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岚也不含糊，按照黑市的价格，稍微往高了给了一点，爽快地付了钱。
接过那块油光发亮的腊、肉，陆清岚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哎呀，这肉要是光这么炖，还是有点腻。”
“这要是能配上点山里的干蘑菇，一起炖在锅里，那滋味……”
她吸溜了一下口水，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最近双抢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上山去捡。”
李大娘刚收了钱，心里正热乎着，一听这话，立刻接过了话茬。
“嗨，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呢！”
“那玩意儿咱们山里多的是，家里正好晒了不少。”
“你要是不嫌弃，大娘这就去给你拿！”
陆清岚在那张满是褶子的真诚笑脸前，故意拿乔地迟疑了片刻。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才软糯糯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大娘了，我全都要了。”
这一开口，又是一叠毛票递了过去。
等到两人从李家出来的时候，顾时予手里不仅拎着那块沉甸甸的腊、肉，胳膊上还挂着一大袋子干蘑菇和木耳。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
陆清岚像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兴奋地围着顾时予打转。
她伸出手指头，在那块油纸包着的腊、肉上戳了戳，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子烟熏的肉香味。
“顾时予，你闻闻，这肉简直太香了！”
“这么大一块，留一半咱们自己解馋？”
陆清岚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反正这块肉足够大，切一半下来也够咱们炖好几顿蘑菇的了。”
“何嫂子那边我答应了给东西，但这年头光送礼也不行，还得手里有点工业券才好办事。”
顾时予侧过头，看着她那副财迷又机灵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然嘴上总嫌弃她事儿多，可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从来就没有不依的。
“随你。”
“这个家现在你管钱，你说了算。”
两人借着月色摸回了家，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厨房。
顾时予点亮了那盏如豆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灶台的清冷。
他从案板下摸出菜刀，按照陆清岚的比划，利落地在那块腊、肉上下了刀。
“滋啦”一声轻响，刀刃切开油脂，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纹理。
陆清岚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恨不得现在就生火煮了。
就在小两口头挨着头，在灶台前分赃似的忙活时，西屋的门帘被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肖灵珊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借着厨房透出来的微光，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儿子虽然冷着脸，却任劳任怨地切肉，而儿媳妇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指挥。
那种久违的烟火气，让肖灵珊原本愁苦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
她没去打扰小两口，而是轻轻放下了门帘，转身回到了黑暗的卧室。
顾文璋靠坐在床头，手里并没有书，只是在那发呆。
听到动静，他低声问了一句。
“孩子们回来了？”
肖灵珊摸索着坐回床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回来了，弄回来好大一块腊、肉，还有不少山货。”
“老顾啊，你说这清岚丫头，自从嫁进咱们家，这才几天啊？”
“又是买豆腐，又是换鸡蛋，今儿又弄了肉。”
“她那点嫁妆钱，怕是都要贴进这个无底洞里了。”
黑暗中，顾文璋的呼吸沉重了几分，没有接话。
肖灵珊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老顾，要不……咱们去把那东西弄点出来？”
“总不能一直让个刚进门的媳妇养着咱们一家老小吧？”
“随便拿出一件来，去黑市上换了，也够咱们家宽裕好几年的。”
话音刚落，顾文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不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严厉和惊恐。
“你疯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顾文璋松开手，有些颓然地靠回墙上，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咱们被抄家的时候，才抄出去那么点东西。”
“你以为那些红卫兵是傻子？”
“他们肯定不相信咱们家底只有那么点，觉得咱们是把值钱的都藏起来了。”
“现在外面看着风平浪静，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破院子。”
“只要咱们敢露出一丁点阔绰的样子，或者是去那个藏东西的地方……”
“那就是灭顶之灾！”
顾文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在此刻必须蛰伏的决绝。
“为了保命，这几年咱们只能装穷，越穷越好。”
“只有让他们彻底相信咱们是真的落魄了，这把悬在头顶的刀才能挪开。”
肖灵珊听得心惊肉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知道危险，可我就是心疼清岚啊……”
“人家原本是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到了咱们家，跟着吃糠咽菜不说，还得倒贴钱。”
“我这心里，真是不是滋味。”
黑暗中，顾文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肖灵珊颤抖的肩膀上。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了许久的闷气都吐出来。
“灵珊，眼光放长远点。”
“咱们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能活着翻身。”
“等但这阵风头过了，等咱们家平反了，拿回属于咱们的一切……”
顾文璋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
“到那时候，咱们再加倍地补偿这孩子。”
“那时候咱们都老了，顾家这个家，就交给清岚来当。”
“咱们俩老骨头，就给她带带孩子，让她也享享福。”
肖灵珊听着丈夫这掏心窝子的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都听你的，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一夜，顾家的西屋里，虽然压抑，却多了一份名为希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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