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漫天星辰次第点亮。
古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错落交织，宛若繁星坠落人间。远处旷野之上，还有零星火把缓缓移动，是远道而来的百姓，正趁着夜色赶路归家。
徐晏离独立高台，银白神铠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清辉。
宛如世间唯一的守护神。
守着这片浴火重生、终得安宁的土地，守着这副他从未贪恋、却不得不扛起的万里江山。
他想要四海升平，天下永安。
至于改革改制不能是现在，得温水煮青蛙。
徐晏离看着这跪着的人，有些爽又有些酸涩，不过更多的是一种一统天下的豪情。
莫名的想刻个玉玺，上面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登基大典的热闹，足足过了三天才彻底散去。
徐晏离既没留在星罗皇宫，也没折返明都。
他留了一道分身坐在人间的龙椅上，一身繁琐玄黑帝袍，头顶沉重冕冠，日复一日替他处理朝堂琐事。
听朝臣奏报，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应付朝堂里数不清的扯皮算计。
而他的本体，径直回了专属秘境。
这片半生半灭，生命与毁灭交织的小天地，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东侧生命古树郁郁葱葱，细碎的翠绿光点像漫天萤火。
西侧毁灭雷域翻涌不息，紫色雷霆撕裂长空，雷龙嘶吼穿梭，威势骇人。
秘境中央的老槐树依旧挺拔，树下的石桌石凳完好如初。
桌上摆着一壶茶水，不知搁置了多久，早已凉透，茶汤凝作暗沉的褐色，毫无温度。
徐晏离盘腿坐在槐树下，缓缓闭眼，意识径直沉入精神之海最深处。
这是通往神界的通道。
徐晏离起身，抬手轻轻按在光门之上。
无声之间，光门缓缓敞开。
门后没有生机勃勃的生命神殿，没有威严的毁灭神殿，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处神界圣殿。
只有一座古朴简陋的石亭。
六角飞檐，青石铺地，亭中一张石桌散落着寥寥数枚棋子，一盘不知搁置了多少岁月的残棋，纵横交错，僵持不下。
石亭之外是无边无际的灰蒙蒙虚空，上下四方、远近深浅，全然无法分辨。
偶尔有流光掠过虚空，拖着长长的焰尾，转瞬便消融在虚无之中。
毁灭之神正慵懒地靠在石亭石柱上。
褪去了神殿之中威严庄重的神王模样，他随意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暗紫色的神酿，酒液轻轻晃动，衬得他眉眼带着几分散漫的似笑非笑。
生命女神坐在他对面，指尖捏着一枚洁白棋子，正蹙眉盯着桌上的残局，像是在斟酌下一步的落子之处。
“来了？”
毁灭之神抬眼扫来，语气随意得如同招呼登门串门的老友，抬手示意，“坐。”
徐晏离抬步走进石亭，在石桌边落座。
他瞥了眼桌上的残局，黑白棋子缠斗纠缠，局势胶着到了极致，谁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徐晏离沉默了一声，就莫名的感觉这场景有点眼熟。
“你来得正好。”
毁灭之神放下酒杯，后背懒懒倚上石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徐晏离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破灭之神，”毁灭之神一字一顿，缓缓道，“打算把神位传给徐天然。”
徐晏离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破灭之道，应该算是毁灭之道的旁支，属于毁灭之神的下手神位。
“破灭之神在神界呆腻了。”毁灭之神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早已心生厌倦，只想找个合适的继承人，把神位传承出去，跑出去玩玩。”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回徐晏离身上。
“是我，向他举荐的徐天然。”
徐晏离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破灭之神应允了？”
“应允了。”毁灭之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破灭之神会亲自考校他的心性。心性过关，神位便是他的机缘；若是不过，便作废，另寻传人，不过在此之前，你得让你哥先尽快提升到99级。”
徐晏离默然不语。
他太了解徐天然了。
论隐忍、论手段、论心性城府，徐天然放眼整个大陆，都鲜有对手。
区区神界心性考校，他大概率能够稳稳通过。
可麻烦的地方，从来不在这里。
“你这位兄长，”毁灭之神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论算计布局，比你厉害太多了。”
徐晏离抬眸对视。
毁灭之神毫不避讳，直直望着他的双眼，直言道：“你行事向来简单直接，但凡遇到麻烦，习惯性用绝对力量碾压，省心又省力。但徐天然不一样。”
“他最擅长隐忍布局，步步为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一点点推演，精准推到自己想要的局面里。”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慢悠悠继续道：“真论厮杀打斗，一百个徐天然联手，都不够你打的。可若是论权谋博弈，朝堂争斗，人心算计，你未必能玩得过他，可以说你很多的计谋都是因为有他的兜底才能够安安稳稳的使用下去。”
徐晏离没有反驳。
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一路走来，横扫强敌、登顶巅峰，一部分就是靠的实力和智力的结合，不过其实他的算计都是比较很显而易见的。
可徐天然不同。
双腿残疾，无超强战力傍身，无顶级势力撑腰，无天赋传承加持。
一无所有的他，仅凭一颗缜密腹黑的心，硬生生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乱世之中，杀出了一条帝王路。
这份隐忍与算计，他确实自愧不如。
其实如果对方不是出生在绝世唐门时期，同时双腿没有断的话，应该也算是一代枭雄啊。
“所以啊，”毁灭之神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日后遇到拿捏不准的大事，你可以听听你兄长的意见。他不会害你，至少目前绝对不会。”
徐晏离微微颔首，记下了这番话。
“不过。”
毁灭之神话锋骤然一转，语气瞬间冷冽数分。
“你得提前敲打他一番。”
徐晏离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徐天然心思太深，野心也太重。”
毁灭之神起身走到石亭边缘，背对着他，望向外面死寂无边的虚空，“他如今对你毫无异心，是因为你太强了，强到让他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甚至你手里还有着让她心动的资源。”
“可人心最是易变，尤其是身处权力巅峰，坐拥无上权柄之后，心性、欲望，都会悄然滋生变化。”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徐晏离。
“你告诉他，安分守己，破灭神位本就是他的机缘，无人会争抢。但他若是敢背地里耍手段，动歪心思……”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可眼底的冷意，已然说明了所有后果。
徐晏离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会提醒他的。”
得到答复，毁灭之神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再度变回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回身靠坐石柱，端起酒杯悠然小酌。
一旁的生命女神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低头凝视桌上残局，仿佛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就在徐晏离以为她全程不会开口时，温柔清和的女声缓缓响起。
“那孩子心思重，欲望盛，可对你的情谊，是真的。”
徐晏离微微一怔。
“我活过无尽岁月，见过太多人心叵测。”生命女神终于抬眼，澄澈温柔的眼眸望向他，“谁真心，谁假意，我一眼便能看透。徐天然待你，真心不假。”
“只是这份真心太过复杂，掺杂了权力，欲望，野心，还有深藏心底的恐惧。”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无奈。
“可这世间凡尘、神途万古，又哪来全然纯粹，不染分毫杂质的真心呢？”
徐晏离久久沉默，最终轻轻应声。
“我明白了。”
毁灭之神摆了摆手，驱散了亭中略显沉重的气氛，随口问道：“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徐晏离稍作思索，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魂兽一族世代凋零、日渐衰败的困境，根源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石亭之内瞬间死寂。
毁灭之神端杯的手骤然一顿，生命女神捏棋的指尖也停在半空。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复杂与唏嘘。
“魂兽……”
毁灭之神缓缓放下酒杯，闭目靠在石柱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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