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老者沉默不语,这沉默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在篝火噼啪作响的安静当中却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不再言语,只是将身后的斗篷微微拢了一下,便朝着冥府之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金发男人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那道已经敞开的门扉背后,然后将手中已经燃尽的烟蒂扔进了篝火里,看着最后那一点烟草的灰烬在橘红色的火焰当中被吞噬殆尽。
“那就好好做吧。”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毕竟这片土地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呢。”
…………
乌鲁克的城墙之外,夜色尚未完全退去。
天际线上隐约浮现着一层灰蒙蒙的薄光,那是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最为黯淡的时刻,大地上的一切都沉浸在含混不清的暗色之中,只有远处魔兽群涌动的嘶吼声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寂静。
金固飞驰在魔兽大军的最前方。
他好不容易压制了混乱的内心,接管了魔兽的领导权,在确保后方的魔兽女神能够安稳修复自身的同时,便急不可耐得朝着乌鲁克发起了进攻。
该死的乌鲁克之王,自今天太阳升起,定要洗刷这份被你击败的耻辱……!
抱着这样的想法,可还不等他一声令下,将身后的兽潮大举推进,那熟悉的恍惚感却又一次得涌上心头。
难以名状的感觉从他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那种感觉和他过往体验到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面向外拽着什么,拽着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东西。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同为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的兄弟,就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刀兵相见吗?”
那声音很近。
近得像是有人在紧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可他明明清楚地确认过自己的身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恩奇都的身体是自然的化身,按道理来说,没有人能躲过他的感知才对……
声音本身是低沉的、温和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厚重感,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更加觉得心底发凉。
因为死去的人是不应该说话的。
金固的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然后看到了。
在战场上只有自己可以看见的、灰蒙蒙的晨曦薄光之中,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金固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犹如鬼魂却意外如大地般沉稳的男人身影,错愕不已。
“你究竟是谁?”
在金固的面前,那个不该出现在战场之上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魁梧的身躯,浓密的八字胡须,即便是自己搜寻有关于恩奇都的记录当中,也找不到属于这个男人的影子,反而也丝毫不妨碍这个男人说话就是让他倍感不悦。
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远方传来的雷声,带着大地一般的沉稳与厚重,在金固的耳边响起,却并不会被这魔兽战线周遭呼啸的荒原风声所遮蔽。
“吉尔伽美什的兄弟啊。”
他如此称呼着金固,语气里没有一丝敌意,反而有着某种金固潜意识中驳斥为无用杂音的情感。
“你不该再这样助纣为虐了。”
“你应该回到你兄弟的身边。”
“正如我也想回到我的兄弟身边一样。”
金固为此嗤之以鼻。
兄弟?
什么兄弟?
他的兄弟绝不会和他站在对立面。
他是提亚马特之子,是母亲为了对人类实施复仇而降下的神造兵器,是这颗星球上最强的造物。
他不是恩奇都。
那个软弱的、背叛了母亲的使命而选择与人类为伍的废弃品,那个在人类的世界里找到了所谓友情与羁绊然后愚蠢地为此赴死的失败品,和他金固没有任何关系。
“滚开。”
金固咬着牙,声音从齿缝当中挤了出来。
可那个男人的身影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已经让金固烦躁到了极点,更无法忍受他那像是同情自己一般的眼神。
他猛然抬起右手,天之锁的光芒在他的五指之间骤然迸射而出,那些青绿色的锁链有如毒蛇一般从他的指尖喷涌,在空气当中拉出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响,然后狠狠地向着眼前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撕裂过去。
“开什么玩笑!”
“我是母亲的子嗣!我生来就是为了完成母亲对人类复仇的愿望!”
然而那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足矣撕裂血肉的斩击轻飘飘得穿过了他的身体,可他依然站在那里。
金固的手臂从肘部开始撕裂开来,那并非是因为外力的伤害,而是恩奇都的身体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自发产生的排异反应,青绿色的血液从裂口当中渗出,在晨曦前最后一层夜色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但即便是这种程度的自毁式攻击,也没有让眼前的泡影消散分毫。
啧,真是阴魂不散。
比起冥府当中那些徘徊的亡者,反而更像是刻在这具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在某个不恰当的时机被翻涌了出来。
这个想法让金固更加暴躁了。
“拥有这具身躯,我不输于任何人!”
他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着,可那男人的影子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然而还没等金固再做出下一步的反应,背后的天际线上忽然亮起了一连串有如星点一般的闪光。
那些闪光来得毫无征兆,从乌鲁克魔兽战线的方向,在灰蒙蒙的薄明之中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火,一个接着一个地在战线的城墙上亮了起来,连绵成片,将整条防线都映照成了一道镶嵌在大地之上的光带。
金固的身体在看到那些闪光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那并非出于他自己的判断。
那是刻入恩奇都身体的记忆。
这具身体认得那些闪光。
那是以贤王的财宝作为弹药、以青金石作为能源动用的神权纹章(Dingir)。
金固连想都没想,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天之锁在他的脚下猛然展开,推动着他的身躯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流光般朝着侧面弹射了出去。
下一刻,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便被从天而降的炮击所吞没。
“轰轰轰——!”
炮击接踵而至,一发接着一发,那些蓄满了青金石魔力的高射炮在第一波齐射之后便以极短的间隔切换到了连续射击模式,赤金色的魔弹暴雨般倾泻在了金固方才所在的区域,连带着周围数百米的荒野都被炸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地面在连续的轰炸之下剧烈摇晃着,泥土与碎石四周迸射而出,灼热的气流将荒原上仅存的几株枯草瞬间点燃。
金固在闪避的过程中下意识得回头瞥了一眼,却发现那个男人的泡影竟然跟着他一同移动了。
那半透明的身影依旧静静地浮在他的身侧不远处,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
金固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纠缠这种东西了。
因为在第一波炮击的硝烟尚未散尽之时,他已经捕捉到了在晨光之中窜动的身影。
那身影从战线的方向急速接近,速度之快甚至连金固的感知都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反应,一道暗红色的轮廓从仅存的烟尘当中撕裂而出,朝着他的方向迎面撞了过来。
那是一把黑曜石制成的重剑。
坚硬而透亮的黑色刃面在尚未升起的太阳所投射出的微弱薄光之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暗芒,连带着挥舞重剑的那只手臂上缠绕着的金色臂环在空气当中拖出了一条模糊的残影。
金固的右手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青绿色的光芒,凝聚成剑形的天之锁光刃从他的手臂上喷涌而出,仓促间架住了那柄足以将大地撕裂的黑曜石重剑。
“铛——!”
碰撞的声响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钟面上,金属与宝石的撞击声在整片荒原上回荡。
而在光刃与重剑咬合的间隙之中,金固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飞扬,翡翠色的眼瞳里满是坦然的笑意。
魁扎尔·科亚特尔。
南美的羽蛇神,三女神同盟之中本应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女神,此刻却正拿着那柄黑曜石重剑,以对手的姿态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金固的眼神立刻变了。
“魁扎尔·科亚特尔!”
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天之锁的光刃在他的愤怒当中越发炽烈,青绿色的光芒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幽冷的色泽。
“你出现在这里,那意味着三女神同盟已经走向终结了吧?”
他质问之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愤恨。
“嗯,差不多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说起来,我本来就不太想要毁灭人类嘛,比起毁灭人类,我更喜欢看人类好好生活的样子哦。”
她将手中的黑曜石重剑微微一偏,卸去了金固光刃上传来的力道,然后顺势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眼下正好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金固的双瞳在那一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失去冷静。
可魁扎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绷不住了。
“反倒是你。”
羽蛇神的翡翠色眼瞳直直地注视着金固,她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拥有天之锁的身躯,却要和魔兽女神一起毁灭人类——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吗?”
金固的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那道始终不曾消散的半透明身影,那个八字胡的男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正用目光注视着自己。
心绪越发烦躁了。
“给我闭嘴!”
金固暴喝了一声,天之锁从他的身体上骤然展开,数十条锁链同时朝着魁扎尔的方向刺去。
“同为被圣杯吸引而来的女神,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锁链破空而至,尖端在空气当中拉出一道道尖锐的白线,但魁扎尔的身影早已在那些锁链到达之前向后闪去,她脚下的大地在纵跃的一瞬间被踩出了一个深坑,人已经退出了天之锁的攻击范围。
然而从金固的身侧,一个声音却几乎在同时响了起来。
“她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那我呢?”
那声音浑厚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脚下岩层发出的震动,但其中所蕴含的那股滚烫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却让金固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同一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他连想都没想,天之锁骤然收束,推着自己的身体向上弹射而起。
而他方才站立的那片地面在他离开的下一个瞬间便轰然炸裂了。
“轰!”
一根棍棒从烟尘当中贯穿而出,带着足以将岩石碾碎的蛮力砸落在金固方才的落脚点上,在那片已经被神权纹章轰得满目疮痍的荒野之上又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深坑。
碎石与泥土迸射,烟柱在灰蒙蒙的薄明天光之中冲天而起。
金固死死追着那个棍棒飞来的方向,赫然望见了一个从烟尘之中大步迈出的身影。
吉尔伽美什。
自冥界归来的乌鲁克之王,带着连冥府之门都无法阻拦的凶悍气势,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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