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俨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昨夜一晚上没睡,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最后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宣卿在梦游。
天色快亮时, 身边熟睡的人再次梦游一样,从他床上爬起来, 飘啊荡啊地掀开珠帘回到隔壁屋子里去了。
薛俨坐起身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顶着几根呆毛眼神空洞地盯着晃动的珠帘。
老天爷, 你在干什么?你要毁了这个家吗?他好不容易有弟弟有妹妹的,一家人和和美美, 他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差不多到他起床的时辰,赵禛再次如期而至, 薛俨瞧见他整个人炸毛似得惊恐后退了几步。
赵禛有些受伤,“怎么了, 哥哥?”
薛俨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昨天晚上的事肯定是梦游!
“没……”
赵禛笑笑, 照旧取了外袍帮他更衣,薛俨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咙里甚至发不出一个拒绝的字,赵禛帮他系着圆领袍颈侧的绿松石扣时, 指尖不经意地在他脖侧扫过。
薛俨脑海中再次幻化出昨晚在他胸膛略过的那只手, 应激性地往后一退,做出防御状态,“你、你……”
赵禛歪歪头, “怎么了?”
薛俨吞吞口水,“没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急匆匆地系好扣子, 穿戴整齐,小心翼翼地和赵禛划出一个安全距离,就连用早膳时都觉得有些尴尬。
他从前也没见过宣卿梦游的毛病呀?难道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可压力再大也不能爬到他的床上把他亲一遍啊。
薛俨默默地喝粥,余光时不时略过赵禛,若有所思。
“宣卿,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要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说出来,哥哥帮你解决掉。”
赵禛莞尔一笑,“没有。”
薛俨心道最近朝中也很安静,确实不该有什么烦心事。
经过字画店一案,齐王和魏王“离婚”,俩人正闹着“分家产”“分孩子”呢。
原来的齐王党,一部分人继续跟着齐王,一部分人则跟了魏王,这俩人暗地里有所争斗,但目前来看表面上还算风平浪静。
薛俨:“那你以前有梦游的习惯吗?这个很危险的,我请咱干爷爷给你把把脉吧。”
赵禛哑然失笑,原来是以为他梦游了。
“我没事,或许是最近睡梦不好,晚些我喝一贴安神的药汤便是。”
薛俨点点头,但梦游这种东西一般和心理因素有关,安神汤治标不治本,他还是得找到根本原因。
直到早膳用完,春光明媚,缕缕花香,薛俨恍然大悟。
他悟了!
宣卿正值青春年少,十七岁的年纪正是荷尔蒙爆发的好时候,少年不会是思春了吧?他作为家长竟然没有发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大半夜把他当成梦中人亲了一遍。
薛俨擡手挥散了明月阁的下人,屋内寂静的跟有鬼一样。
薛俨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禛心脏不可遏制地跳起来,他终于要摊牌了吗?
“宣卿……”
“你觉得咱们明月阁的姑娘们漂亮吗?”薛俨最终选择了迂回战术。
“啊?”赵禛一懵,他在说什么?
薛俨干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面色染了一层薄红,眼神飘忽,眉头紧蹙,甚至不敢直视赵禛。
“我的意思是咱们院子里的丫头们各个水灵漂亮,你要是有、有喜欢的,我可以做媒帮你问问。”
“虽然现在不方便筹办婚礼什么的,但以后都是有机会的,而且你长得这般好看,她们都很喜欢你的。”
赵禛:“……”
他扯了扯嘴角,“多谢哥哥好意,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薛俨张了张嘴,就差喊出来了:你有!你特别有!
薛俨平复了下心情,试图引导青春期的少年,“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纪有些想法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哥哥也经历过,你不用觉得害羞,要是有喜欢的就大胆说出来,或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赵禛平静道:“那哥哥觉得我现在这个身份,怎么和外人说呢?”
这便又轮到薛俨纠结了。
是啊,现在的身份该怎么跟外面的人解释呢?总不能说他临淄侯宽容大度地给自己找绿帽子戴吧?他会被人笑死的。
赵禛乘胜追击,脚步逼近,“外面的人哥哥信得过吗?我一介残废,你是想我到了床上任人宰割,还是暴露出身体已经恢复正常的消息呢?”
薛俨抿着唇不说话。
这可太难办了。
“那咱们家里的丫头们有没有你喜欢的……”
赵禛继续逼近,眸光幽幽,像是掺杂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一字一顿冷冷道: “没有!”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
薛俨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心虚地靠在圆桌边缘,话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没有就没有嘛。”薛俨偏过头去,不敢去看赵禛的眼睛。
为什么干坏事的是赵禛,心虚的人是他啊?
赵禛见他这副表情,玩心大起,“但我确实也有些苦恼,哥哥可以帮我吗?”
薛俨一愣,“啊?我怎么帮?”
赵禛眉梢轻挑,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吐气道:“你说呢?”
滚烫的呼吸一下子又将他拉回昨晚,薛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双手猛地将人推开。
赵禛双腿初愈,根本吃不住他的力道,脚步一个踉跄,摔在了贵妃榻上,有些无奈,“哥哥,你真的……”
薛俨他真的……力气好大!
不愧是号称“西北第一”的男人。
薛俨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手忙脚乱地过去扶人,“宣卿,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伤到你的腿?”
赵禛支起身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肩头青丝散落成扇,衣袍都因着动作多出几层清冷而凌乱的褶皱,他眼神哀怨地望向薛俨,活像个受了欺负的新妇。
薛俨摸了摸鼻子,尴尬道:“你不要同我开这种玩笑。”
赵禛都被他气笑了。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同他开玩笑,是不是哪天自己都进去了他还觉得在胡闹?
薛俨见他没事,匆忙取了架子上的官袍,随意一披,束好革带,踹起官帽,行步匆匆。
“我去官署了。”
整整一天,薛俨都心不在焉的,他翻看了很多养儿秘籍、X氏家训等,可惜上面并没有告诉他该怎么解决青春期的少年心事。
薛俨回想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每天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要么就是每天打仗、经历生离死别,哪有心思想这些?
但他受到的早恋教育和这个时代传宗接代的观念又不一样,现代社会18岁才算成年,18岁以前都属于早恋。
而在这个时代,十四五岁的时候家里就会安排通房丫头、教习嬷嬷。而赵禛自小丧母,父亲不疼,想必宫里是没人安排这个的。
俗话说长兄如父,他作为赵禛新的监护人,他得考虑这件事,但赵禛的身份又确实尴尬,着实令人头疼。
见他长吁短叹的,孟文山凑过来,“侯爷这是怎么了?”
薛俨摇摇头,“有苦难言。”
这种事情他甚至都没法和外人说。
孟文山挠挠头,扭头回去时正好发现两个主事摸鱼看话本子,仨人凑一块又讨论起京城时兴的故事。
薛俨眼前一亮。
黄昏的光映过街道。
松烟用帕巾蒙着脸,做贼心虚一样从某家书铺出来,左看右看,没瞧见熟人,脚步飞快地上了角落里的马车。
他将包袱塞到车里,取下脸上的帕巾,耳根子都是红透的,“侯爷,下次这种事情叫苏恒去吧,他比较不要脸。”
薛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恶狠狠地警告,“不许说出去,否则扣你月俸。”
薛俨同样扛着包袱做贼心虚地踏进明月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赵禛跟前。
赵禛正在看书,眼皮轻擡,笑道:“哥哥买了什么好书?是给我的吗?”
“就是,那个……”薛俨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而赵禛已经拆开包袱,瞧见了里头封皮上的字,眼皮猛地一跳,翻开第一页,白花花的两个交缠人物。
薛俨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条缝钻进去,面上泛着红云,“你、你既然不要我说媒,就看看这个东西打发时间好了。”
赵禛气得额前青筋凸凸直跳。
“哥哥,你是故意让我只能看着,却吃不着的吗?”
薛俨:?
赵禛不说话,静静地盯着他。
过了好久,薛俨反应过来,脸色再次爆红。
该死的,他在干什么?原本青春期的少年就有这方面的冲动,却碍于身份不能娶纳妻妾,难以解决,他再给他买这种东西不是火上浇油吗?
薛俨默默地将赵禛手上的书抽回。
没抽动——
嗯?
赵禛攥着那书死死的,像是在看正经书一样翻看着,“哥哥既然送给我了,我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哥哥要不要和我同看?”
薛俨烫手似得松开那书,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人扯住,一回头,赵禛笑盈盈地弯着唇角,平静地拒绝了他,“不行!”
“这种事情哥哥比我有经验对不对?”
薛俨心虚道:“那是,我在西北的时候也是万人追捧……”
赵禛:“嗯,我有不懂的正好可以问你。”
薛俨:“……”
草!大意了。
赵禛攥着薛俨的衣袖根本不给他任何溜走的机会,薛俨被强行拽在书案一侧,他像个鹌鹑似的垂着头,身侧时不时有翻阅声传来。
他见赵禛读的那么平静,再加上人对于这种东西天生就有好奇心理,好奇的眼神不断地那边瞟。
等他终于看清书页上交缠的两个身影时,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为什么下面躺着的那个人也有“鸡”?
卧槽?!
两个男人的图册!
他倒吸一口冷气,双臂猛地扑向前,挡住了桌上的书页。
“买错了,一定是买错了!我一会儿就把松烟打一顿。”他讪笑出声。
赵禛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哥哥是特意买回来和我分享的。”
“我现在就叫松烟拿去换成别的。”薛俨已经尴尬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赵禛将他的手臂移开,淡淡道:“不用,将就看吧。”
薛俨:“这也能将就?”
赵禛平静道:“嗯,我不是挑剔的人。哥哥快坐下吧,我有问题要问你。”
薛俨茫然地坐好,“什么问题?”
赵禛指着图上某个姿势,又点了点几页后的某个姿势,“哥哥喜欢哪个姿势?”
薛俨表情僵裂,险些崩不住,他侧身单手拄着脑袋根本没脸去看赵禛,咬牙切齿道:“我又不是断袖,我怎么知道?”
赵禛很爱学习。
但也不能什么都学啊。
薛俨时不时瞥他一眼,见他看得入迷,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弟弟养成断袖了,他可怎么跟少钦交代!
薛俨几次欲言又止,“你别看了行吗?我害怕,我给你找点别的乐子怎么样?”
赵禛微微一笑,再次平静地拒绝了他,“不要。”
薛俨气得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吃饭了,你自己看吧。”
造孽啊!
入夜,薛俨等赵禛睡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几本书就明目张胆地放在床边,薛俨平稳呼吸,赤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
见赵禛没有反应,他抱起那几本书寻思跑回自己房间,吹开火折子,点燃书籍一角,扔进铁盆子。
灰烬漫天,薛俨一本一本地往里扔,“少钦,你放心,我不会让咱弟弟断袖的,他家还有皇位继承呢。”
“我一定守护好他的性取向!”
而他的身后赵禛就静静地立在珠帘前含笑地看着这一切,他怎么突然觉得薛俨这么可爱呢?
那些书他早就已经看完学会了,烧不烧的,无所谓。
薛俨烧完,火光熄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到了身后来人,他眉毛一拧,猛地回头看去,果然是赵禛。
“宣卿?”
赵禛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俨舒了一口气,“你又梦游了?这个习惯可不好,你幸亏是往我屋子里窜,你要是去了别人屋,能把你当成采花贼。”
他上前两步,牵住赵禛的手,拉着他往床边走,而赵禛也乖乖地跟着他。
话说到这里,薛俨突然又皱了皱眉,为什么宣卿梦游会往他这里来呢?
莫非是觉得他身边更有安全感,所以潜意识才会驱使赵禛来寻找可以依靠的港湾?!
薛俨想通,面色一喜。
他果然是很可靠的哥哥!
大晚上的他也不放心把赵禛回原来的地方,万一再乱跑出来怎么办?他只能将人抱上自己的床。
“宣卿,你乖乖睡觉,明天我找咱干爷爷给你看看。”
薛俨在赵禛身侧躺下,刚盖好被子,赵禛一咕噜侧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薛俨笑笑,给他掖了下被角,“我现在就是你的阿贝贝。”
宣卿果然很依赖他!
他们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亲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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