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俨离京后, 赵禛便着手调查了燕州的事,除去燕州知府辛思远外,燕州所有大小官员基本都是齐王和魏王的人, 他没办法伸手太长。
流民赋税的事在他的计划之内,并不难办, 他最担心的是一旦薛俨挖出什么东西来,齐王铤而走险可能会在燕州对薛俨下手。
燕州不在他的掌控下, 他没办法保障薛俨的安全。
“蓝瞳, 替我收拾行囊,我要亲自去一趟燕州, 这几日若是府中有外人打探,就说我病了, 谁也不见。”
蓝瞳虽有好奇,但心知赵禛有自己的顾虑, 手脚麻利地准备了包袱,“那奴才留在府里打发外头的人。”
松烟和苏恒原本是都要留给赵禛的, 但赵禛担心燕州有问题,便强行让薛俨把松烟带走了。
“苏恒。”赵禛又勾了勾手指,笑眯眯地将金瓜子罐子全部塞给他,“我出门的事不要和你家侯爷说, 府上就交给你和蓝瞳了。”
苏恒点点头。
赵禛笑道:“也不要想着偷偷给你家侯爷传信, 我会知道的。”
苏恒想法被他看穿,嘿嘿一笑,“但侯爷说了, 外头危险,不让您出去的。”
赵禛道:“我不过去的话,你家侯爷就危险了, 你和蓝瞳在府上盯着,不叫别人知道我出门就是了。”
苏恒问:“那您打算怎么过去?要不我联系一支商队,您跟着也安全。”
赵禛:“我自有办法。”
城门兵防队是太子的人,但也未必没有魏王和齐王的人,他们肯定会严防死守,所以他要想出京城就只能另辟新径。
临走前,窗院外又响起一阵熟悉的喊声,“孙媳妇,孙媳妇儿。”
赵神医背着手进来,“我就知道你得去燕州,这是老夫新研制的清露丸,就算是死得只剩下一口气,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把,你带过去,没准儿有大用。”
赵禛一喜,忙收下玉瓶,“多谢祖父。”
他的视线又转到赵神医肩上的行囊,疑惑道:“祖父要出远门吗?”
若是同去燕州,就没必要特意过来把清露丸给他了。
赵神医道:“你的身子恢复得不错,以后按时吃药就行,有什么差错就找钱孙李他们三个,老夫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赵禛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若是我和侯爷能帮上的……”
赵神医打断,“这事儿你们帮不上,我回去一趟就行,很快的。”
赵禛只好作罢,“那我差人护送您回去,现在南北都不安定。”
先前护送云天离京的人正好回来了,可以再派出去保护赵神医。
赵神医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要护卫干什么?你们留着用吧,我走啦,替我跟孙儿道个别。”
赵禛还是寻了几个高手只在暗中跟随保护,这段时间南方战乱频频,北方因为加税的事流民土匪遍野,南方又是海匪倭寇猖獗,实在是不能放心。
*
城门处比平时多出了一倍人手,严查来往人员,不出意外就是魏王防止赵禛离开京城的。
马车停下,有兵卫挑起马车的帘子,里面坐着六七个艳色女子,各个带着面纱,怀抱乐器。
车前驾车的马车也被挑起斗笠瞧了个仔细,他身侧的梅三娘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进检查官兵手里。
“官爷,这都是我们红玉楼的姑娘,往外地陪贵人参宴的。”
那官兵拿了银钱,又往里仔细瞧了一眼,清一色的女子,活泼俏丽、明媚动人,在最里头坐着位怀抱琵琶的白裙女子,低垂眉眼,清冷无尘。
官兵擡手放行,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梅三娘掀开车帘,望向最里头的白裙女子,“真真,你还好吗?”
女子启唇,吐出来的却是男人的嗓音,“我没事。”
这便是赵禛的妙计。
男扮女装,瞒天过海。
在薛俨离开京城五日后,临淄侯府终于迎来他等待已久的客人。
魏王一袭青袍,身侧的侍卫叩响了门板,门房刚打开一条缝儿,那侍卫就将门硬生生推开了。
“魏王面前,不得放肆!”
门房小厮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魏王温和道:“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来探望一下六哥罢了,他在哪?带我去。”
门房不说话,寒剑剑尖直接抵到了他喉咙处,门房吓得肩头都在抖。
魏王却低声训斥侍卫,“这里是六哥和临淄侯的府上,你不得无礼。”
侍卫将剑收了起来。
魏王笑笑,“你不必害怕,我今日来,只是想着临淄侯不在,过来陪六哥说话解解闷罢了。”
门房小厮只能将他引到了明月阁,刚踏进院子,蓝瞳等人便戒备起来。
“哟,小蓝瞳,好久不见啊。”魏王笑眯眯的,“我六哥呢?我来陪他说说话,他近来可好啊?”
赵禛手段可真是高明啊,他好不容易把那个云天弄进来,不过几天的功夫就被策反赶走了。
魏王说着要往正屋去,蓝瞳张臂拦住他的路,“我家殿下染了风寒,不易见人,魏王请回吧,要是把病气过给您就不好了。”
魏王低笑一声,“生病了呀?那我更得去看看 了,我身体好,不会轻易过病气的。”
然而蓝瞳依旧拦在门前,“不行,大夫说了,我家殿下也不能见外人,他身子虚,外人身上寒气暑气会加重病情的。”
魏王道:“那我远远地瞧一眼好了,总归是哥哥病了,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看都不看上一眼。”
眼看蓝瞳不让,魏王也终于收敛了那副虚伪的笑,眼底寒光一凛,“让开!”
那侍卫的剑霎时便搭在了蓝瞳脖子上,蓝瞳僵着脖子,“殿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等身体好了,他会亲自去拜访魏王的。”
魏王嗤笑一声。
“这般阻碍,他该不会是不在家吧?难不成跟着临淄侯跑到燕州去了?你再不让开,我可就要踏着你的尸体进去咯。”
蓝瞳吞了吞口水,眼睛一闭,“不让!”
魏王后退一步,眼看那侍卫真要动手强行破门,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
“魏王殿下。”
魏王回头,正好满院子的桂花飘落,鹅黄衣衫的女子站在树下缓步走来,“臣女薛云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眉梢一挑,“薛小姐?”
云娘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接替蓝瞳拦在了门前,她柔声笑笑,“我兄长刚走,嫂嫂身体又弱,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云娘是女子,又是临淄侯的妹妹,她拦在这里,莫说那侍卫不敢乱来,就是魏王也不好强闯。
魏王眼下肌肉跳动,“小姐尚未出阁,你那嫂嫂又是男妻,你在这里怕是不便吧?”
云娘道:“我是否方便,自有家兄家嫂判断,还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魏王笑道:“里面的是我的亲兄长,我作为弟弟怎么算得上是外人呢?”
云娘语调上扬:“哦?嫂嫂在晋阳宫时怎么不见有亲弟弟去探望,如今我兄长刚一离京,你就过来欺负他,此事不妥吧?”
魏王道:“晋阳宫与世隔绝,六哥又是带罪之身,本王也是有心无力。现在六哥出来了,我做弟弟的自然要常来常往。”
云娘哼道:“魏王殿下有心了,但嫂嫂不想见客,您作为弟弟还是遵随他的想法吧,臣女见识短浅,还没见过哪家弟弟强闯兄长房间的。”
她生得柔弱,可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把刀直往魏王心窝上戳。
那侍卫见魏王吃瘪,将剑一拔,“殿下,要不我……”
啪——
云娘擡手一巴掌就扇在那侍卫脸上,清脆的声响叫在场人都心惊肉跳了一回。
侍卫不敢置信地捂着脸。
云娘高声怒斥道:“这里是临淄侯府,不是魏王府!我兄长是为国效力、赶赴燕州,他前脚刚走,你们就到他的府上,欺负他的家眷,魏王殿下好大的派头啊。赶明儿我是否该随祖母进宫问问陛下,这京城是不是没有我薛家的立足之地?才叫您这般欺负我们。”
魏王一口气憋在心口,说不出来,又压不下去。
他憋得脸色通红,却又拿云娘没有办法,只能拂袖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云娘道:“殿下这话说得极妙,臣女是女子,那敢问小人又是谁?是想来欺负兄长的您,还是对着主人拔剑的他?”
魏王怒急,拂袖便走。
刚走两步,主屋内忽然传来赵禛的咳嗽声,“七弟不会是想来看我死没死吧?让你失望了。”
魏王面露惊愕,侧身之际正好从主屋的窗户缝中瞧见一人坐在轮椅上喝药。而蓝瞳听见这几道咳嗽声也跟着进屋伺候去了。
赵禛——
他没去燕州?
等魏王走后,蓝瞳才舒了一口气,“云……小姐,刚才吓死我了,幸好你来得及时。”
云娘也拍着胸脯余惊未定,“那个魏王好凶,先前兄长离京前就交代我照顾好这边,果真有人不怀好意。”
“你别怕,就算我今天没拦住他,还有老太君在呢,量他们也不敢在老太君面前放肆。”
薛俨离京前,便猜到会有今日情景,特意请了两尊大佛庇佑。
云娘是女子,京城的人虽然阴险,但是顾及脸面,不好当面为难女子,尤其是兄长刚刚离京,就跑过来欺辱女眷,传出去怕是要被人一口一个唾沫骂死。
而窦老太君更是先帝加封诰命在身,当今的皇帝见了她都得温声和气,更何况是一个魏王。
云娘往屋里望了望,低声问,“里头的人是嫂嫂吗?”
那声音和身形简直是一模一样。
蓝瞳摇摇头。
云娘了然,“下次他们再来,就差人来叫我,我来挡着。”
*
几天后,薛俨等人踏进燕州边界,巡抚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城,燕州府大大小小官员早已接到消息在官署门口迎接。
不多时,仪仗队穿过街区终于落脚,官署门前的几位官员也纷纷上前弯腰拜见,为首的是一位圆头圆脑的矮胖中年人。
“见过巡抚大人。”
众人腰身弯下,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轿子里传来声音,只得又喊了一声,仍是没什么动静。
燕州通判仇永贞上前一步,站在轿子前试探性地又喊了喊,“巡抚大人?侯爷?”
他正要去掀开轿帘时,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便见一位身着白袍锦衣、头戴玉冠的少年从轿中走出。
松烟挺直脊背,傲视群雄,余光扫过众人,强撑着气势,“没错,我就是朝廷亲封的一品军侯,新任燕州巡抚,薛俨。”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薛俨回京时间不长,他们只听说薛俨是个二十有一的青年男子,谁也没见过他本人,没想到他竟这般年轻。
仇永贞憨笑一声,“下官燕州通判仇永贞见过侯爷,侯爷一路舟车劳顿,里头早已摆下酒宴,还请移步官署,先行休整如何?”
松烟梗着脖子高冷地嗯了一声,他单手背在身后,跨步越过仇永贞,径直往官署内去了。
等面前无人时,他的表情才哭皱成了一团。救命啊!侯爷你快回来,他真的不会装大官,他还是适合做跟班。
进城前一个时辰,薛俨在轿子内脱了官袍,又扔了一件锦衣给松烟,大手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开始,你就是薛俨。”
松烟捧着衣服,满脸问号,“哈?”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待在燕州府托住那帮官吏,不许影响我暗访。”
只要“薛俨”在燕州府,那帮老狐貍就容易放松警惕。
薛俨问路人买了一件粗布麻衫套在自己身上,纵身跳下轿子,将松烟塞了进去,“我带着瑞儿走了,去去就回,你好好演我,别露馅,等爷回来给你发赏钱。”
松烟人还没反应过来,薛俨带着瑞儿那小子,俩人已经跑出去二里地,只剩下尘烟滚滚。
前厅满满一桌酒菜,松烟自觉得掀袍坐在主位上,努力让自己坦然一点,招呼道:“都坐吧。”
众人纷纷坐下。
仇永贞近身而坐,又给松烟介绍了在场众人,除了他这位燕州府通判外,另有燕州府十二县的知县、主簿等数十人。
而燕州知府辛思远,则是因为前段时间抗击土匪流民,意外掉落山崖,至今仍是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羊肠小道,土地里头还保留着收割后的粟米茬儿,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公子蹲下身用指肚撚了撚地上的土。
他身侧还跟着个穿浅蓝色短打的小厮,收到薛俨的眼神后,瑞儿两三步顺着田埂走到深处,蹲下身用棍子戳了戳里头的土。
“中等地,可惜了,就这么荒废下去得少收多少粮食。”
薛俨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来。
他放眼望去,大片的土地都已经冒出了小麦青芽,不少百姓正戴着草帽弯腰浇水施肥。
零星的几块没有冒芽的土地则是已经被人放弃的荒地,里头的粟米茬儿都没人收拾,像是收割完就跑路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过路的老伯瞧见生面孔在地里,连忙驻足呵斥。
薛俨见状,不慌不忙,“我是过路的米面商人,想来燕州府做生意,一路走来却见有不少的荒地,敢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伯眯了眯眼,没打算理他,径直要走,薛俨率先将手边的油纸包递了过去,烧鸡的香味儿将人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老伯将板车放下,对待薛俨也没了方才的戾气,“我劝你们赶紧走吧,现在的燕州府可不太平。”
薛俨问:“这怎么说?”
老伯坐在田埂土堆上,薛俨跟着坐过去。
油纸包拆开,那老伯咽了咽口水,却只舍得扯了块鸡皮放到牙缝里寻摸了个滋味儿,又急忙塞进怀里,生怕叫人瞧见似得。
老伯道:“南方一直打仗,朝廷就要加税,芒种收了麦子加了一层税,前段时间粟米刚收又要交税,一年到头种的粮都交给了朝廷,自己连饭都吃不起,谁还种地啊?”
薛俨见这老伯没舍得吃肉,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芝麻烧饼,掰成两块,递给老伯一块,老伯咽咽口水,连掌心的碎渣都没舍得抖落下去。
老伯叹道:“前些阵子,大家伙往县衙闹了一回,抓了几个典型要砍头,后来不知怎么得逃了出来,这伙人就上了大泽山当土匪。”
“有他们几个在前头闹事,交不起税的干脆把粟米一收,连夜就搬家上了山,要么就变卖田地跑去外乡当流民……唉……”
老伯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商人可千万别往大泽山去,他们专捡过路的富商官宦抢劫,那大泽山路途陡峭,易守难攻,官府剿了几次也没成,辛知府还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这会儿生死不明呢。”
薛俨啃着烧饼问道:“但是我看还是有接着种麦子的,这青芽都冒出来了。”
放眼望去,荒芜的其实还是少数,大部分都是青芽麦地。
老伯摇头无奈道:“这是姚家的地,家大业大的不怕交税,自然是顺着官府来。”
薛俨一惊,“这么一大片都是姚家的地?”
老伯指了指,“不全是,那边是黄家的,往南些是洪家的。”
薛俨来之前特意查过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燕州府最大的地主姓姚,姚家的家主曾经做过大皇子的老师,致仕后回到了燕州府养老。
姚家和黄家是姻亲,黄家和洪家也是姻亲,姚家和洪家还是姻亲,他们三家基本包揽燕州大半的土地。
大楚律法并没有明文规定土地拥有过多者有罪,而且这三家平日也会救济乡邻,捐钱造桥、铺地修路,名声都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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