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不能停下来。
方才在山下与那位乌鲁克之王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对抗，体力和魔力光是为了保护自己就已经消耗了相当一部分。
可当她透过风暴的间隙看到远处天空中那场堪称神话重现的战斗时，心中便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虑。
那是属于英灵顶点的战场，是她这种程度的存在根本无法介入的领域。
可伊什塔尔呢？
那位将她从魔术协会的追杀中救下的女神，此刻又身在何处？
风暴之中传来的爆裂声与雷鸣声交织在一起，让哈露莉根本无法分辨出更多的信息，她只能凭借着本能，拼命地向着神殿的方向前进。
终于，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艾比夫山顶的神殿在她眼前完整地展开了。
姿态厚重的梯形金字塔之上，神殿表面流转的威光依旧，那些铭刻在石壁上的神代文字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缓缓运转。
哈露莉的目光扫过了整座神殿顶，却始终没有找到她心中默默有所期盼的那道身影。
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猛地一沉。
难道说……
哈露莉不敢继续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却像是扎根在脑海中的荆棘，无论如何也无法拔除。
是已经战败了吗？
刚刚自己还在靠近山腰的地方，通过芬巴巴得到的女神加护反过来连接到自己魔术回路上的连接，那种有别于芬巴巴的诅咒，冰冷的冥界气息让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就连身边的芬巴巴都不时地发出了警告的低吼。
是在那个时候被别人偷袭了？
好歹也是位于苏美尔顶点的女神，应该不至于就这样草草退场吧？
哈露莉这样安慰着自己，却无法控制那强烈的空虚感立刻包围了自己。
她自然是明白的。
那是来自神代的女神，是曾经作为乌鲁克的都市神、接受无数人类供奉与信仰的存在，她的思维方式、她的价值观、她看待人类的目光，都与现在这个时代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伊什塔尔的眼中，人类或许只是可以随意使用的道具，是为神明的指引所迷惘仿徨的稚子，是在神代的辉煌中理所当然地匍匐于脚下的蝼蚁。
这些，她当然都清楚。
可即便如此，即便知道自己或许只是被单纯拿来利用的对象，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运气很好，召唤出了多少算是她眷属的芬巴巴，可那个女神确确实实地救了她。
是伊什塔尔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用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眸看着她，向她伸出了手。
对于被整个魔术世界所不容的哈露莉来说，那是她在这漫长而充满了苦闷与愤怒的复仇时光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所以，即便是被利用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也只是个光想着复仇，已经无处可去的人了。
但至少在那一刻，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手，有人愿意接纳她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但现在——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将她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那个拥抱是如此的温柔，温柔得让哈露莉在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迷路的孩子，为何失去了方向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却又蕴含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神明大人了吗？”
哈露莉的身体僵住了。
她下意识想要扭过头去看她的脸，抱住自己的臂弯却分外有力，容不得自己挣扎与动弹，像是要陷进去了一般。
“嗯？就这么想要看到我（女神）的脸吗？可以哦，就暂且当做作为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信徒的奖励好了。”
稍稍松开了臂弯的女神轻笑着，人造人的雪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那双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惊愕的面孔。
“伊什塔尔……”
哈露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果然，人类还是需要必要的指引啊。”
伊什塔尔轻笑了一声，伸手抹去了哈露莉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之前你在山下应对那个吉尔伽美什的反应很不错哦，毕竟那家伙的蛮力很吓人吧，就算拦不住他也不是你的错，只是底气这方面以后也要继续努力才行。”
“伊什塔尔，我……”
哈露莉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于自己所信奉的神明，是不是应该要加上尊称才会显得更合适呢？”
“不过眼下可没有办法给你太多的夸奖。”
伊什塔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甜蜜。
“但是你确实有在好好努力呢，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孩子哦？”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将哈露莉心中所有的阴霾都在一瞬间击碎。
……喜欢？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说她喜欢自己。
即便知道这或许只是神明惯用的话术，即便知道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目的，可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哈露莉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颤抖的指尖一下子抱紧了对方，酝酿许久的泪水滑落眼眶，明明自己现在不想哭的，但泪水反而先一步冲垮了自己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
伊什塔尔便这样静静得抱着她，笑意不减。
人类就是这样的脆弱啊，所以才离不开神明的保护，不是吗？
一直到哈露莉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情绪，擦干了绯红眼眶边的泪痕，她这才继续说道：“嗯，虽说你就算因为害怕而拒绝也无妨，但总归还是想要问你一句，可以和这孩子一起保护我的神殿吗？”
哈露莉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却立刻被有别于以往的意志所填满了。
“是——我明白，伊什塔尔大人。”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神殿之外，身后那头一直守护着她的芬巴巴也随之燃起了战意，雪松守护者的咆哮在风暴中回荡，像是在宣告着它将为守护神殿而战的决心。
“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好多了。”伊什塔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轻盈地飞上了半空。
她的裙摆在风中飘扬，如同盛放的花朵一般华丽而夺目，金色的光芒从她的周身散发出来，将整座神殿都笼罩在了神圣的辉光之中。
而在她俯瞰整片神山的目光之下，在神殿的下方，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山顶疾驰而来。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青褐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浓密的胡须与坚毅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古老壁画中走出来的英雄，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棍棒，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却足以让任何敌人为之战栗。
来了啊。
吉尔伽美什。
伊什塔尔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的目光越过了吉尔伽美什的身影，落在了远处那片仍在翻涌的风暴云之上。
古伽兰那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但从天之公牛传递回来的信息来看，情况并不乐观。
那孩子已经尽力了。
伊什塔尔在心中叹了口气。
毕竟自己刚才去那个讨人厌的埃列什基伽勒那边转了一圈，在没有自己加护的情况下，如今只是作为宝具显现的古伽兰那想要赢过那四个怪物实在有些勉强。
乌鲁克之王、那条疯狗和泥人、以及那个被扭曲了一半的希腊大英雄。
这样的阵容，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古伽兰那也未必能够稳操胜券，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被削弱了大半力量的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
伊什塔尔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正在向神殿逼近的吉尔伽美什身上，目光变得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古伽兰那在方才的战斗中向她传递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关于那个乌鲁克之王的。
“真是的。”
伊什塔尔轻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惊讶：“世上居然还有打别人家公牛主意的王吗？”
话音落下，吉尔伽美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神殿的台阶之下。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上的伤痕清晰可见，显然是在之前与古伽兰那的战斗、与阿尔喀德斯的争执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灼灼如焰火。
“伊什塔尔，想见到你可不太容易。”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浑厚而沉稳，与他那魁梧的身躯相得益彰。
“哦？”
伊什塔尔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停在了吉尔伽美什跟前的不远处，黑色却分外有别样韵味的裙摆在她身畔缓缓飘动：“我可是听古伽兰那跟我打小报告了哦。”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即便是对于她这个相当闲不住的女神来说，这也算是相当难得的怪事了。
“怎么还会有打别人家公牛主意的王啊？那边的乌鲁克之王都这样不知羞耻吗。”
“居然连我（女神）的神兽都能盯上——”
伊什塔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吉尔伽美什，却压根压制不住那因为新奇而涌现出的浓郁笑意：“那一边的我到底是有多穷酸啊？”
面对伊什塔尔的调侃，吉尔伽美什却丝毫不以为意。
“这个问题我确实不知道。”
他的语气坦然，更谈不上什么不好意思：“但是眼前的天之公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好东西，只是拿来当做散播天灾的载体，那不是太过浪费了吗？”
伊什塔尔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要不干脆把它给我。”
“我要把它拿去做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的农具，造福整个乌鲁克的人民，这样岂不是比让它在这里发疯要好得多？”
即便是早就习惯和这类半神打交道的伊什塔尔也不禁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迈的吉尔伽美什会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为了阻止神代降临之类的大义名分，却没想到他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的直白。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伊什塔尔盯着吉尔伽美什的脸看了好一会，确认对方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
“噗——”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只是轻轻的，像是被逗乐的少女，但很快便放肆地蔓延开来，在狂风呼啸的神殿前回荡。
“真有意思。”
伊什塔尔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渗出了些许泪光。
“明明都叫吉尔伽美什，明明都是乌鲁克的王，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她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另一个金发的吉尔伽美什傲慢、冷漠、睥睨一切，即便站在同一片天空下也让人感觉他是在从无限的高度俯视着世间万物。
可眼前这老成的乌鲁克之王呢？
“说实话。”
伊什塔尔的笑容渐渐收敛，随后若有所感似的长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当初是你拒绝我的示爱的话，说不定我反而能接受一点。”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微微扬起，他似乎没有料到伊什塔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伊什塔尔耸了耸肩，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懒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只是在想，如果当初向我求爱的是你这样的王，然后用你刚才那种直白又愚蠢的方式拒绝我的话，或许我的心情会好受一些吧。”
“毕竟比起那种身为半神却高高在上的拒绝方式，你这种坦率到有些愚蠢的态度，反而让人讨厌不起来呢。”
正说着，她的目光落向了远方，那里正是另一个吉尔伽美什所在的方向。
对伊什塔尔来说，这简直有如天方夜谭一般难得至极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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