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冬日的太阳偏西得早，阳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暖橙色，斜斜地铺在村道的土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战把桑塔纳停在新房外面的空地上，熄了火，拉好手刹。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一个一个往外拎。
牛皮纸袋在长途颠簸中被压得有些变形，但里面的衣服都完好无损，售货员打包的时候在每件衣服之间都垫了薄薄一层防潮纸。
东西实在太多，一趟搬不完，几个人来回跑了两趟才把所有的袋子都搬进了新房的客厅里，暂时堆在沙发旁边的地上，等会儿再慢慢分拣。
客厅里暖烘烘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潺潺水声。
甄秀芝和刘小娥正坐在茶几旁边包饺子，按这边的习俗，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中午吃完酒席之后，晚上必须得再包一顿饺子，才算把客人招待周全了。
她们面前的案板上已经码了好几排包好的饺子，个个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叶雯慧和苏琳在旁边擀皮，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边忙活一边有说有笑的。
茶几另一侧，王兴安正在跟林建国下象棋。
那副棋盘有些年头了，红木边框被磨得发亮，棋子是黑檀木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厚重的光泽。
王兴安执红，林建国执黑，两个人各自端着搪瓷茶杯，盯着棋盘一言不发，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磕碰声。
房门推开，林兴中一行人抱着大大小小的纸袋鱼贯而入。
刘小娥正捏着一个饺子的褶子，抬头看到这阵仗，手里的饺子差点捏歪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这得花多少钱？”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那堆纸袋前面，一脸心疼。
“三哥出钱买的！”
林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你三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这么多，都是什么啊？”刘小娥在纸袋堆里翻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林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有没有给你甄阿姨买东西？”
“当然买了。”
林欣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大纸袋放到地上，从那一堆衣服里翻出一个单独的牛皮纸袋，走到甄秀芝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她买了两件大衣，一件是深灰色的给自己，另一件浅褐色的给甄秀芝。
尺寸是林兴中提供的，以前他帮甄秀芝做过穿搭推荐，见过她穿的大衣尺码，记在了脑子里。
甄秀芝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却没有伸手去接。
林欣从纸袋里拿出了大衣，在她面前展开。
大衣的版型是经典的直筒款，领子是翻领设计，料子厚实柔软，颜色温润不张扬，正配她这个年纪的气质。
她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小欣的眼光可真好，这颜色挑得太正了。我还正想着今年过年要不要做件新大衣呢，这下省得再跑裁缝铺了。”
准儿媳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喜欢。
更何况这件大衣确实挑得好，尺寸也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甄阿姨，快去洗洗手，试试这件衣服吧。毛衣不用脱，直接套在外面就行，这件大衣本来就是配毛衣穿的。”
林欣笑着说道。
“哎，好！”
甄秀芝点了点头，去洗手台洗掉了手上的面粉，又摘下身上的围裙搭在椅背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毛呢长裤，配上这件浅褐色大衣，颜色从上到下由深到浅，层次分明。
她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条米色的丝巾围在脖子上，系了个简单的结，然后转过身来让众人看。
大衣的肩线刚好落在她肩膀的弧度上，袖长也合适，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大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
林欣站在旁边，看着甄秀芝的模样，嘴角翘了起来。
这时王战也拎着一个纸袋走了过来，走到刘小娥面前，把纸袋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诚恳：“阿姨，我也帮您挑了件羽绒服。不过，付钱的时候我没抢过兴中，他把钱给付了。”
分明是他想向未来丈母娘表达一份心意，钱却是人家儿子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有些发红，大概是觉得这份人情没送出去，话里话外都有点底气不足。
林兴中拎着林小渔那十几件衣服跟在后面，听到这话，无奈苦笑。
王战这个人，办案子的时候特别精明，一到了家长里短的事上，就耿直得让人哭笑不得。
“王哥，你可以不用这么耿直。我娘又不会嫌你付的钱还是我付的钱，你只要说‘阿姨这是我挑的’就行了。”
林兴中提醒道。
他走到刘小娥面前，把手里的童装先搁在沙发上，从王战手里接过那个纸袋，抽出里面的羽绒服抖开。
那是一件深枣红色的中长款，跟林倾怜那件加厚款是同一个系列，但颜色更深一些，适合中老年女性穿。
“娘，这是王哥精心帮你挑的。我爹还有一身，两件颜色款式都差不多，穿上去一看就是一对。你们赶紧也去洗把手，试试衣服。”他往沙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继续道，“对了，王叔，小欣还给你买了身羽绒服呢，等我们先把这些东西分拣出来，找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欣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三哥，你把我的话都给抢了。”
她本来是想等甄秀芝试完大衣之后，自己亲自把羽绒服拿出来递给王兴安，扮演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准儿媳形象。
结果林兴中一口气把该她说的台词全说了，连个表现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呀，还有我的呢？”
王兴安正盯着棋盘琢磨下一步怎么走，听到这话连忙把手里的棋子一搁，站起身来。
他往棋盘上看了一眼，趁林建国不注意，随手把棋盘往旁边一推，几颗棋子从原来的位置上滚了出去，原本胶着的棋局顿时面目全非。
“老林，孩子们给咱买衣服了，快去试试吧。这棋改天再接着下。”
王兴安笑着说道。
“你咋把棋盘推了？”林建国低头看着被推得七零八落的棋子，眉头皱了起来，“这盘棋还没下完呢，你马上就要输了。”
“不小心碰到了，回头再摆上。”王兴安当着晚辈的面连忙否认，伸手护了一下棋盘上自己那边残余的棋子，“而且我可没输啊，我这边还有好几个子呢。刚才那个马虽然被你炮瞄着，但我还有个车在底线守着，顶多再有三五步，我就能反败为胜。”
林建国还要再争，被刘小娥拽着胳膊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别啰嗦了，孩子们给买了新衣服，赶紧去试试。一盘棋跟谁输谁赢的，亲家面前还这么较真。”
林建国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着，声音却越说越小。
林兴中看着这老哥俩因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让王战和林欣帮着两家长辈去隔壁屋里试衣服，自己走到叶雯慧和苏琳面前，从口袋里各掏出一摞大团结。
每一摞都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十张。
“大嫂，二嫂，你们不跟着去县城，我也不清楚你们穿多大的，就没帮你们买。”他把两摞钱分别塞到叶雯慧和苏琳的口袋里，语气随意而自然，“你们之前打算这两天去县城买衣服，结果被各种事耽搁了，还没来得及去吧？”
“今天上午帮在咱爹娘张罗午饭，又碰上林棉那群人来闹事，下午又在这边帮着包饺子，连口气都没歇。你们今年买衣服的钱，我包了。”
林兴中笑着说道。
叶雯慧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摞厚厚的大团结，嘴上连忙客气道：“老三，一家人还这么客气”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灿烂，藏都藏不住。
苏琳没说话，抬起头来看了林兴中一眼，眼神里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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