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的宝贝剑脏了。”
“我的宝贝哎……”
薛俨嘟嘟囔囔的, 又急匆慌忙地跑到溪水前洗他的剑,血水顺着溪流而下,寒剑锃亮, 薛俨甩净水珠,用帕子擦完又用袖子擦, 等干干净净的才收回剑鞘。
“宣卿?你好啦。”
薛俨一回头,赵禛就站在他身后, 提着几个空篮子。
赵禛莞尔, “嗯,哥哥你没受伤吧?”
薛俨淡笑, 双手抱剑,衣袍轻扬, “些许风霜罢了。”
赵禛又弯了弯唇。
薛俨真的很爱装。
与此同时,魏王府上也收到消息, 魏王按着头皮将苦臭的汤药一口闷下,底下跪着几个人。
“你是说, 派出去的刺客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
魏王有些想笑,“我倒是忘了,那可是薛俨啊,打得西北蛮族哭爹喊娘的薛俨, 我真的小看他了。”
他披上外衣, 从架子上取出宝剑,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既然没杀得了赵禛, 你们还回来做什么?去死吧。”
他说罢,鲜血溅起,几颗头颅滚落。身后战战兢兢的太监侍卫们熟练地将尸体擡了出去。
魏王捏了下眉心, 瞧着手中沾血的利剑阴涔涔道:“赵禛,你命可真好啊,临淄侯这般护着你,不就是长了一张俏丽的脸吗?男人也能被你迷得不要命了。”
“可如果他身边再出现一个漂亮的男人呢?他还会这么护着你吗?”魏王这般想着又阴涔涔的笑起来。
“又或者我把临淄侯调走,你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一起走,还是留在京城等死呢?”
*
几天后,薛俨从驾部司下值回家,手上还提着热腾腾的桂花糕,刚到家门口,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姐夫,姐夫!”
“姐夫救我,我是小天啊。”
那人披头散发穿着麻袋似的破旧衣裳,身后好几个大汉正在追着他砍,少年逃窜到薛俨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姐夫,我是小天。”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薛俨认出来人,又惊又喜,“小天,你还活着?!”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少年护至身后,“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大汉嚣张道:“这小子欠了我们赌坊的银子不还,你是他姐夫?这么说,你替他还?”
大汉胸前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眼似铜铃,手持利斧,大有一副薛俨不还钱就要把他暴揍一顿的态度。
薛俨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直接怼到大汉面前。
大汉看清令牌上的字,眼神一变,脸色瞬间惨白,“临、临淄侯。”
大汉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薛俨啧了一声,“我还是喜欢你刚才嚣张的样子。”
他朝那个名叫小天的少年道:“你去赌坊赌钱了?”
言语似有斥责,少年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我没有钱用,就只能赌一把……”
薛俨道:“你欠了多少?”
少年道:“二百两。”
薛俨眉头一拧,气得屈指在少年脑门上敲了一下:“你……”
少年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躲在他身后,指尖捏了捏薛俨的衣袖,似有撒娇,“姐夫,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薛俨手上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只能先往府里走,少年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生怕再落进那些人手里,薛俨叫门房的人进去找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
薛俨将银子递去,要来欠条撕毁,临了又谨慎问道:“不欠别的了吧?”
大汉摇头憨笑:“不欠了,不欠了。”
打发走赌坊的人,薛俨才拉着脏兮兮的少年进府。
少年一踏进去眼睛就四处乱看,摸一摸灯柱,再看看湖里的锦鲤,一副好奇新鲜的模样。
“姐夫,你家好大啊。”
进了前厅,薛俨叫人打了盆水给他洗脸,一盆盆的黑水端出去,脏兮兮的少年终于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脸。
咕咕咕——
少年脸色一红,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薛俨给他端了些点心,“先垫垫肚子,我叫厨房做饭去。”
少年拿起点心就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塞,薛俨生怕他噎着,给他倒了杯茶,又拍着他的背顺了顺,“慢点吃,慢点吃,家里还有,喝口水,别噎着了。”
少年咽下一口糕点,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姐夫,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我是一路乞讨进京的,好不容易讨来几文钱,眼看明天又没饭吃了,我才去的赌坊,谁知道十赌九输,还欠了人家二百两。”
少年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声音都哽咽起来了。
薛俨只能递帕子给他擦眼泪,少年却趴在他肩头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把薛俨的衣裳都打湿了。
薛俨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当初去找过你们,我以为你们都……”
少年哇哇大哭。
“我跑的时候掉下悬崖侥幸没死逃过一劫,但是爹娘和姐姐他们就……姐夫,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本来想到西北投奔你的,但是听说你回了京城,我就又折返进了京。”
薛俨又换了条干燥的帕子给他擦眼泪,“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我叫人给你烧点水先洗个澡,待会儿吃了饭好好睡一觉,以后你就住在府上,当成自己家,我照顾你。”
少年一听,又哇哇大哭起来了,“姐夫……你还愿意管我,你人真好,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们一家的遭遇薛俨闻之也十分悲痛,只能让少年靠着又哄了一会儿。
门口人影投射,赵禛坐在轮椅上,一袭青衫,双眸微眯,阴冷地盯着厅内“相拥而抱”的两个人。
薛俨被那视线扫过的瞬间身体一个激灵就弹了出来,“不是,宣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疯狂的解释着,赵禛却还是一脸看负心汉的表情盯着他,薛俨胡乱地比划,可越慌嘴皮子就越不灵光。
等等,为什么他像一个被男朋友现场抓奸的渣男?
少年也停止了哭,拿薛俨的帕子擦了擦脸,红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赵禛。
赵禛眯了眯眼。
那是薛俨的帕子……
“姐夫……”少年乖巧地喊了一声,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角,后退一步,藏躲在薛俨身后。
赵禛的视线唰地一下又挪到了薛俨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薛俨反应过来,“宣卿,不是这样的,这是小天,我先前不是有过三门亲事吗?小天是我第三任未婚妻云家小姐的亲弟弟,他家里遭了难过来投奔的。”
薛俨又朝云天介绍道:“这是我新娶的夫人,当今陛下第六子,燕王殿下,小天快见过燕王。”
云天连忙拱手作揖,“见过燕王殿下,我实在是举目无亲,这才来投奔姐夫的。”
赵禛唇角一勾,阴阳怪气道:“姐夫?这么说我是你姐姐了?”
云天张了张嘴,“您要是喜欢也可以是……唔……”
薛俨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朝赵禛讪笑一声,“你别听他胡说,但先前两家换过婚书,他唤我一声姐夫也是合理的……”
赵禛眸光一凛。
薛俨瞬间察言观色,话锋一转,“那话又说回来,我现在娶了新夫人,唤姐夫也不合适,但小天不是外人,就算没有婚事,两家也是有交情的,要不以后你就喊我哥……”
“侯爷!”赵禛猛地打断,他微微一笑,缓缓道:“侯爷说的是,你们两家先前有过婚约,虽然没成,但也有情谊在,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小天喜欢喊姐夫就还喊姐夫吧。”
薛俨他怎么到处捡弟弟妹妹?
“但我可不是你姐姐,以后就喊我嫂嫂吧。”
赵禛虽是坐在轮椅上擡头仰视,但一身的天潢贵胄之气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云天怔怔,“是,嫂嫂。”
来京之前他听说薛俨求娶了陛下的六皇子,也知晓这个六皇子曾经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他真这么可怕。薛俨娶了个公老虎!
不过他英明神武的姐夫什么时候变成断袖了?但话又说回来,燕王确实貌美。
赵禛道:“我叫人给小天收拾院子,以后住在家里吧。哥哥你的衣裳湿了先去换一身,我带小天熟悉一下府宅的路。”
薛俨笑笑,“好。”
看到他们相处的这么好,他也终于放心了。
云天眼神飘忽,犹犹豫豫,“那个……要不我先去洗洗,熟悉路线的事就不劳烦、嫂嫂了……”
他实在是有些害怕这位燕王殿下,方才这个进来时,那一双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似的。
薛俨笑道:“好,那我安排松烟跟着你,你跟他也熟悉,需要什么就跟他说。”
薛俨想着这孩子刚到家肯定认生,赵禛天潢贵胄的身份也摆在这里,平常人肯定是害怕他的。
晚间,云天早早地睡下了。
薛俨回到明月阁,赵禛正在摆弄桌上的棋子,听见声音微微擡眸,“哥哥,我好像从不了解你的过去。”
薛俨挠挠头,“怎么说这个?这有什么好了解的,西北常年打仗,你想知道什么?”
赵禛给他倒了碗茶,“比如你前面的三任未婚妻?”
薛俨讪笑一声,“那就说来话长了。”
他就知道人都是八卦的,就连赵禛这样生性清冷的孩子也免不得想听八卦。
赵禛朝里头喊了一声,“蓝瞳。”
蓝瞳应声,端着瓜果点心进来了,另有热茶一壶,瓜子两碟。
赵禛:“长夜漫漫,哥哥慢慢说,就从第一位说起如何?”
薛俨无奈,只能掀袍坐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许是我命不好,连累了她们。”
“我的第一位未婚妻是位武功高强的大小姐,她长我两岁,行事潇洒,行侠仗义,但是她老揍我,祖母觉得她管得住我,就给我定了亲。”
“后来那年西北暴雨,她下河救人,被大水冲走了,两家找了三天三夜,没寻到人。”
薛俨说到这里时,声音有些低闷,攥着茶碗的指节都因用力有些发白。
赵禛心下一沉,他好像不该问这些的,他自以为的故事,对薛俨来说好像是尘封的事故。
烛火晃动,薛俨的脸变得忽明忽暗,叫人有些看不清他的情绪。
“过了五年,祖母给我定了第二任未婚妻,她和我同岁,性格乖张,我们俩经常一块打架,溜鸡偷狗,玩得很好,后来……”
赵禛心头一跳,“她也……”
薛俨摇摇头,“她爱上了一个书生,两个人趁夜私奔了,我们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她家里觉得事情难堪,就对外称她暴毙而亡了。”
“再后来,那个书生对她不好,染上了恶习,她带着孩子跑回来,整个人消瘦枯黄,双目无神,我去看过她,她的情况很不好。两家的婚事也就此作废了。”
“第三任未婚妻便是小天的姐姐,云家的姑娘,综合前两位的教训,祖母选了一个温婉乖顺的女子,但去年他们回乡祭祖,路上遇到土匪,一家都……”
“我带兵翻找了大半个月,凭借衣裳信物找到了部分人的尸身,云家小姐也在里面,当时没找到小天的尸体,我以为是被豺狼虎豹吃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吃了那么多的苦。”
“所以,我必须要照顾好他。”
赵禛听完心里有些滋味,就算是经年打仗、见惯生死的人遇到这种人,也会痛苦很久吧。
难怪外面都传言薛俨是天煞孤星,克死了三位未婚妻。
“宣卿……”薛俨突然握住他的手,烛火在瞳仁间跳动,“你要好好的,不能被我克了。”
赵禛眼皮一跳,难怪薛俨对待自己、对待云天都像是赎罪一样的好。他觉得那些人都是被他的命数克死的……
薛俨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忽然,手背上覆过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
“哥哥,你忘了,我也是天煞孤星,或许两两相克,反倒抵消了,我们最近过得不是风生水起吗?”
薛俨擡头,美人灯下含笑,似是宽慰,似是调侃,他也恍然一笑,揉了揉赵禛的头发,“好,两两相克,风生水起。”
赵禛继续道:“而且,哥哥你待的是西北,那地方很乱,蛮夷外患,土匪成窝,洪水旱灾频出,每天都要死人的,你不能因为他们和你有些关系就都揽在你的身上。我也会相面,依我来看,哥哥分明是富贵至极、紫气东来的命数。”
薛俨瞳孔轻轻颤动着,烛光细碎,明明灭灭,“宣卿……”
赵禛笑笑,“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叫云天的少年真的是来投奔你的吗?”
薛俨一愣,“什么意思?云天性情单纯,你怀疑他被人利用,是安插在我们府上的眼线?”
赵禛眉梢轻挑,“我们要不要再打个赌?”
薛俨:“又赌?”
赵禛道:“哥哥没有信心吗?”
薛俨像打了蔫的茄子,“我是很有信心的,但是……你有点……”
薛俨余光轻瞟,宣卿有点算无遗策,他既然提出来,没准儿真的有问题呢?可云家的人都是本性纯良之辈,云天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赵禛依旧笑眯眯的。
薛俨一咬牙,“赌就赌,祖母虽然催我婚事,但为我挑选的都是纯良人家,我相信小天的为人。”
赵禛托腮,“那哥哥拿什么做注?我就用这枚母妃留给我的玉牌好了,这是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带着的,宝华寺开光的平安玉牌。”
赵禛摘下玉牌,反手挂在了薛俨的脖子上。
“哎?这么贵重?那我就用我的玛莎拉蒂,反正是你爹赐给我的。”
薛俨想的是那匹马养在他府上,就算他不小心输出去,目前宣卿仍住在他府上,他的玛莎拉蒂就还是他的。
嘿嘿——
赵禛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却还是含笑点头,“好,就用哥哥的马杀拉地。”
【马杀拉地】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西北的方言吗?看来他得学习一下西北的方言,才能和薛俨有更好的交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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