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烟是余程唯一的骨血,奈何胎里不足,自小痛病缠身,经了十五载病痛,终于在十五岁的冬日香消玉殒。
余程盯着虚空愣愣地想,如此,是不是也算解脱?
家丁哽咽着唤了余程数次:「老爷,您再去看小姐一眼吧,马上就封棺了。」
余程无力地摆了摆手。
家丁走后,余程弯腰扶着树,眼泪啪啪往地上砸,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地动。
沈懿珩上前扶住差点栽倒的余程,轻声宽慰道:「余大人,节哀。」
「我给烟儿取的名字不好,烟者,飘渺无迹不可寻,我不该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余程大半个身子重量都倚在沈懿珩身上,口中喃喃不止,所谓痛彻心扉也不过如此。
正此时,灵堂内忽然骚乱起来,几个身着孝服的家丁疯了一般往外窜,又是害怕又是大惊,眼含热泪大声吵嚷着:「老爷,老爷啊,不好了,诈尸了,诈尸了,小姐坐起来了!」
沈懿珩跟着余程匆匆赶到时,只见一女子穿着藕粉色的裙衫坐在棺材内,懵懵懂懂地盯着他看。
瓜子脸,眼睛不大也不小,双眼皮是扇形的,鼻子不高也不塌,嘴巴最好看,只在鼻子上长了一颗痣。
沈懿珩呼吸一滞,脑子蹦出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她长得好像明月。
其实沈懿珩并不知道明月长什么样子,只是觉得,这位余小姐的鼻翼上长了颗痣,约莫和明月一样吧。
明月应该也是这般长相吧。
转瞬间,那女子就已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呜呜地说:「哥哥,我是明月。」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沈懿珩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直愣愣地看着面前陌生的人,满脑都是那句:「哥哥,我是明月。」
明月!
明月说话的语气就是这般的。
心中某块空落好像被一股细流慢慢填补起来,后来细流变成粗壮的水柱,汹涌着流入心头,整颗心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满得好像要溢出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沈懿珩不管不顾地将明月搂进了怀里,任凭余程和余府的家丁们如何拉扯,他再也没放开怀里的人。
就算是一场梦,就算是青天一梦,暂时他也不想松开。
他好想放纵一次,他终于可以放纵一次,可以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
「沈懿珩,沈懿珩。」明月站在墙角的老榆树下仰望着沈懿珩,一声又一声地唤他的名字,叫着叫着声音却哽咽了:「我以后再也不要叫你哥哥了,我就要叫你沈懿珩。」
趴在墙头上的沈懿珩见明月这样,心里也难受地不像话。
明月以前就爱哭,现在更甚,有时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时,眼底也会突然氤氲起经久不散的大雾。
沈懿珩朝四处张望了一会,见此时没什么人,飞身跃了下去。
他抿着唇嫌弃地看了看袍子上的灰,伸手掸干净了,才走上前顺着明月的背轻声道:「明月,你别哭了。」
明月听见沈懿珩的声音,哭得更狠了,扣住他的腰,胡乱地往他怀里钻。都惹得沈懿珩面红耳赤了,偏生她还不自知,只想着再搂紧一些,再紧一些。
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抬起眼帘望着沈懿珩,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你都五天没来看我了。」
沈懿珩摸着明月发红的眼尾,心中情绪也极复杂。他明白她的,因为每一次来见她,他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
他忽而生出一种无奈来,什么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地为她擦一擦眼泪?
自他上次在灵堂公然抱了明月之后,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私底下还对他议论纷纷,皆言他浪荡轻浮、举止轻佻。更有甚者,还说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寡廉鲜耻的登徒子,光风霁月全是装出来的。
曾经余大人还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过他,自他抱了明月之后,余大人对他横眉冷对便也罢了,现在竟还明言:不欢迎他登门拜访。
上次他厚着脸皮上门拜访,独自在前厅喝了一上午的茶,别说见明月了,就连余大人的面都没见着。
想到这,沈懿珩有些头疼,他总不能次次爬墙来老丈人家吧,这实在有些失礼。
「明月,你等等我,前几日我已经给父亲、母亲去信了。等他们知悉了情况以后,我便找媒婆上门提亲。」
沈懿珩本不想在事情未定之前告诉她,可转念一想,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娶她的,左右不差这一会儿,提前给她知道也未尝不可。
「啊?」明月的脸上迅速腾起两片红云,眼睛微微眯着,眼底的雀跃怎么也掩饰不住,说出的话却很古怪:「啊?这,这么快,这好吗?能行吗?」
沈懿珩低头对上明月的眼神,视线相接之际,两人都笑了。
沈懿珩在笑沈明月的口是心非。
沈明月在笑沈懿珩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
半晌,沈懿珩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小巧的梅花木簪,摸了摸鼻子递给沈明月:「我来的路上,恰巧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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