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凛的布置,埃尔梅罗教室的同学们纷纷散开,各自朝着自己负责的位置移动,他们的动作默契而又高效,几乎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便能准确地找到自己应该站的位置。
只是相比起一早就如此打算的埃尔梅罗教室的同学们,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得圣杯就这样迎来解体。
无论是合众国还是潜伏在暗处的弗兰切斯卡都是如此。
即便吉尔伽美什已经解决了法尔迪乌斯,但合众国的体制可不会因为一个负责人的落败就彻底瘫痪,在这场圣杯战争当中,合众国所投入的资源与人力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
笼罩雪原市的幻术由弗兰切斯卡手下的真·Caster重新编织了一层,那些由幻术所构成的障壁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雪原市都笼罩在其中,试图阻断凛一行人与外界的联系。
而在雪原市之外,合众国准备在局势脱离控制后随时有能力摧毁雪原市的导弹群也已经进入了待命状态,那些早就随着雪原市建设之初便准备完毕的武器正指这座饱经蹂躏的城市,只等着某个人按下发射按钮。
然而无论是笼罩雪原市的幻术还是布置在雪原市之外的导弹群,全部因为一名从者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好了,这样一来的话,他们也就没办法打扰他们解体圣杯的仪式了吧……作为这个时代的人类,却有着放弃愿望的决心,真是卓绝的人类。”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恩奇都将自己的御主带回了最初的森林,尽管饱受摧残,但好歹有着自己的加护在,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复森林,总比其他地方强。
而为了应对那些早已瞄准了雪原市的眼睛,恩奇都也没有只做样子。
他运用自己的宝具民之睿智制造了这个时代的导弹拦截系统,直接将意图毁灭雪原市的力量尽数拦截下来。
从大地中涌现出来的泥土在恩奇都的意志下快速重构,一比一得复制了这个时代人类所研发出的武器加之对抗。
毕竟民之睿智的本质就是模仿与再现人类的智慧结晶,也会随着时代的改变而改变。
导弹群在进入雪原市上空的那一刻便被拦截系统尽数锁定,然后,那些尖啸着的导弹群在无法伤及雪原市的高空中被击落。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如同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只不过那些烟花的下面并没有欢呼雀跃的观众,只有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和几个正在努力将这一切画上句号的年轻人。
静静守望着这一切的恩奇都蹲坐在森林边缘的一棵古树的树冠上,他的手指轻轻地穿过银狼柔软的毛发,那头银白色的合成兽此刻正蜷缩在他的膝头,温顺地闭着眼睛,只在他的手指划过耳根的时候才会微微抖动一下。
恩奇都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仰望着头顶那片并不宁静的夜空。
“现在的人类也已经拥有了更加优越的武器了啊。”
“数千年的发展,实在是惊人,不然自己也没办法借用泥土构造出这样的武器。”
银狼为此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它把脑袋从恩奇都的膝头微微抬起来,蓝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从者,然后用湿润的鼻尖轻轻地蹭了蹭恩奇都的掌心。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这个时候安慰着恩奇都一样。
恩奇都有些诧异,他低下头看着膝头上的银狼:“谢谢你安慰我。”
“不过说实话,对于吉尔的落败,我其实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我们之间的悲伤在生前离别之时就已经结束了。”
他说着,目光掠过了远方那片正在逐渐平息的夜空。
那些导弹爆炸后残留的烟尘正在被夜风缓缓吹散,露出了背后那片缀满星辰的深蓝色天幕,那些星星安静地悬挂在那里,和他生前一样,如神明般的注视着,冷冷俯瞰着人间的一切喧嚣与纷争。
也难怪希腊的众神之王会喜欢把人间的某些值得纪念的人和物升上天空,化作星星。
“也正因如此,对于这梦幻一般的重逢,只需要记住这份重逢的喜悦就好,当然也没必要再为分别而感伤。”
“更何况这一次的重逢还能见到有别于吉尔的朋友。”
“我当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的手指在银狼的耳后轻轻搔了几下,银狼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当然,非要说的话有些什么遗憾的话。”
“如果有下一次,大家能够好好相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银狼依偎着恩奇都,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臂弯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呜咽,那声音低沉而又绵长,像是在赞同他说的话一般。
像是在说,一定可以实现的。
恩奇都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银狼,翠绿的眼眸中映着远处城市里那几点残存的灯火,以及灯火之上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人一兽,在这片被战火犁过的森林边缘,在这个漫长而又喧嚣的夜晚即将结束的时候,安静地守望着远方那座正在缓缓愈合的城市。
…………
而在冥府的深处,诸多投入拟似冥界、陷入安眠的人之中,在某处郊外的院子边上,小椿一如既往地蹲在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前段时间忽然出现在她家附近的大叔正从远处慢慢走过来,便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树枝,小跑了几步迎上去,朝他挥了挥手。
“大叔,你好呀!”
“我为你的问候而喜悦,孩子。”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
“可是时间不早了,孩子,我要走了。”
小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抿了抿唇,多少有些失落。
虽然这个大叔确实有些怪怪的。
说话的方式奇奇怪怪的,用的词也和一般的大人不太一样,有时候还会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但他对自己很好。
会认真地听她说话,会给她讲那些来自遥远古代的故事,讲那个叫做乌鲁克的城市里住着怎样的人们,讲两条大河之间的平原上长着多么茂盛的麦田和椰枣林。
那些故事里的世界和她所生活的城市完全不同,却让她听得入了迷,仿佛透过那些话语,她真的看到了一片金色的原野,以及原野上正在劳作的人们。
“你要去哪里呀?”
小椿的声音有些小,却还是叫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头望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部高度的孩子。
“我没有办法继续呆在这里了。”
“因为我的兄弟要回去了,我可不能丢下他不管。”
小椿点了点头。
她很懂事。
至少在大多数时候她是很懂事的。
“那,再见了,大叔,我和黑漆漆先生会一直想你的。”
魁梧的男人摸了摸小椿的脑袋,只是在轻轻的一摸之后,他便缓缓地站起了身,转过身去。
小椿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魁梧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冥界模拟空间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如同一道正在被晨曦所消融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淡去,一点一点地透明,最终融入了远方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之中。
他走了。
那个怪怪的、但对自己很好的大叔走了。
小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兄弟”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她觉得,应该还会再见的吧。
毕竟大叔讲的那些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她蹲回了地上,捡起了那根被她丢在一旁的树枝,继续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那是一座城市的轮廓。
两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着两条大河,中间那块大大的方块是城墙,城墙里面有好多好多小小的方块,那是房屋。
小椿一边画一边轻声念叨着:“乌鲁克……是这样画的吧?”
实现愿望的感觉就像是做梦。
不,与其说像是做梦,倒不如说是被从一场梦里猛然拽了出来,然后又一头扎进了另外一场更加荒诞的梦境当中。
身在陌生时代、陌生城市中进行的那一场圣杯战争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匪夷所思了,那些从者、御主、女神、神兽,还有另外一个自己与另外一个恩基杜兄弟,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可以在篝火旁讲上一整晚的奇闻逸事,然而当它们全部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荒诞感就如同在烈日下喝了太多的麦酒一般,叫人实在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但当吉尔伽美什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也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明身体不曾走动,但他自己却出现在了一片荒原当中。
烈日当空,日光垂下来的热度沉沉得压在裸露的皮肤上,几乎能感觉到汗珠从额头上渗出的同一瞬间就被蒸干了,热风卷过脚下龟裂的灰黄色泥土,带起一层薄薄的沙尘,零星的几棵椰枣树遮蔽着树荫下仅有的一点绿茵,树叶在灼热的气流中纹丝不动,就连投下的影子都像是被高温焊在了地面上似的,剩下的尽是了无生气的荒土。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尽管只是一眼,但吉尔伽美什无比确定,自己的确回来了。
自己回到乌鲁克了!
回到了这魂牵梦绕的故乡,麦子与美酒的城市。
但现在他回来了。
吉尔伽美什高兴得手舞足蹈,棍棒差点从手里甩了出去,他不管不顾得在干裂的泥地上连蹦了好几下,扬起的灰尘糊了自己一脸也完全不在乎,粗犷的笑声回荡在这空旷的荒原上。
以至于望见跟前那条流淌的清澈河水时,想也不想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河流当中。
河水没过了他的腰腹,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在这烈日灼烧的荒原上如同甘露降身一般舒爽,河底的卵石在他的脚掌下圆润光滑,水流拍打着他宽阔的胸膛,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清响。
尽管刚刚回来的他身上并不再像当初找寻灵药一般风尘仆仆,蓬头垢脸,毕竟在雪原市的那几天虽然打了不少架,但好歹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但此刻故乡已经近在眼前,他也还是想要好好清洗一下自己的身体,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焕然一新得回到自己的故乡。
不,准确来说,也不光是焕然一新。
在那场如梦似幻的圣杯战争当中沾染上的血迹、灰尘、疲惫,还有与另一个自己交手时留下的那些淤青和伤痕,他都想在回到乌鲁克之前把它们统统洗干净。
反正这一次自己也没有灵药可偷了,那可不是想洗多久洗多久。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混着哗啦啦的水声在河面上回荡,惊得水下不知道什么鱼唰得一下窜到了远处。
想必那些有所成长的乌鲁克人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归来载歌载舞吧!
乌特纳比斯汀也说了,乌鲁克人派他来找自己,等自己回去,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是笑,是哭,还是把他劈头盖脸臭骂一顿?
不管怎样,他都很期待。
比起什么灵药、什么永生,他现在想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回家,给那些等他回去的人讲一讲他在这趟旅途中所遇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讲一讲那座名叫雪原市的城市里住着怎样勇敢的人,讲一讲那些虽然不认识但让他打心眼里佩服的英雄们,讲一讲那个和自己同名却脾气暴躁的年轻王,还有那个和恩基杜兄弟长得完全不一样但同样温柔的泥人。
还有古伽兰那的事。
那可是件大事,回头一定要好好跟乌鲁克人吹嘘一番。
在河水中翻覆的男人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笑容,但也多少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
安静。
太安静了。
虽说当初自打自己成了乌鲁克的王,就再也没有野兽敢靠近乌鲁克的城邦,那些狮子和豹子早就被他打怕了,但凡感觉到乌鲁克之王的气息便远远地绕道而行,然而这个时代显然不比自己刚刚离开的雪原市,就算没有凶悍的野兽,也是到处都是飞鸟走兽,水源附近更是各类生灵聚集的场所,这在他生活的时代可谓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可这附近临近水源,河水清澈见底,两岸也长着些许的草丛和灌木,按理来说应当有不少动物在此饮水觅食才对,怎么却一点野兽的踪影都看不到?
作为古老时代的王,本就与自然接触得更近的吉尔伽美什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在水中稍稍站定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风声。
只有风声。
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这片荒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噤了声的牧场,所有活着的东西都躲了起来,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吉尔伽美什一抬头,白云蓝天上,巨大的环形光带横亘天穹。
当他眯起眼睛,细细得注视着那有别于太阳,也明显不是云彩的光带时,发现那并不是和雪原市的人造物一样单纯浑然一体的光芒,而是一条一条极细的光线编织出来的,那些细线如同织布机上拉紧的经纬一般彼此交错缠绕,从远处看浑然一体,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精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结构。
自己当初在乌鲁克的时候也明显没这种东西啊?
不管是出发寻找灵药之前,还是踏遍了世界各地的旅途当中,他都从未见过头顶天穹上挂着这样一条夺目的光带。
但这里显然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放眼望去,荒原上除了那几棵可怜巴巴的椰枣树和脚下这条不算宽阔的河流之外,再无人烟。
还是快点回到乌鲁克,问问乌鲁克的人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吧。
这么想着,吉尔伽美什甚至忍不住朝着河水更上游的方向畅饮了一口故乡的河水。
清冽甘甜!
可还没等吉尔伽美什如此感慨,头顶却传来了野兽的咕哝声,引得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低沉的咕哝混杂在河水的流淌声中,一开始只是隐约传来的几声含混不清的鼻息,像是什么大型动物在进食时无意识地发出的声响,但当吉尔伽美什循着声源望向上游岸边的时候,那些咕哝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变成了戒备的喉音。
直至此刻,他才注意到,在河水上游的岸边,正有一群自己从未见过的野兽正在喝水。
那些东西蹲伏在岸边浅滩处,姿态像是猫科的动物在饮水时特有的警觉模样,但体型看上去比起最大的狮子还要大,全身是细密的棕色毛皮,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一层近乎金属质感的暗光,背部长有更加鲜明的棕色鬃毛,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脊背的中段,那些鬃毛在日光下微微竖起,像是一排排短矛。
比铜铃还大的眼睛嵌在宽扁的头颅两侧,瞳孔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正死死地盯着河里的吉尔伽美什,以及血盆大口中上下各一对足有人手臂长的剑齿,在阳光的反射下泛着骨白色的寒光,齿根处还沾着什么暗色的残渣,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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