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祠堂的灯亮着。
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薛俨跪在蒲团上垂着头,旁边是窦太君身边的花嬷嬷, 此刻正提着食盒吃里面的鸡腿。
薛俨咽了咽口水,捂着咕咕叫的肚子, “嬷嬷,要不您出去吃呢?”
这简直是酷刑!
花嬷嬷道:“不行!老太君说了, 我得在您跟前吃。您瞧瞧, 这鸡腿炖得可真香。”
香味儿飘到薛俨鼻尖,他更饿了。
薛俨起身拿着蒲团走到花嬷嬷边上, 把蒲团一丢,重新跪好, “嬷嬷,我可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 就跟您亲孙子一样,您忍心看我挨饿吗?”
花嬷嬷转过身去不看他。
“嬷嬷?”薛俨又探了个头, “这儿只有咱俩,您就是分我一只鸡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祖母绝对不会知道。”
花嬷嬷犹豫了一下, 还是拒绝了他, “不行,老太君说了,这次必须叫你长长记性, 我的好侯爷,明早儿我就叫人做你爱吃的八宝鸭。”
薛俨计策失败,只能认命地拿着鸡毛掸子开始打扫祠堂上牌位的灰尘。
扫着扫着, 旁边忽然安静下来。回头一看,花嬷嬷已经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薛俨:?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薛俨虎躯一震,扑通一下跪在蒲团上开始装模作样。
轮椅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薛俨这才猛地回头,脸色一喜,“宣卿?”
旋即又吓得往花嬷嬷那边瞥了一眼,对方仰面睡着很沉,还在打呼。
赵禛转着轮椅过来,浅笑道:“我找赵神医借了些安眠的东西,花嬷嬷能睡个好觉。”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块油纸包,香味儿飘进了薛俨鼻尖,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烤鸡?”薛俨接过,拆开纸包,果真是油光锃亮的一只完整烤鸡,当即感动得一塌糊涂,“宣卿,你真好。”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撕扯下来一只腿递给赵禛,“你吃不?”
赵禛摇摇头,又从背后掏出一小坛酒,扒开红布,酒香浓厚。
薛俨快感动死了,欢快地享用他的美食,一边嚼嚼嚼,一边吐着鸡骨头,又顺手捧着坛子饮了两口酒。
“真好吃,我感觉我要饿死在祠堂了,多亏你来救我。”
赵禛笑道:“祖母若是真想罚你,我是进不来的。”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老太君到底是心疼这个孙子的。
“哥哥……”
“嗯?”
“你和云娘真的是假的吗?”
“是啊。”薛俨啃着骨头,一擡头,赵禛扶着轮椅笑眯眯地俯身着他,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他猛然想起今日祖母的话,吐出最后一块骨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吹嘘:“虽然我和云娘是假的,但是当年我在西北,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哦?”赵禛语调拉长。
他不信。
“当然啦!在西北的时候,很多姑娘都喜欢我呢。媒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踏破了,还有人给我绣香囊、手帕,往我身上扔果子呢。”
赵禛眼神微眯,笑道:“那哥哥怎么至今都没有迎娶正妻呢?”
薛俨道:“自然是因为我眼光极高,寻常人我看不上,我要找的肯定是天下最好的姑娘。”
赵禛托着腮,“那哥哥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呢?”
薛俨抱着酒坛,开始做梦,“我喜欢性情活泼些的,样貌美丑无所谓,最好是天下第一美人,再温柔体贴些,若是能再有些小性子就更好了。”
他每天下班回家就能看到漂亮的老婆扑到他怀里撒娇,再甜甜地喊他一声“夫君”,说她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他会豪爽地大手一挥“都买”,老婆再亲他一口,他做梦都能笑醒。
他这般想着已经开始笑了。
他从蒲团上爬起来,扑通一下跪在祠堂众多牌位前,开始许愿,“列祖列宗保佑我,最好今年就能碰见个这样的女孩,我会努力追求她的。”
他再不成亲,祖母真的会叨叨死他。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做单身狗的,奈何自己是一个感觉至上的人,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日久生情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见效。
赵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一定要是女孩吗?”
薛俨茫然地看去,“不然呢?”
赵禛却反问道:“哥哥,你真的喜欢女孩吗?”
薛俨:?
赵禛道:“云娘温柔似水、体贴入微,而祖母身边的丫头们也有活泼俏丽者,或是娇纵明媚者,你都不喜欢。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
薛俨不信:“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赵禛俯身,眉眼弯弯,“要不要我帮你试验下?”
薛俨心头一跳,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试验?”
赵禛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手指捧过薛俨的脸,捏着帕子擦了擦他唇角遗留的酒渍,拇指擦过他的脸颊,在唇瓣上摩挲了两下。
粉唇被酒液浸染得饱满殷红,看起来格外动人,赵禛滚了下喉结,眼底顿添几分情/欲。
薛俨被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神飘忽不定,“你、你要……”
赵禛收起帕子,一个俯身歪头吻住了那片早就思欲已久的薄唇。
薛俨跪坐在蒲团上,瞳孔一点一点放大,连挣扎都忘记了,只感觉到有什么轻柔和软的东西覆了过来。
好软,好香,好甜……
微风吹过赵禛的一缕发丝飘到薛俨眼前,他下意识眨了下眼,时间好像都放慢了,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赵禛脸颊上的小绒毛和他紧闭的睫毛。
浅尝辄止,稍纵即逝。
薛俨反应过来时,赵禛已经松开了他,薛俨还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赵禛伸出两根手指探在薛俨脖颈处的脉搏上,指节微微凉,薛俨喉结一滚,擡头对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时,脉搏跳得更快了。
赵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莞尔一笑,再次俯身凑到薛俨耳边,故意低声道:“哥哥,你的心乱了。”
薛俨脊背僵直,等他反应过来时猛地从蒲团上跳起,后退数步,伸手捂着嘴,耳根一点点变红。
他像只炸毛的猫,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能亲我嘴?我可是你哥哥!”
这可是他的初吻!就这么给了一个男人。
而且……这里是祠堂,当着他薛家列祖列宗的面前,这简直是胡闹!
赵禛歪歪头,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我只是想帮你试验一下,并不是真的想非礼哥哥。”
“那也不能突然就……”薛俨心跳得极其慌乱,甚至还不忘用余光飞快地瞧一眼是否还在熟睡的花嬷嬷。
赵禛垂下头,“可是你的心确实乱了。”
薛俨张口想训斥人的话又堵了回去,脸色涨红,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赵禛跟前,用同样的方式,食指中指并拢探了一下赵禛脖颈处的脉搏。
随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快速退到几步之后的地方,“任谁被人亲了一口都会心乱的,你看你自己不也是吗?这不能说明什么的。”
赵禛抿着唇。
可是,他确实是存着某种心思的。
“如果是松烟或者苏恒亲你一下,你也会心乱吗?”
薛俨双目瞪大,他单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会恶心死的。但赵禛长得漂亮,他似乎便没那么恶心……
赵禛见状唇角一弯。
薛俨神色不自然起来,小声嘟囔着,“不管怎样,你也不能随便亲人。”
赵禛垂丧着眉眼,满脸受了委屈的模样,也不说话,就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薛俨自己先受不了了,靠近两步便来哄他了,“我也不是故意说你的,毕竟这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你就算是要……”
他话说到这儿,又卡壳了。
赵禛擡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就是说别的地方可以咯?
薛俨话锋一改,“别的地方也不行,我可是你哥哥,这成何体统?”
赵禛转着轮椅凑近几步,拉了拉薛俨的衣摆,满脸受伤地垂着头,“我知道错了,哥哥不要生气,也不要不理我。”
“我自幼便和几个兄弟不和,表兄又不能经常入宫,我是真心拿哥哥当兄长的,并非有意的,我时常羡慕寻常人家的兄弟亲近,只可恨我福薄命薄……”
他眼底含着泪,睫毛一颤,豆大的莹珠滚落,可怜又无辜,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了下薛俨的手,带着讨好。
薛俨被他说得有些惭愧,宣卿还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或许只是想帮忙却用错了方式罢了。
他又认错态度良好,薛俨只好大度地原谅他,“下次不许这样了。”
赵禛甜甜地“嗯”了一声。
薛俨教过他的‘只答不辩,疯狂道歉,过而不改,下次还敢’。
薛俨无奈叹气,俯身用指腹拭过眼角的泪,“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也不是真心要说你的。”
“天色不早了,叫蓝瞳推着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把祖宗的牌位扫一扫。”
赵禛擡眸望向一排排高山似得牌位,香火缕缕,烛灯摇曳。薛家的列祖列宗会接受他吗?
“我帮你。”
他也拾了个鸡毛掸子,捡着些自己能够着的地方掸走灰尘。
薛俨又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千万般可怜,又不娇贵,还愿意帮他打扫祠堂,自己刚才竟然还猜忌他!
该死的!他怎么能怀疑宣卿是断袖!宣卿可是生活在封建皇室大家庭的人,他怎么可能是断袖?
*
几天后,薛俨又回了驾部司。
趁着中午吃饭的空档,他悄悄凑到孟文山跟前,“孟员外,你是不是有俩双胞胎儿子?”
孟文山道:“对啊。”
薛俨又问:“那他们俩感情如何?都是怎么相处的?”
孟文山有些狐疑,却还是道:“兄弟感情挺好的,养在一处,同榻而眠,同席而食,同院读书,两个一块养特别省心。”
薛俨又问:“你儿子会亲你吗?”
孟文山更狐疑了,“当然,我儿子可喜欢我了,每逢下值回家,都是一手抱一个,黏着我不离手。”
薛俨点点头,了然。
没什么问题,这是正常的,兄弟之间合该这般亲近相处。
孟文山莫名其妙的,难道薛侯要做父亲了?那也不对啊,他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打听他的三岁儿子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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