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愧是喜欢和混血杂种混在一起的恩奇都呢,连响应他呼唤的御主都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不纯的生命之子。”
伊什塔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但那双朱红的眼瞳却没有因此而流露出厌恶或鄙夷的神色。
恰恰相反。
她正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打量着那头被倒伏的树木困住、正在挣扎着想要逃脱的银狼,仿佛在审视一件偶然发现的、还算有趣的玩具。
“嘛——虽然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孩子啦。”
伊什塔尔轻声说道,一边说,一边缓步朝着银狼的方向走去。
“毕竟身为掌管生命与丰饶的女神,无论是完整的生命还是残缺的生命,对于本女神来说都一样是值得爱护的存在嘛——”
她的脚步在距离银狼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但是很遗憾啊,小家伙。”
伊什塔尔俯下身,用那双漂亮到近乎不真实的眼睛直视着银狼的瞳孔,声音依旧甜美,但这无需伪装的魅惑才更叫人恐惧,背脊发凉。
“你召唤出来的从者,和我(女神)之间可是有着堪称灾难级别的相性不合呢。”
“虽然不会杀了你——”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尖凝聚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但是令咒以及对于Servant的控制权,我就不客气得收下了。”
“然后呢——”
伊什塔尔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用那个人偶作为筹码,或者干脆强行控制他,把他当做狗链子一样拴住那条叫吉尔伽美什的疯狗——最重要的朋友反目什么的,想必一定是相当有意思的闹剧吧?”
想象着那个画面的伊什塔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什塔尔很喜欢人类。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作为曾经最受人类崇拜的女神之一,她对于自己的信徒们一向是慷慨而仁慈的,愿意倾听他们的祈祷、愿意为他们的爱情与战争送上祝福。
但这份喜欢的范围,显然不包括曾经与她结下过仇怨的那两个人。
吉尔伽美什。
以及恩奇都。
那个蔑视她的求爱、公然羞辱她的尊严的乌鲁克之王,以及那个明明只是神造兵器却偏偏要站在人类那一边的讨厌人偶。
以至于如今每每想到他们,比起愤怒和仇恨,反而更像是无法忍受的恶心了。
尤其是恩奇都。
那个家伙明明是被众神制造出来用以制裁吉尔伽美什的工具,最后却反过来和那个家伙成为了朋友,即便当众神决定惩罚他们的时候,死去的偏偏是恩奇都而不是吉尔伽美什。
她倒是宁可死的是那个讨厌的金闪闪。
至少恩奇都作为神造兵器,本质上还是属于她们这些神明的造物,就算讨厌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至于像吉尔伽美什那样让她恨得牙痒痒。
当然,要是两个一起死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事情偏偏不如她所愿。
但她向来不会为此纠结太多。
“——嗖!!!!”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银狼的一瞬间,一道撕裂空气的巨响从极远处传来。
伊什塔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宝具。
不同于刚才声势不小,同时带有精确制导的狙击,这疯狂的轰炸便显得直白了许多,压根不在乎没有任何的顾及,同样也毫不吝啬,几乎是在与之相同的一瞬间,金色的璀璨光雨轰然落下,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穿越了雪原市的整个东侧、越过了无数的建筑与街道,落入了刚刚耸立起的神山。
是那个家伙的宝藏库——
伊什塔尔几乎是下意识得就认出了那攻击的来源。
除了那个讨厌的家伙之外,还有谁会用这种铺张浪费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发动远程狙击?普通从者的宝具投射顶多也就是三五件的规模,可眼下朝着她飞来的宝具数量完全不正常。
她简单得扫了一眼。
至少也有三十件以上。
那个混蛋是疯了吗?
伊什塔尔根本来不及多想,神殿对自己的权能强化尚未建立起来,也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对银狼的攻击,转而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到了自身的防御上。
她的身上瞬间凝聚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结界,将附近的空气、光线乃至于尘埃都纳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这是伊什塔尔作为爱与美的女神最为广为流传的权能之一,魅惑。
她可以魅惑人心,可以魅惑生命,但在紧急情况下,她同样可以将这种权能扩展到对无机物的操控上,让周围的空气乃至于世界本身成为自己的屏障。
“轰——!!!”
宝具群在结界表面炸开,爆炸的光芒几乎吞没了伊什塔尔周围数十米的空间,冲击波将那些本就已经倒伏的树木再度掀飞出去,在空地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将近千米的焦黑深坑。
银狼身上本身就还存在着恩奇都的加护,即便神殿与神山已然出现,但这里仍是森林,恩奇都的加护反而让银狼在冲击波之下与伊什塔尔远远得拉开了距离。
而她的结界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但伊什塔尔的表情却变得极其难看。
“吉尔伽美什——!”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那个混蛋居然在这种距离上就发动了攻击?而且还是毫无预兆的远程狙击?
那条疯狗不是已经受伤了吗?
这根本不像是那个骄傲到自负的家伙会做的事情。
正常情况下,以吉尔伽美什的性格,他应该会堂堂正正得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居高临下得俯视她、嘲讽她,最后再以绝对的力量将她碾碎,这才符合那个男人自我认知当中的为王之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得远远得偷袭。
伊什塔尔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家伙眼下压根没有余力同自己战斗。
眼下会做这种事情想也知道是为了谁。
无视了令人厌恶至极的遥远目光,伊什塔尔嗤笑了一声:“还真是让人作呕的友情,不过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到底。”
毕竟她太过清楚那条疯狗是什么性格了,倘若自己毫无回应的话,那家伙只会动用自己的宝库进行无休止的狂轰滥炸,毕竟就像是自己对他们有意见一样,他们也同样巴不得看到自己一从这个世界冒头就赶紧弄死吧。
双方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这惊人的一致性了。
“所谓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伊什塔尔逐渐冷下来的声音回荡在大坑里,不再犹豫,即刻拿出了那把形状几近钥匙的金色短剑。
虽说是那家伙命人锻造的,绝无仅有的钥匙,但说到底,他是绝不会允许没有资格的人手持钥匙便堂而皇之打开他的宝库的。
而恰巧,又有谁会比乌鲁克的都市神更有打开宝库的资格呢?
“——尝尝被锁住宝库的滋味吧,混蛋。”
伊什塔尔低声说道,嘴角带着报复得逞的快意,连带着远处泛着涟漪的宝库之门也跟着一并此刻戛然而止。
但就算是现在关闭了那家伙的宝库,想要捕捉那个人偶的御主,看样子也不太可能了。
朱红的眼眸难免带着一丝败兴的不甘,注视着眼前已然投入翠绿身影怀中的银狼。
到底没有来得及吗?
若说一点都不失望的话,连自己都没办法接受。
“来得还真是时候呢。”
“毕竟事关Master的安危,不快一点怎么行呢。”
追踪着伊什塔尔的气息、在确认芬巴巴暂时不会继续攻击之后立刻脱离战场的恩奇都,终于在伊什塔尔分心对付吉尔伽美什攻击的这段时间里赶到了这里。
倘若不是如他这般神速的从者,恐怕即便伊什塔尔这边被牵制了一小段时间,也没办法及时赶到现场吧?
劫持那头银狼的计划已经落空了。
她倒是还没有不清醒到直接从对方的手里赢抢御主,至少眼下这个状态还做不到,更别说还要完成一系列诸如剥夺令咒,强制命令之类的事情了。
“王?!您怎么了?”
而与此同时,在雪原市的另一边,无视了蒂尼的呼唤,英雄王正满脸阴沉得盯着自己面前的虚空。
他的宝库之门。
被锁上了。
那个穷酸的女神!!!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结,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本来只是想远程支援一下挚友的御主,顺便给那个讨厌的女神添点堵,却没想到伊什塔尔居然直接反手锁住了他的宝库。
穷酸的女人就是喜欢偷偷摸摸捡些别人不需要的东西啊。
“该死的伊什塔尔。”
吉尔伽美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居然敢锁本王的宝库?
而在远处的森林边缘,伊什塔尔的嘴角正挂着得意的微笑,即便目的不成,能恶心一下对面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很舒畅。
锁住吉尔伽美什宝库这件事。
就当是给那头银狼的利息吧。
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的伊什塔尔也跟着一起舍弃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气馁,作为女神,自然要拿得起放得下。
否则和吉尔伽美什还有这个人偶又有什么区别?
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伊什塔尔上下打量着恩奇都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伤痕的身体。
嘛,除非是弹尽粮绝,否则他这样的泥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显露疲态吧。
“芬巴巴呢?你就这样把它甩在后面了?”
恩奇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抬手安抚着怀中多少有点受到惊吓的银狼,随后轻轻拍了拍银狼的背,银白色的合成兽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要当心之后,便转身主动钻进了大坑之外的树丛中。
“芬巴巴在优先保护它的御主哦。”
恩奇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也能感觉到他的声线因此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略有感慨的喜悦:“来自远方的狙击给了它一个理由,比起追击我,保护那个少女更加重要。”
“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即便是变成怪物的她,也没有被磨灭自己的心。”
“毕竟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伊什塔尔也笑了:“不然又怎么会死在你和吉尔伽美什的手里呢?”
恩奇都对伊什塔尔这样明晃晃得揭伤口的行为毫无触动。
而伊什塔尔自然也在等待,就算是为了保护御主,芬巴巴的动作也不会那么慢,想必马上就要赶来了吧?到时候就用拿回来的权能为它加护吧。
“你在等她过来吗?”
看出了伊什塔尔摆明是在拖延时间的恩奇都微笑:“那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空了,毕竟在我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另外一个吉尔赶过来了。”
伊什塔尔脸上的云淡风轻随之凝固,那个家伙——
而已经离开了溪谷,正朝着森林方向移动的吉尔伽美什也看到了这片区域的异变。
随后便是飓风与烈火,几乎是在瞬间,他便回想起了,此生所面对过的绝无仅有的强大怪物,也可谓是自己成为乌鲁克之王过后,所建立起的最伟大的功业。
但是当他真的迎面撞上那几近超重卡车一般穿越郊外的巨大身影时,也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金属清脆的碰撞,还有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
以及那一声震颤了整片郊外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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