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屋外头有人急匆来报,“大爷,表小姐在隔壁厢房睡觉呢。”
姚善:“……”
他再看薛俨时, 只觉得这个粉衣纨绔内里流淌的都是黑水,但他依旧不死心, “即便如此,姚家好心来请你做客, 你却同我们家里的舞姬厮混, 实在有伤风化!”
他说得义正言辞。
薛俨扯了扯嘴角,“何时厮混了?我们是清白的, 姚世伯不要平口污蔑,我会伤心的。”
姚善看向身侧的赵禛, “你说,临淄侯可有欺负你, 你别怕,我给你做主, 他若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自然得负责到底。”
他刻意咬重了“临淄侯”和“负责到底”几个字眼。
但凡这个女人是个聪明人,她就该知道以临淄侯的背景,此刻只要咬死认定, 她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赵禛却往薛俨身后一躲, 怯生生道:“薛郎,我怕。”
薛俨拍了拍他手背,“乖, 别怕,薛郎护着你。”
姚善见他二人这般情景,立马道:“你还说没有厮混?”
薛俨道:“我们情投意合, 怎么称得上厮混呢?我们方才也不过是在屋中讨论算数,对不对啊,宝贝儿。”
赵禛低垂眉眼,很是乖顺,“是。”
涉事的女子不开口,姚善便也无可发作,只能拂袖而走。
等他一走,薛俨的神色逐渐变得冰冷,他今日在姚家吃的亏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爷……”松烟和瑞儿上前担忧地看着他。
薛俨道:“无事,扶我回去,把她也带上。”
他一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骨头缝里的热气散去了些,内心的悸动却还在活跃。
松烟扶着他坐上轿子。
赵禛默默地跟在一侧,低眉顺眼,连松烟也时不时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回到官署后,薛俨才终于放松下来,只是那药效似乎还没过去,他洗了个冷水澡,勉强压下,身心俱疲,最终昏昏睡去。
药力的作用下,他好像又回到了姚府的青纱帐内,一双细腻的手柔软光滑,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摆布。
前世今生他活了两辈子,加在一起40多年了,他没怎么谈过恋爱,也没遇见过心仪的姑娘,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滋味。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浑身像有蚂蚁爬,又是有火在烧,只是清泉袅袅将火扑灭,万物争鸣,百花齐放,宛若仙境。
梦中人一会唤他“薛郎”一会唤他“夫君”,最后蒙着的面纱逐渐轻薄幻化掉,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他柔柔地喊着“哥哥”。
“宣卿?”
薛俨出了一身冷汗,他是被吓醒的。
苍天啊,他怎么会生出这种变态的心思,一定是姚家的媚香作祟的。
他掀开被子,低头一看,双手捂脸,他不干净了。
这时,松烟敲响了屋门。
“侯爷,起了吗?”
薛俨加速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收拾干净床铺,这才叫松烟进来。
松烟给他拿了布巾擦脸。
薛俨装若无意问道:“她呢?”
松烟道:“走了。”
薛俨眉梢一挑。
松烟:“她好像是鸳鸯楼的舞姬,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松烟放下一块玉佩,正是昨晚薛俨塞给她的那块,薛俨拿着玉佩看了许久,过了良久才淡淡道:“我知道了。”
等薛俨换好官袍,又去了牢狱,松烟和瑞儿一人一句地把昨晚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个干净。
那几个被抓来的人现在还被关着,反倒是原先几个书吏经过昨夜的下毒暗害一事,有个别将实情吐露了个干净。
薛俨审了几天,终于得出结论。
几乎和薛俨猜测的差不多,他们收了大户的贿赂,官府上下串联一通,遇见百姓的田就将往高处报,遇到大户的田反而往低处报。
“既然如此,那就请姚黄洪三家来公堂上坐一坐吧。”
两刻钟后,燕州府官署衙门大开,薛俨一袭紫袍坐于上首,往下坐着的有田文杰、姚老,以及其他几位知县,其余姚善和黄洪两家没有官职的人则站在下首。
“本次堂审,我奉天子之命处理燕州因加税而导致的大泽山土匪一案,堂下之人可是邓茂山?”
邓茂山擡手道:“草民正是邓茂山。”
薛俨:“你为何鼓动百姓上山称匪?”
邓茂山道:“因为朝廷苛税太重,我们交不起,更因为有人偷走了我们的田,让我们平白多承担了好几层的税,甚至还有人趁收税期间诱哄我们卖田交税,以至欠下高利贷,走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话音一落,门外的百姓一片哗然,都在讨论邓茂山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薛俨仔细听完,“本官初到燕州,暗访期间就发现有官吏联合赌坊,诱哄百姓,借钱交税,卖地还钱,已遵照律法处置。”
“至于你说的有人偷走了你们的田……”
薛俨语气一顿。
外头李瑞立马上前一步,“禀侯爷,根据我们这三天的调查,我们发现燕州府的土地真实亩数和鱼鳞图册以及地契上记录不符。”
“邓茂山手中的地契上写他家中有五亩四分,但实际上只有四亩九分。王大嫂家中地契记录有三亩地,但实际上只有二亩七分。”
“之后我们又查了姚家所属的西郭村21号地,鱼鳞图册记载此地有八亩八分,然而经我们测量,实则有十亩三分。”
“黄家所属的东郭村3号地,鱼鳞图册记载九亩二分,实则却有十亩六分。”
李瑞将这段时间测量出的结论全部呈上,但因时间有限,不可能把燕州府所有的地皮全部测量一遍,只挑了几个典型的。
邓茂山在旁听得双眼直冒火,他知道田契有问题,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而外头的熙熙攘攘声也是一层盖过一层,众人议论声纷纷。
“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啊?”
“邓茂山家有四亩九分,却记载有五亩三分,那他岂不是得按照五亩三分的地来交税?这可差着不少呢。”
“王大嫂家也差着三分地,那我们家里的地是不是也不对数?”
薛俨听见议论声,把头一歪,“姚老先生,您怎么看?”
姚老到现在依旧是气定神闲,“老夫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数据,简直荒谬,地契和鱼鳞图册上的田亩数是府衙测量的,就算是有误,你也该去问府衙的人。”
薛俨点点头,朝松烟示意。
很快,松烟便押着几个书吏进来,那书吏跪地。
松烟张口便道:“他们早就招了,都是你们这些大户拿了银两贿赂,叫他们把绳尺缩了缩,证词在此。”
薛俨接过证词,又萌萌地看向姚老,像是在看一场好戏,“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姚老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侯爷此番是何意,你找了几个人就说我们贿赂书吏,该不会是记恨前几日你在我家中做客时强行纳了我家的舞姬被老夫捉住了吧?”
薛俨眉梢一挑。
这话又闹得外头议论纷纷。
薛俨笑道:“这二者有关系吗?且不说她并非你家舞姬,今日乃是公堂之上,我们说的是你家田亩尺寸的问题。”
薛俨将他的话又堵了回去。
他不会陷入姚家的自证陷阱,舞姬一事纯属风流闲谈,隐田才是涉及燕州百姓利益、真正关心的大案。
姚老道:“老夫不曾贿赂过他们,至于田亩之数为何不对,那是丈量书吏的问题,老夫不知情。”
薛俨道:“好吧,你说不知情就不知情吧,但田亩数错导致欠下的税银,您什么时候补交呢?”
他根本用不着催百姓的税款,只要把姚黄洪王和另外180个大小地主隐匿田地导致的漏税催上来,南方打仗的钱自然就有了。
姚老道:“那就请侯爷告知我们田亩之数到底差了多少,我们又该补齐多少税款,到时老夫自然补税。”
薛俨屈指扣动桌面,轻笑道:“您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们把税款补齐,本官可以奏请朝廷减刑,否则您就得去都察院见见从前那些同僚了。”
“至于欠了多少税款,自己计算清楚,我会派人校准,倘若再有差错,依律处置。”
“燕州府一府十二县,每县派出两名官吏三名农户,三日后,本官会开设讲堂,教授你们如何丈量田亩。”
随着惊堂木一声落下。
燕州府衙外贴出告示。
燕州府凡有隐田者,包含隐匿田亩、缩尺错亩等,勒令于十日内补齐税款,交纳罚款,过时则依律处置。
袁捕头等犯案小吏,依律杖责一百,流三年。
仇永贞乃是朝廷通判,薛俨不能直接处置他,只能派人将其押解回京,列其罪状,交给都察院审判。
隐田一案,若非仇永贞在燕州府做内应,姚家那几个大户也犯不了这么大的案子。
至于那些大户,他需要等查清具体欠款后,再根据金额进行处置。
至于姚老,按理来说致仕官员,已经算不上官,但他曾是齐王的师傅,便是另一层身份。薛俨需得奏明皇帝再选择直接判罪或是押解回京,目前只能暂且派人严加看管。
外头一片欢呼声响起。
人群中,薛俨好像又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今日穿着一袭白裙,翩然若仙,她竟是来听公堂审案了。
“真真姑娘,真真姑娘,真真。”薛俨喊了两声,想追出去,可人流涌动,他没挤出去,那抹身影很快就消失于人群间。
薛俨有些失望。
“侯爷?”瑞儿拍了下他的肩膀,顺着视线望了望,“您瞧什么呢?”
“没什么。”
瑞儿道:“上次您说的什么高斯面积公式,能再教教我吗?我有地方没听懂。”
瑞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薛俨返回府衙,寻了笔墨又给瑞儿讲了一遍。
等晚霞临空,薛俨从街上买了些礼品,换了件红色圆领袍样式的常服,转而往鸳鸯楼去了。
松烟说真真姑娘就出自于鸳鸯楼,他应该 能见到她吧?
薛俨刚踏进去,还没开口,他就瞧见了一个熟人,而梅三娘在瞧见他后也倒吸一口冷气,用团扇掩面,转身就想跑。
“梅三娘。”薛俨叫住了她。
梅三娘只好讪笑一声,“这不是薛侯爷吗?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薛俨问:“你怎么在燕州?”
梅三娘眼珠一转,“这……鸳鸯楼的老板是我的小姐妹,我来探望一二,顺便学习一下她的经营之道。”
薛俨没再细问,“我来找一位戴面纱的真真姑娘,她在吗?”
“真真啊,在,她在。”梅三娘笑笑,提着裙子在前面引路。
等上了二楼,梅三娘敲了敲房门,“真真,薛侯爷来看你了。”
里头传来动静,梅三娘知趣地退下。
薛俨提着礼品站在门口,正想着要不要再敲一敲门表明来意,他的手刚递到半空中——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眉眼似画的姑娘额间点着花钿,薄纱遮面,身后东窗外桂花飘香,东风掀起了女子一缕碎发。
薛俨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抹惊艳,心跳都漏了一拍。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我能进去吗?”
赵禛移开身形,待薛俨进来后,又重新关上了门。
薛俨将礼品放下,他还有些尴尬,不断地搓着手指,“我、我今日是来道谢的,还有道歉。”
“多谢你那天救了我,帮我……”薛俨嗓音一卡壳,似是又想到了那日的场景,他脸颊再次烧烫。
“那天我以为你是别人派来对付我的,所以态度非常不好,我很抱歉,对不住了,真真姑娘。”
“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有那天的玉佩,我说是给你的便是给你的。”他将那块玉佩也掏了出来,放在礼品盒子正上面。
赵禛难得见他这般窘态,拿过玉佩把玩了一瞬。
他手指生得青葱漂亮,把玩那枚白色玉佩时,薛俨总是能想起一点不好的回忆,那晚他意识混沌,记忆不清,但依稀记得这只手……
他垂手轻咳了一下掩饰尴尬。
赵禛笑道:“好,我收下了。”
他将玉佩戴在腰间,“好看吗?”
“好、好看。”薛俨偏过头去,那些记忆属实不堪,至今不敢细想。
眼看屋内寂静无声,薛俨有些尴尬,只能努力寻找话题,余光间,他瞧见了一侧放置的古琴。
“你还会弹琴呀?可以弹奏一曲吗?”
赵禛眉梢轻挑,有些讶然。
他从前可不知道薛俨喜好听琴。
薛俨见他惊讶,了然般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小块银元宝,小心翼翼地问,“够吗?”
赵禛有些想笑。
他现在很确定薛俨从来没来过这种风月场所,这一小块银元宝足够鸳鸯楼最好的花魁给他弹一宿。
薛俨见他表情不对,又默默地掏出了一块,两个小巧的银元宝肩并肩地立着,颇有些萌态。
薛俨抿着唇,“我只带了这点。”
老天爷,真真姑娘不会觉得他是个穷逼,要把他扔出去吧?
赵禛莞尔,“够了。”
他拾起两个小元宝装进自己怀中,起身坐在了古琴前,“侯爷想听什么?”
“都可以。”
赵禛随意寻了首曲子。
薛俨凑过去,席地而坐,单手托腮,“你弹的这是凤求凰吗?”
赵禛有些惊讶,“侯爷懂曲?”
薛俨不是不通音律吗?该不会有人为他弹过?
薛俨笑道:“我听过呀。”
赵禛:“……侯爷的心仪之人为您弹过吗?”
(你最好不是!)
薛俨摇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擅琴曲,还有一个朋友会吹箫,他二人琴箫合奏,常用这首曲子。”
少钦和乔郎天天在他耳边弹,魔音入耳,他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赵禛:“……”
薛俨起身,顺手从窗边摘了一只绿叶,“我会吹叶子,他们两个非要教我,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学了学。”
赵禛:“……”
琴音起,叶子声随之而来。
薛俨吹得兴起,似乎又回到他在西北的快乐时光,那时他不通音律,每天看着少钦和乔郎琴箫合奏,他死皮赖脸地求着少钦教他乐器,到最后只学会了这个吹叶子。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城郊草地,琴声箫声悦耳,薛俨倒在地面上,半条腿屈起,双手脚垫垫在脑后,眯着眼睛数天上的云。
“阿俨,听说你祖母又在四处张罗着给你相看呢?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身后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有一年轻男子俊美异常,身穿宝蓝绸衫,席地而坐,怀中抱着一架古琴,唇角轻勾,像是调侃。
薛俨道:“我都快被烦死了,谁家姑娘还敢嫁给我呐?人家一听说是要给我相看,恨不得把媒婆都打出来。”
崔少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及冠之岁,莫说老太君担忧,连我也很担心你未来的幸福啊。”崔少钦话里调侃之意浓浓。
薛俨听闻,一个挺身坐起,嘟囔着,“你自己不是也没成亲吗?你比我年长,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崔少钦欲言又止,“阿俨,其实我……我……”
身后另一个墨袍冷硬的男子上前将刚编织好的彩色花环戴在了崔少钦头上。
薛俨眼前一亮,翻身爬起,“我也要,我也要。”
崔少钦无奈,双眸看向身后之人,温润如玉,“你若是不依他,他又得闹了。”
薛俨嘿嘿一笑,凑到崔少钦跟前说笑,“少钦你真疼我。”
崔少钦笑着点了下他脑门,“你啊,还是尽快成亲,寻个人管管你这性子。”
身后寡言少语的男人难得附和个,重重“嗯”了一声,继续编花环。
“我是真的很担忧你的亲事啊,天煞孤星。”崔少钦叹了口气,“还有宣卿,前段时间京里传来信说陛下想给他定亲,那孩子死活不依。”
薛俨不知从哪摸了块西瓜,默默地啃着,“他不会是断袖吧?”
崔少钦卡壳,有些无奈,“应当不会,但宣卿性情清冷孤傲,我也确实想不通什么样的人能降服他。”
他说着,突然仰头哀嚎,“天呐,这样的弟弟我竟然有两个!”
作者有话说:
无
如果您觉得《心软直男被阴湿美人缠上了》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sc.ygxs.org/x/24234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