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一个问题。”
这是安迪目前最大的疑惑，也是他必须搞清楚的一点。
既然她不是寂静修女，脑子也很清醒，还能如此流利地使用低哥特语发表亵渎言论。
“你为什么不说话？”
安迪指了指她的嘴。
“你的发声器官应该没坏吧？死灵虽然恶俗，但不至于连声带都给你切了。”
“既然能说话，为什么要费劲打字？”
“别告诉我你真的是寂静修女，发了什么誓言，我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妹子抬头看了安迪一眼。
她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怼到了安迪的脸上。
字号被特意调大了，加粗，黑体。
【废话。】
【我已经几千年没正经刷过牙了。】
安迪：“……”
安迪看着那行字，逻辑核心卡顿了整整一秒钟。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比如声带受损、神经锁闭、心理创伤、某种高深的战术考量。
但他万万没想到。
理由竟然是这个？！
没刷牙？！
“就……因为这个？”安迪忍不住问道。
妹子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白，但那个动作表达得非常传神。
她继续写道：
【你知道在一口破棺材里泡了四千年，是种多么上头的体验吗？】
【我要是张嘴说话……草，我不想说下去了！】
【总之，我是个讲卫生、有素质的人，不像那些不修边幅的野蛮人。】
安迪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扯淡了，可以说是荒谬至极！
你一个连骨骼都换成了活体金属的超级生物兵器，居然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憋成哑巴？
你跟我开星际玩笑呢？
这简直就像是恐虐大魔在砍人之前，还要先给斧头消毒一样离谱！
但仔细想想，对于一个曾经拥有正常人类生活、后来被迫在罐子里泡了几千年的女生来说，个人卫生的强烈执念，或许是她维持自我认知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安迪突然觉得，这个理由……
还真他妈合理！
而且无法反驳！
“懂了。”
安迪表示理解。
“回头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套洗漱用品过来，再给你找几件衣服。”
妹子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她最后又敲下了几个字，然后把数据板扔回给安迪。
【休莉.坎贝尔。】
“啊……好舒服……”
浴室的花洒喷出滚烫的热水。
水流顺着休莉枯瘦的脊背流下，汇聚在深陷的腰窝，然后冲刷过大腿，最后旋转着流进地漏。
休莉站在镜子前，用力搓洗着自己的皮肤。
灰白色的死皮被热水泡软，稍微用点力就能搓下来，露出了下面原本苍白、但也有些血色的肌肤。
她很瘦，非常瘦。
锁骨突出，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平坦得有些凹陷。
因为长期缺乏营养和运动，她没有任何女性特有的曲线，这让她看起来……不是很诱人。
而且在那层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金属丝线在游走，植入体内的黑科技网络，正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
休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瘦脱了相，但她这张脸的骨相极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尤其是那双绿色的眸子，在洗去了污秽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漠。
她拿起牙刷。
刷牙！
疯狂刷牙！
硬毛刷头摩擦着牙龈，直到白色的泡沫变成了粉红色，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
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爽！
半小时后，休莉走出了浴室。
她身上穿着一套深空工业配发的灰色工装，这是最小号的，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还在滴水。
“哎呀，小休莉洗完啦？”
正在宿舍里缝补衣服的一个中年女工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这是原工程一部的资深员工，也是休莉现在的室友之一。
“快过来，阿姨给你留了块肉。”
女工从饭盒里夹出一块还热乎的合成肉排，递了过来。
休莉使劲盯着女工那只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点黑泥的手瞅。
她没有嫌弃。
接过肉，道了声谢，然后坐在床边小口吃了起来。
这几天，憎恶智能给了她一个任务，让她熟悉深空工业的运作机制。
说白了就是让她到处转转，认认人，别整天像个自闭儿童一样缩在角落里。
休莉吃完饭，走出了宿舍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走在宽阔的混凝土道路上，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这里的人很奇怪。
作为一名拥有不可接触者特质的“无魂者”，休莉很清楚自己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在帝国的社会里，凡人见到她会本能地感到恶心、恐惧、厌恶，甚至想吐。
她早就习惯了，这是灵魂对虚无的排斥反应。
但在这里，这种反应似乎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制了。
“小美女！去哪啊？”
几个路过的女工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有的甚至想伸手过来揉揉她的脑袋，捏捏她的脸。
在这些经历过废土磨难的大姐姐眼里，休莉这个瘦瘦小小、长得又精致的小姑娘，完全就是个惹人怜爱的瓷娃娃。
因为太招人稀罕，她们下意识都想要通过肢体接触来表达善意。
休莉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但在对方的手即将触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
身体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脚下稍微错开半步。
那只手，就落空了。
相位神经节点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动态视觉。
在她眼里，这些凡人的动作慢得像是幻灯片。
女工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完全没生气，只是笑着说这孩子真怕生。
休莉继续往前走。
她来到了广场边缘，抬头看向那座黑色的科考塔。
虽然没有任何窗能看到里面，但她知道某位憎恶智能正在里面忙碌。
安迪。
深空工业最大的老大，所有工人口中的“贤者大人”。
休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愚蠢的凡人啊。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崇拜的那个“神选”，皮底下是个什么东西。
憎恶智能。
而且是哪怕放在憎恶智能中，都是最为恐怖的一种！
铁人！
曾经差点把银河系都给扬了的机械恶灵！
在帝国，他们是绝对的禁忌，发现一个就要出动全团星际战士去围剿的那种。
结果在这里，这帮人类居然把它当成了救世主，还要给他立生祠？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不过……
休莉不得不承认，这个铁人确实有点本事。
他居然能把这么多人组织起来，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起了这么大的一座工业园。
而且，他没有杀她，还给了她尊严和自由。
对休莉来说，其实这就足够了。
休莉是个很现实的人，她不在乎老板是人是鬼，只要能让她活得舒服，给谁干活不是干？
但是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
搬家！
她受够了那个四人间的集体宿舍。
虽然室友对她很好，但那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体味，让她这个多少有洁癖的人每晚都在崩溃边缘。
她看中了生活区A栋的那几套高级公寓。
单人单间，独立卫浴，全天候热水，只有高级技术人员才有资格申请。
而她，休莉·坎贝尔，作为目前深空工业唯一精通冥工构造的女机械师，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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