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是这样,创世母神也依旧未曾倒下。
当光尘散去之时,她那庞大的身躯虽然已经微微前倾,双膝也半陷入了被烧成玻璃的海床之中,但那颗碧蓝色的头颅依旧倔强地仰着,碧蓝的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背后用于飞行的大角断裂,暂时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一根曾经撑起她庞大躯体飞行能力的大角在那一击之下自翼根处被生生打断,断口处还迸溅着暗红色的魔力残渣,簌簌地坠落入下方被烧出的玻璃坑洞。
但仅仅只是断了大角而已。
伊什塔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程度……还不够吗?
站在翼龙背上的吉尔伽美什收回拳头,看着如陨石一般仍在熊熊燃烧的魁扎尔·科亚特尔,又看了一眼那道依旧未曾倒下的青蓝色身影,浓密的胡须被热浪吹得微微颤动。
还是不行?
此前与魁扎尔并肩站在神塔之下商议战局时,这位来自南方大陆的神曾经向他提起过另外一件东西,某个足可称之为决胜武器的存在。
彼时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这种东西在迎击提亚马特的路上大抵派不上用场,毕竟连古伽兰那都搬出来了,还能有什么比那家伙更狠的?
可现在。
既然连太阳历石与他全力轰出的一拳合力都只能打断她的大角,再这样打下去,魁扎尔就算把自己烧干也未必能把提亚马特撂倒。
脑子里的那根弦随着这个念头一下子绷紧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意识到魁扎尔为什么要在临出发前特地安排人手,将那个东西从埃利都经由豹人运送上乌鲁克神塔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立刻动身。
他再度跳上了羽蛇神翼龙的后背,朝着身旁的同伴大声喊道。
“我们回乌鲁克!”
“决不能让她们到目前为止的努力全部白费!”
魁扎尔燃烧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后她明白了吉尔伽美什的意思,掌心中那块已经消耗过半的太阳历石重新升上半空,她也随之收回了身体里那份即将彻底倾泻而出的魔境之力。
翼龙群调转了航向。
而终于失去阻碍的母神,也随之得以再度朝着乌鲁克进发。
…………
阴沉的乌鲁克之中。
神塔内的风已经沉重得几乎要把长廊上燃烧的油灯一盏盏压熄,贤王立于神塔最高处的露台之上,华服被远方传来的爆炸气浪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目光穿过了正在聚集于乌鲁克上空的厚重黑云,落在了神塔西侧那一片被简陋高架支撑着的空地上。
在那片空地之上,那柄由豹人自埃利都运送而来的巨大手斧,正静静伫立着。
斧柄深深插入乌鲁克的土壤之中,斧柄之上缠绕的皮索早已被一代代神官重新捆过数十次,索面上的每一道磨痕都记着一次出鞘与归鞘。斧身则高高耸立,自斧柄处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高耸入云的那一段,斧刃的最顶端甚至已经刺破了聚集在乌鲁克上空的黑云,在云层之外露出半个冷冽的刃面。
那柄手斧的斧刃,在一整片阴沉的乌鲁克城邦之上,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神塔之上。
贤王已经等候多时。
当翼龙群拖着破损的羽翼、带着那一行人落回乌鲁克神塔最高处的露台之时,贤王便是站在那被提亚马特逼近所带来的黑云尚且未能完全掩盖的天光之下,华服在风里猎猎作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一如初见时那般倨傲而从容。
以至于让当所有人回来时,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翼龙们一只接一只得降落在神塔的石阶之间,羽翼扫过的位置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吉尔伽美什一言不发得从最后一头翼龙的背上跃下。
翼龙群的羽翼尚未完全收起,热浪便将整座露台上残留的雨水蒸成了白色的雾气。
可这白雾并不能遮盖住身后那片已是满目疮痍的乌鲁克。
站在神塔之上朝下望去,这座麦子与美酒的城邦早已不再是吉尔伽美什记忆中的模样。
城邦主街上的青石板被拉赫姆的鳞甲与粘液拖出了一道又一道深刻的沟壑,不少屋舍的屋顶坍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木梁,连神塔西南方那片曾经种植着椰枣的果园都已经陷入了熊熊的战火之中,椰枣树的树干在火光之中化作了一根一根黑色的焦炭。
遍地战火。
吉尔伽美什的目光只是在那片战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便自然而然得落在了乌鲁克之中的那柄巨大手斧上。
那柄由豹人一步步自埃利都搬运而来的手斧,此刻仍伫立在神塔西侧那片空地之上。
斧刃的最顶端已经刺破了聚集在乌鲁克上空的黑云,在云层之外露出的那半个刃面,倒映着宿命之敌的模样。
那柄手斧像是知道了自己在等什么。
贤王随之开口。
“有把握使用吗?”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浓密的胡须跟着那一点头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便抬起脚步,准备就这么直接穿过露台前往西侧的空地,抱起那柄手斧迎战这位眼看着就要踏破乌鲁克城垣的创世母神。
但他刚走出两步。
便被贤王拦住了。
“何必着急?”
贤王不咸不淡得说。
“你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吉尔伽美什微微皱眉,浓密的眉毛在那一皱之下几乎将乌黑的眼瞳盖去了一半。
他刚想反问,既然要用这柄马尔杜克的手斧迎战提亚马特,那战场还能在哪里?乌鲁克的城邦中心,神塔脚下的空地,这不都近在眼前吗?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整个乌鲁克都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震颤并不来自提亚马特的脚步。
那震颤自脚下的大地深处缓缓传来,吉尔伽美什下意识得将那棍棒在掌心中一横,脚下已然抱稳了重心,可即便是他也花了足足几秒才搞明白,脚下这片土壤究竟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猛然抬起头。
贤王正指着下面。
他们竟然趁这段时间把整个冥界都给搬来了?
乌鲁克的上方是乌鲁克,乌鲁克的下方,此刻则是冥界。
“虽说是阴暗的女神,但总归比起自己的姐妹要强上太多了,早有准备啊,嘛,虽说另外一个家伙帮的忙也不少就是了。”
一座城邦,两重世界。
吉尔伽美什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知道贤王这家伙一直都在准备些什么,他也亲眼看到那尊手斧被豹人送来,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这家伙的准备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贤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以冥府埋葬创世的母亲,这才是最适合告别的仪式。”
“而现在——”
“也该轮到我们自己做出最后的努力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远方传来了一声撞击声。
提亚马特撞破了熊熊燃烧的城墙。
乌鲁克东南侧的城墙连同那座矗立在城墙之上的瞭望塔在那一下撞击之中整块向内倾塌,青石与砖瓦被撞得四散飞溅,裹挟着被烧焦的椰枣树残骸一路翻滚而入城邦之中。
母亲的赤足跨过了坍塌的城墙,踏入了乌鲁克。
倾巢而出的拉赫姆紧随其后。
那些扭曲的身躯自母神的身后涌出,顺着她踏破的缺口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向着城邦的中心倾泻而来,一时间整条主街都被那些鳞甲交错的身躯所填满,连先前那些火光都被它们挤得无处可燃。
然而就在此刻,有无数的锁链自那冥土之中飞出。
金色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刺穿了那些拉赫姆的身体。拉赫姆凄厉的嘶吼声一声接一声得响起,又一声接一声得被锁链拖入冥土之中,消失在了乌鲁克的大地之下。
吉尔伽美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属于谁的锁链。
“那是天之锁?!”
苍绿的光芒冲破了暗沉的天幕。
那道光自乌鲁克城邦的北侧边缘缓缓升起,光柱的中心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固紧紧咬着牙关,无数的天之锁自他的身前延伸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散开,每一根锁链都牢牢钉入了冥土之中。
“该死。”
“只希望你们说得不算错。”
那是理所当然。
金固的满腹牢骚被身旁那个别人都无法看见的男人照单全收。
他不等贤王隔着这段距离向他发问,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侧。
也正是这一眼。
吉尔伽美什不禁愣住了。
在此刻笼罩整个乌鲁克的冥界气息、挚友的身体、自己的残影三者交叠之下,他竟然从眼前的金固身边瞥见了自己兄弟的身影。
八字胡的男人侧身站在金固的左手边,半身几乎与天之锁的光柱融在一处,脸上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坦率的笑容。
“恩基杜兄弟?”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有些哑。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棍棒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尾端磕在神塔露台的石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恩基杜兄弟!”
这呼喊如梦初醒。
在远处那座苍绿光柱的中心,八字胡的男人听见了这声呼喊,他侧过头望向了神塔的方向,隔着整座正在被冥土吞没的乌鲁克,朝着自己的兄弟微微一笑。
那种笑容吉尔伽美什从未忘记过。
从他还是乌鲁克年轻暴君的时候,到恩基杜病倒在他的床榻边上,到他背负着挚友的死亡踏上寻觅灵草之路,兄弟脸上的笑容,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能再看到了。
但这一瞬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无数金色的锁链自冥土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上,包裹住了金固的身体。
那些锁链一层又一层地缠绕,最终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枚巨大的楔子。
那楔子足以照亮天地,楔身之上流淌着苍绿与金色交缠的光纹,楔尖则直直指向了此刻已经踏入乌鲁克城邦之内的母神。
楔子从天而降。
恩基杜的声音随着那一落之势自半空之中传来。
“兄弟啊——”
“我由衷希望你能够获得胜利。”
那声音迅速消融在天之锁彼此碰撞的脆响声中。
随后那熟悉的八字胡的身影便转眼消失在了笼罩提亚马特的光辉之中。
吉尔伽美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对那个家伙说。
这些年他一路寻找灵草时想要说的话,他在雪原市重新见到泥人时想要说的话,他刚刚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就是自己兄弟时想要说的话,数不清的话一时之间全都堵在了胸口里。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家伙已经不再是那个家伙了,他只是在这一瞬间借着金固的身体、借着冥界的气息、借着他自己残存的记忆之影,勉强浮现出来再向他告别一次而已。
这也让吉尔伽美什忽然意识到了,这究竟是谁规劝了金固,又串联了冥界与身后那家伙之间的联系?
又是谁让冥府的女神一早便接受了落败的事实?
原来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而此刻,他已经做到了能为自己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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