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亚伦也看向米内。
“是……是我爸爸……”吓得脸色发白的米内咬着牙说,“雇佣兵团团长,厄里斯。”
平时他说他父亲的身份时总是豪气万千的,可在李维面前说出自己父亲的身份时,却是觉得不自信,因为即使是自己的父亲,在这些人面前也不够看。
“原来是团长大人,团长请起吧,我想女皇殿下不会介意的。”李维恍然大悟,随后便要伸手去扶厄里斯。
“多谢大人!我跪着就好!”厄里斯却大声用坚决的语气拒绝了他,声音可以传遍方圆四里。
被拒绝了好意,李维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看他们。
但厄里斯又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只是希望可否告知几位大人的身份?也好让我知道,犬子是沾了谁的光?”
“哦?你们跟了他们那么久,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吗?”李维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实不相瞒,几位大人在路上救了犬子的命,至于诸位大人的身份,在下不敢多问……”厄里斯尴尬地说。
“他们是公爵的人。”李维淡淡地说,“你能一路上跟着他们算是你们的运气。”
李维落下城门时,两个穿着卢塞特士兵服饰的男女顺着城门的阶梯走上城墙。
城墙上驻守着卢塞特最神秘的黑曜骑士团,如克里斯蒂娜所说,只有每逢大事时卢塞特才会出动骑士团,而在庆典期间镇守城门,确保两国使者的安全便是大事。
这一批黑曜骑士是专门为了女皇与女帝设置的,因此防卫极其森严,除了李维可在城墙上自由出入以外,每个人上到城墙都要经过数轮检查,两人虽手持令牌,却依然经过了数轮排查,才走上城墙,遥遥看见女帝的车轿。
可即使上了城墙,周围依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极其森严,城墙上的黑曜骑士控制了所有重要的方位,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黑曜骑士也在默默盯着,两位卢塞特士兵上到城墙就已经汗流浃背,低着头走,进了城墙营地里的房间。
走进房间,为首那名男士兵拉下帐帘,将一个神像放到地上,刹那间,房间被点点荧光覆盖,两人身上都亮起诡谲的浮光,确认无人偷听后,男子才转过身,看着士兵,用不同于卢塞特的语言,郑重其事地说道:
“为了你我能站到这里,族长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父亲娘娘也死在了路上,你记住,我们能站上这里,是靠族人的命堆上来的,这次刺杀,是为了替我们族人报仇,是为了报我们鲁特人之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面前的士兵点点头,他们两人互相对视着,一起将白绫绑到了头上,绑了个死结后,士兵从身后拿出果盘,交给对方,并将匕首小心地藏入她袖中。
紧接着男子红了眼,哽咽着声音说:
“卢塞特女皇,抢占我们的牛羊,侵占我们的土地,掳走我们男人替他们打仗!我们的家因为卢塞特女皇支离破碎,我们的父亲母亲都死在了自相残杀中!我们鲁特人早已将那魔女恨到了骨子里!如今,既然我们鲁特人已名存实亡,我们这些余下的鲁特人亡魂,要拉着那魔女一起灭亡!以告慰我们鲁特人那些勇敢的战士!”
那位女子听着听着也流下泪来,两人一起用卢塞特人听不懂的鲁特语互相勉励,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口号后,男子替女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再三嘱咐她万事小心,取走了放到地上的神像,掀开了帐帘。
为了能完成这次刺杀,他们动用了在卢塞特埋伏许久的一颗珍贵棋子,并且杀了卢塞特的一位士兵,将他抛尸荒原中,此战过后,不论如何,鲁特人也将彻底名存实亡,女子也知事关重大,想到死在战争中的父亲与母亲,心中除了视死如归,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刺杀卢塞特女皇!刺杀卢塞特女皇!刺杀卢塞特女皇!
此时她心中,只有这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想法。
侍女端着果盘走出帘帐,为了这次刺杀,她们不惜杀掉了卢塞特负责外事接待的一名士兵,并冒充了他的身份,而这次为女帝献果盘的机会,便是她最接近卢塞特女皇的一次机会,也是她最好的刺杀机会。
白衣女子端着果盘,低着头,缓缓靠近城墙边的黑色马车,负责守卫的黑曜骑士冷冷地看着她,女子汗流全身,但黑曜骑士只是盯着她,并没有动作。
白衣女子终于成功靠近了女帝的马车,她跪在马车前,将果盘高举过头顶,细声细气地说:“为卢塞特女皇送来了果盘……”
靠近了马车才知道,其实马车并未完全封闭,此时此刻,白衣女子与卢塞特女皇只隔着一层深蓝色的帐帘,女子心脏怦怦直跳,都说卢塞特女皇样貌倾国倾城,她在帘子外看不清女帝的脸,只能看到白皙的下巴,和扶在脸旁,纤细修长的手指。
女帝此时似乎保持着相当安闲舒适的姿势,对外毫无警备,似乎正在小憩,隔着深蓝色帐帘,女子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心中狂喜,难道女帝陷入了熟睡之中,并且此时与她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帐帘……
刺杀本就是一件极其考验心理素质的事,刺杀成功与否,既看刺杀者各项实力,也看运气,而此时,白衣女子便觉得运气站在了自己这边。
看着帘子后方女帝白皙的下巴,白衣女子脸上带着莫名的兴奋,身影缓缓消失在了马车之中,悄然取出了袖中的匕首……
她满面红光,周围的东西在她眼里几乎都已经消失,她眼里只有马车中那位只露出半张脸的女人,只需要再靠近一步……只需要再靠近一步……她就能将匕首插进仇人的心脏里!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白衣女子已经看清了女帝的眉眼,左手已经握在了匕首的木柄!
*
城门下方,李维与众人正在说笑,但突然间,李维脸上的笑容猛地消失了,和亚伦一起抬头看向城墙上方。
恐怖的灵力在城墙上爆炸般散开,瞬间惊醒艾斯嘉德上的所有人。
“什么人!”守卫尖锐的声音被瞬间炸起的天地灵力扭曲了,意识到此刻的瞬间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黑色马车,但他们看到的并非是血溅五步的刺杀景象,在他们注意到异常的一瞬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超过所有人的意料,超过了所有人的反应时间,在杀意暴露出的一瞬间,白色的冰棱如同狂龙般瞬间冲破马车,如同向天空扭曲生长的葵树,疯狂向外延展,狂暴地向外冲出去极远的距离。
而等到一切平息尘埃消散时,他们看到了如山峦般巨大的冰棱出现在极远的地方,而冰冷金银花树的末端,一根巨大的树枝般的冰棱上,挂着白衣女子支离破碎的尸体,女子的肌肤已经完全变白,全身蒙着一层半白色的冰霜,她已经死去,只有双眼依旧死不瞑目地盯着马车的方向,从她胸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浸红了整个树枝,顺着冰棱滴答流下,染红了半边惨白的天空。
冰棱的高处,夕阳灿烂如金的光辉下,女帝裙裾翻飞,她漠然地看着如果实般挂在金银花树末端的尸体,她绝色的容颜,在西沉落日旁,甚至比光辉更加耀眼。
城门前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城墙高处,冰棱上的女子。
垂到腰际的金色长发,深邃的绿双眸,带着凛然的寒霜。她的双眉如剑,鼻梁高挺,女王型的瓜子脸,当她注视着你时,目光好像在聚焦着你,又好像聚集着你身后的空处。
她身材高挑,甚至高过许多男性,绝妙的好身材,曲线玲珑,但诱人的曲线尽数都藏在华丽的衣裙之下。她精致的容颜好像不存在瑕疵,她的美让你无法忽视,可那美中又带着凛凛威严,她站在冰冷高处,暴露在巨大的夕阳之中,她的身后是沉坠的落日,可她冷得好像黑夜已经降临。
“女……女皇!!”
站在帐前的卢塞特人直视着女帝的赫赫威严,如同暴露在狂风烈雨中的狂草,他的心乱如狂雷,剧烈地跳动,他暴露在女帝的烈焰光辉之下,就像暴露在烈日下的飞蛾,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直面女帝的机会,可第一次,就是他生命燃尽的时候。
“还有同党么?”
女帝语气淡淡地说,纤细的手指搭在了里侧的那把佩剑上,缓缓地抽出长剑。
“不可!!!”
城墙上的黑曜骑士侍卫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喊,可为时已晚,女帝拔刀出鞘,她霸道无匹的剑气从高处飞了下来,恐怖的弦音从城墙上一闪而过。
血又一次冲天而起,巨大的头颅划过长空,俊美的头颅瞪圆着双眼瞪视着这个世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最后滚落到城墙之前,死不瞑目地注视着城墙下的众生。
米内惊恐地抱住双臂,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呼吸困难,脸色发白,好像承受不住冰棱上女帝的赫赫威严,几近崩溃,更多的人拜伏在地上,同样心中巨震,那便是卢塞特女皇,她带着她的威严跨过了万里,来到了艾斯嘉德之上。
这时候侍卫才跑到了殒命的卢塞特士兵面前,他气喘吁吁地注视着地上俊美的头颅,头颅旁插着女帝的纤细的长剑,而在长剑更远的地方,穿着白衣的女子挂在金银花树般巨大的冰棱上,冰棱不断往下滴着鲜血。
他们额上白绫映红,两人的脸上除了不甘和悔恨,都带着目睹末日景象般的惊恐神情。
人死以后,城墙上骚乱起来,钢铁洪流般的黑色骑军呼喊着簇拥着贵族们撤退,城墙上乱作一团,有人在掩护着城墙贵宾撤退,有黑曜骑士在到处搜寻刺客,女帝随身侍从也气喘吁吁地从城墙下跑上来,到处都是脚步声呼喊声,唯有女帝脸上露出有些无趣的表情,随手召回了自己的长剑,手放到嘴前,轻轻打了个哈欠。
她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刚刚轰雷般刺杀掉一两位刺客对她来说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直到最后,她也看都没看城墙下战栗的众生一眼,大概对她来说,这只算是起床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热身运动。
***
“抱歉抱歉,我也没想到城墙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惊扰了各位贵客,还请各位赎罪。”
城墙内,艾斯嘉德脚下的一家酒店门前,白衣如雪的哈利不断对亚伦他们道歉。
“原本打算在城墙上设宴招待诸位的,但现在只能带着诸位来艾斯嘉德脚下的集市逛一逛了。”哈利歉意地说。
亚伦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不断地好奇地东张西望,听到哈利的话,只是说:“没关系,我挺喜欢现在这种形式的,像你之前说的,设宴和大人物们坐在一起,我反而不自在。”
“亚伦大人是性情中人,也好,艾斯嘉德上专门设立了招待各位贵客的使馆,请各位随我来吧。”
亚伦却摇了摇头,问道:“你们这最热闹的地方是哪?”
哈利一愣,说道:“那些地方,都是艾斯嘉德寻常百姓去的地方,和我们设置的地方很不一样……”
“没关系,我对上等的地方不感兴趣。”亚伦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眼前热闹的酒店说:“不如就这里?”
哈利顺着亚伦目光看去,一个巨大的醉香楼招牌赫然出现在他的头顶。
*
一行人进入酒店,跨过门槛以后他们才知道,所谓酒店的热闹和他们想的并不是一回事,酒店的大堂里的确聚集着很多的人,不过他们并不是酒店的客人,而是过来凑热闹的人,看热闹的人面前聚集着一群泼皮无赖。
泼皮无赖嬉笑地堵住大堂的一处角落,这处地方原本是大堂的看台,专门供说书先生讲评书,琴女弹琴用的,此时却坐着一位身形瘦削的女子,那女子一手抱着包裹,一手牵着目盲女童的手,如同被群狼环伺的绵羊。
她的眼中满是恐惧,但她只能尽量让自己露出不害怕的表情,用娇弱的身体将目盲女童的身体护在身后。
克里斯蒂娜和莎拉刚进门就注意到了那位被围在角落的凄苦女子,当下驻足,狠狠地皱了皱眉,就连姬星落也停下脚步,深红色地望向那里。
这时候,侍者殷勤地来到了他们身旁,他在酒店中工作多年,颇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哈利和亚伦才是这伙人中的主人,他笑着问道:“请往二楼。”
“嗯。”
亚伦看了一眼远处的看台,率先跟着侍者走上二楼的楼梯,哈利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甚至看也没看人群一眼。
奥莉蕾娅和米内见状,皱着眉看了一眼看台,也跟着上楼,莎拉在楼下犹豫了好一会,直到楼上的哈利开始招呼她,才踌躇着走上楼梯,唯有白素纤在楼下定住,就像是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离他而去,死死地盯着大堂的看台。
“几位客人要吃些什么?”侍者问。
哈利做事滴水不漏,上楼之前便已想好要点什么。
说着,哈利在袖中摸索了一会,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桌子上,把侍者两眼睛都看直了,就连莎拉和米内也愣了愣,他们倒不是没见过金币,只是没想到哈利一出手就是一个金币,出手阔绰。
“我还以为你要取出什么令牌来。”
等侍者将酒端上来,亚伦一边端着酒杯一边说道。
.酒先上来了,菜也不甘落后,侍者将牛肉,整只的鸡鸭都奉了上来,一桌的肉被端上桌,看起来也有模有样的。
有眼力见的侍者为他们斟好酒以后,像是他们这桌的专属仆役一样,恭敬地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为他们服务。
醉香楼是那种二流酒店,二楼虽然也坐着一些来参加庆典的人,但他们在参加庆典的客人中也属于二流。这种酒店和哈利想带他们去的使馆有本质区别,如果是在卢塞特设宴的使馆中,负责招待他们的会是娇媚温顺的少女,她们会穿着凸显曲线的衣服在亚伦身旁贴身服侍,参加完晚宴之后想要将她们带走,也只是客人一句话的事。
“我和你说,我来之前就想看看卢塞特女皇长得怎么样了,今天在城门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今天在城门下险些被吓尿了,但谈起傍晚城墙上的事时,米内还是眉飞色舞的,一边嚼着喷香的牛肉一边说道:
“二十五岁不到就收服了几乎整个卢塞特,世界上最尊崇的女皇!除了她以外世间也没第二个这样的人了!今天你们看到了吗?女皇褪下披风后的身姿!那胸!那腿!那腰!世上简直没有第二个女人有那种风姿!”
两眼放光地赞叹完女皇的风采后,似乎想起了今日女皇在城墙上的赫赫威严,米内又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过这种女子还是远远看看就好……那种女人可不是过日子的主,还是那种温婉的女人好……”
米内的想法真是许多男人对女皇的普遍态度,既沉浸于女皇的风采,激起心中的征服欲,又恐惧于女皇的赫赫的威名。
那种女子,就算倒贴过来一般的男人也无福享受,就连想象的余地也很狭隘,米内虽然欣赏,但绝不会对那种女子有什么想法。
相比于那位女皇,亚伦反而更佩服米内一些,原本以为米内只是普通的健谈,没想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在哈利面前也还是如此滔滔不绝,就连哈利也觉得颇为有趣一般,一边喝着酒,一边微笑着听着米内的话,丝毫不责怪米内的喧宾夺主,反而显得颇有兴趣。
米内也不是那种被家里娇惯坏的傻少爷,他还记得哈利说可以带着他一起参加晚宴时,自己父亲母亲脸上精彩的表情,在即将被亚伦带走之前,自己的爹爹娘娘还委婉地表示,自己不适宜参加这种晚宴,言下之意就是他不配。
怔在那里的米内当时便少年气血上涌,猛一甩脑袋,直接接受了哈利的邀请,现在想来,这既是不过脑子的行为,恐怕也是他一生中少数几次扬眉吐气的时候,即使到现在,品味着当时爹娘脸上惊呆了的表情,米内还感到意犹未尽。
“爽!真是太爽了!”
哈利放下酒杯:“其实相较于女皇陛下,亚伦兄弟带来的那几个女人也不错啊,不过,她们没有一起来吗?”
“她生病了,参加的人临时换成了我。”亚伦淡淡地说。
米内这才突然想起亚伦的身份。
米内有些汗流浃背了,餐桌上的气氛虽然和睦,可一路走来,他们两人都给人一种各有心事的感觉,米内隐约也明白,这种站在云端上的人会晤不可能掏心掏肺,可是餐桌上大家一起无语凝噎也不合适,于是米内又想起了他那聊天三板斧。
“对了,你们全知教会里有什么绝学,可以教我一招半式?”
问出这句话米内就后悔了,米内啊!米内!你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吗!平时也就算了!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也不过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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