。
翌日,凡邑城南,这里筑有制式古朴的郊祭土台,夯土为基,青石为阶,是一城祭祀神明、祷祝祸福的正统之地。
祭台规整肃穆,台上陈列玄色帛布、白玉璋、清醴香酒;台下黑压压跪满全城百姓,家家户户扶老携幼。
“阿娘,玄天帝君是什么?”有稚童问道。
“既然是娘娘所信奉的神明,肯定是一尊善神呐,咱们跟着拜就是了。拜了之后,吃人的东西就不会找上我们。”
“噢。”
祭台正中,陈若安换了巫祝长袍,净手焚香,执玉圭躬身,行殷商最高巫祭大礼,对“自己”三跪三叩,朗声诵道:
“今凡邑小城,新政初成,四野归安,万民乐业。然旬月之间,邪祟暗生,城中惶惧,民心流离,朝夕不安。吾等叩拜上神,垂怜此方土民,诛除暗祟,断绝灾殃,扫尽虚妄戾气,平复阴阳乱象。”
“愿帝君施威,护我凡邑疆土,保我黎庶安康,令邪不侵正,祸不扰民。诚心昭昭,伏惟尚飨!”
诵完祈福用的祭词,众人齐齐俯首。
唰!
朗朗白日,祭台周遭快速笼罩起一层阴冷的黑雾,天光暗沉下来,冬日的严寒越发刺骨了。
“我浑浑噩噩三百载,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人跪我。痛快痛快啊,想来涅槃永生,终究改不了下界沾染的俗气。”
嗯?
陈若安闻声抬头,飘扬的幡上,有一人赤脚点踩在旗杆上,幽幽俯视着台前一切。
这东西形体干瘪枯瘦,皮肉紧致贴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腐朽死气与血腥气——潜藏凡邑暗处,噬人精血、啃食血肉、掠夺生机,接连制造三起命案的涅槃尸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了!
“呀啊啊啊啊!”
那涅槃尸面目狰狞,背生六手,吓得百姓哗然惊惧,哭声、尖叫声四起。能逃的开始疯狂逃窜,吓傻的索性伏地颤抖,不敢抬头直视这可怖妖物。
“什么东西,胆敢破坏祈神大典!?”邑尉厉声大喝,令所有邑卒持戈列阵护坛。
那涅槃尸并不正眼瞧几人,指着陈若安说:“你是城中主事,我刚好有事同你商量。我划定这北境小城的界限,保你们免受余下涅槃尸的骚扰,如何?”
陈若安冷眼望向幡旗,问道:“那么,代价呢?”
“你只需要在每月十五的当日,向我供奉一人即可。平日里,这城中生机供我自由取用,依靠生机所进阶的神通,刚好可以用在庇护凡邑城。”
涅槃尸用大拇指点着自己说:“信什么狗屁玄天帝君,不如信大爷我啊!我尚且是真实存在,至于你们的帝君···谈判破裂我开杀之时,要是他不在,你们就危险了。”
百姓埋头不语,听这鬼东西所说,是要将凡邑城当作圈,将人当成圈养的牲畜。
有人偷偷抬头,惊恐凝望台上。
凡邑好不容易转上正途,为什么偏偏要遭遇此劫?娘娘擅长治病救人,可这娇弱的小身板能逃出对面的魔掌吗?
“我没有资格用城中百姓的性命,当作与你谈判的筹码。”陈若安本想借今日契机,将玄天帝君的信仰回归本位,不想涅槃尸敢公然跳脚,硬生生打乱了计划。
祈愿树枝头悬挂的宝牒,在成色上还差一点。
“唉~”
那六手尸苦恼抓头,叹口气:“说实话,我还有大事要做。可你这小城太吸引人了,我从没见过哪里的生机如此蓬勃,就连不喜食肉的我,都学着将人啃噬一番了。那滋味,当真是美妙至极,令人欲罢不能啊!”
“不想谈没关系,死几个人就松口了。我遇见过类似的状况。”
“至于这头菜嘛···”涅槃尸的视线落在了与娘亲相依偎的杏身上。
糟!
狐狸之前替杏调理身体,解决了她肌肤易伤的毛病,还剔除了她长久以来营养不良积攒的旧疾。
小杏的筋骨血肉都是完美状态,在涅槃尸看来,她远超一般人的可口。
唰!
陈若安撕掉祭祀袍,朝人群一跃,搂过小杏,转身朝郊野逃亡。那涅槃尸冷笑一声,足尖轻点旗杆,借势一荡,懒散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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