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偏向于歌舞才情,那怡红楼便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多是美色服务, 且男女通吃。
薛俨已经应邀,只能硬着头皮在一片打量审视的目光中快速穿过一楼, 推开屋门,说笑声瞬间闯入耳中, 驾部司几个同僚都到齐了, 就差薛俨一人。
孟文山见薛俨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侯爷,还未来得及恭贺侯爷升迁大喜。”
薛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上司, 性情豪爽,待人宽和, 从不为难手下人,有事他又能真扛, 单凭驾部司那些乱七八糟的账,要不是薛俨出头要债,他们现在还受人欺压呢。
薛俨朝众人露出一个假笑。
私下拉住孟文山的衣袖,低声问道:“你怎么把地方选在这儿?你不是妻管严吗?”
孟文山惧内, 故而从不来这等烟花之地, 今日竟一反常态?
顺着孟文山的视线,薛俨又瞧见了一位年轻公子,一袭玉袍, 朗目疏眉,仪表不凡。
“见过侯爷,往后朝会之上, 下官便不能和侯爷站在一处了。”
这人正是薛俨的上朝搭子:都察院御史沈光夷。他们平时多是在朝会上见面,如今脱下官袍,乍一看还险些认不出。
沈光夷眼底同样划过一抹惊艳。
他素来只见过薛俨穿官袍的样子,端庄严谨,偶尔又有几分少年风流意气,然而今日却是另一番颜色,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琥珀色的瞳仁干净而清澈,眼尾微微上挑,桃花潋滟,目若朗星,俊美异常。
从前被官帽遮掩住的几分相貌尽数曝光,青丝墨发倾垂而下,衣饰华美却并不夸张,内里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棉白衣袍,一串珍珠链将腰身尽数收拢,外罩轻红锦绣纱衣,像是天底下的风流意气都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薛俨有些意外,“沈御史怎么会在?”
孟文山解释道:“是这样的,我等想宴请侯爷,以谢 厚恩,再贺侯爷升迁,只可惜临近年关,京中酒楼实在难订。”
“恰巧碰见沈御史,可帮了我们大忙,他在怡红楼有熟人,好不容易才留了一个房间给我们,听闻他和侯爷也素有交情,便一同请来为侯爷道贺了。”
“这地方多好,还有小曲儿可听,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不怕夫人拷问。”
孟文山讪笑一声。
薛俨抽了抽嘴角,但盛情难却,他还是擡脚坐到了主位,左边是沈光夷,右边则是孟文山。
他微微倾身,朝沈光夷低声道:“沈御史,你来这种地方,不怕有人弹劾你吗?”
沈光夷也压低声音,笑眯眯的,“谁弹劾下官,下官就弹劾他。”
薛俨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都察院的人,很难惹。
孟文山率先开口,“诸位,这半年来多亏侯爷照拂,咱们驾部司的烂账不仅收拾的干干净净,外头那些个仗势欺人的也不敢欺压我们半分。”
“敬侯爷!”
薛俨在驾部司待了大半年,也差不多了解这帮人的品性,全是一些老实人,否则也不会被人欺压成那样。
反正外头还有松烟守着,他逐渐放松下来,同他们把酒言欢。
“再贺侯爷升迁大喜。”
“敬侯爷!”
桌上摆得还是上好佳酿,一帮人跟着孟文山附和,格外欢闹,薛俨被他们劝了不少酒,还有些舍不得这帮人。
沈光夷也道:“侯爷升任太仆寺少卿,往后朝会之上,位置靠前,下官便吃不到侯爷赠予的小核桃、红枣、花生、瓜子、糖豆、芝麻糕……实在可惜。”
薛俨讪笑一声。
上朝太无聊,而且还要早起,松烟就给他在袖子里藏了点小零食,让他可以垫垫肚子。
众人不明所以,等沈光夷解释清楚后,瞬间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时至明月东升,杯盘狼藉,薛俨也萌出一点醉意。
眼看孟文山等人一个个栽倒桌子底下,只有他和沈光夷勉强还能支撑一二,薛俨长臂一捞,勾住沈光夷的脖子,眼神迷离。
“沈御史,请!”
薛俨又揪了揪孟文山的耳朵,“孟兄,你酒量不行啊?”
“松烟,松烟!”薛俨朝外头喊了几声,“松烟,你找几个人务必把孟郎中他们都安全送回家。”
这帮人有的出门带了自家的小厮,有的家境略微贫寒些,没有小厮跟着,让他们自己回去,薛俨肯定是不放心的。
松烟迟疑了一下。
薛俨大手拍了拍沈光夷的肩膀,“没事,我不乱跑,还有沈御史陪着我呢。”
松烟这才扛着酒桌上醉倒的几个往外走去。
酒喝多了,喉中不免干渴。
薛俨起身去找水壶,等他撑着醉意站起身时,忽然脚步一个踉跄往前倒去,一双带着淡淡青筋的手却抢先一步接住了他。
“侯爷,小心。”沈光夷接住了他,“侯爷要什么,我去拿。”
薛俨指了指不远处的水壶。
沈光夷给他倒了一杯水,薛俨一股脑喝干,又将杯子递给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光夷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
薛俨这会儿醉意上头,眼眸微眯,单手托着腮小憩,乖乖等着松烟回来接他。
“侯爷?”沈光夷见他没了动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薛俨像是已经睡着了。
平淡而清醒的声音响起。
“侯爷在查澶州旧案吧?”
薛俨昏醉着,没有给出回应。
沈光夷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扬州人,家母是澶州远嫁而来的,去年清明,母亲思乡心切,带着幼弟踏上回乡路,却再也没能回来。”
去年清明,大雨瓢泼,洪水冲塌了澶州的堤坝,淹没了四个县,死了近十万人。
“我年少登科,先入翰林院,又入都察院,为官数载,虽郁郁不得志,却也还算安稳。澶州一案牵扯了很多人,上面的人死的死,贬的贬,我倒因此升了官,实在可笑。”
“侯爷初次上朝那日,我是有心接近你的。”沈光夷说到这里,自顾自地了杯酒,再次小酌起来。
“因为六皇子。”
“他是澶州一案最重要的牵扯人,我想知道真相,澶州到底是怎么淹的,为什么要欺负他们?可惜沈某位卑言轻,不过蚍蜉撼树。”
“那日侯爷在朝会上的一纸字条,我就猜到我们都在查澶州,只不过下官尚在迷途,而侯爷知道真相,对么?”
薛俨始终昏醉着,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沈光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我相信侯爷的那张字条是真的,澶州一案和王汉昌脱不开干系,也和他背后的齐王脱不开干系。我也知道侯爷想做什么,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侯爷……”
沈光夷碎碎念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前任驾部司李郎中为何突发疯病吗?他不是疯了,他是不得不疯了。”
沈光夷叹了口气,他见薛俨依旧醉着,小心翼翼地将薛俨的衣襟扯开了些,将那封信塞了进去。
“就当是你让我知道澶州真相的谢礼了。”
他做完这一切,见松烟还没回来,而薛俨已经完全睡过去了,但这张桌子却让他睡得并不舒服,眉宇微皱。
他伸手想抚平薛俨的眉眼,“侯爷,下官送你回家吧。”
他刚把人扛在肩上,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碰他。”
来人同样是一袭红衣,戴着一方鎏金面具,身形一动,便将薛俨抢去,揽进了怀里,薛俨不避不退,甚至还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
沈光夷瞧不见此男的样貌,但单凭裸露出来的下颌,也能判断出这是一个美人。
“你是何人?”沈光夷眯了眯眼,想将薛俨拉回来。
赵禛却长臂一揽,将薛俨拉开,“和你无关。”
声音淡漠而疏离。
沈光夷蹙眉道:“怎么和我无关?侯爷是我的贵客,我自然要负责将他安全送回家去。”
赵禛道:“我是他家里的人。”
沈光夷却不放人,“侯爷家眷简单,我怎么不曾听说过你?难道你是他新纳的妾室?”
“你不必紧张,等我哪日不做官了,或许还能入府和你做个兄弟。”
赵禛眸光一凛,“放肆。”
他单手将面具一托,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清贵孤傲,睥睨众生。
沈光夷脚步一退,心中愕然,面色平静,“拜见燕王。”
赵禛嗤笑一声,又将面具戴了回去,“如此大费周章,其意不在薛俨,而在本王么?”
沈光夷被他拆穿,衣袍一掀,双膝跪倒在地,“微臣不敢。”
果然,薛俨和六皇子并非像传说中的那样襄王有情、神女无情,薛俨会帮六皇子翻案崔家,甚至会穿赵禛穿过的衣裳……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赵禛将薛俨搂在怀中,转身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你想做什么?”
沈光夷望着他,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就好像他不曾被废,还是那个将齐王和太子逼到绝路的六皇子赵禛。
沈光夷往前扑倒在地,额头重重贴在地板上,“求殿下提拔。”
赵禛:“我为什么要提拔你?”
沈光夷道:“殿下缺人可用,臣愿效犬马之劳,殿下想查澶州旧案,微臣亦想为家母报仇。都察院内、御史台前,臣愿做殿下的一把刀。”
赵禛嗤笑一声,“以后离他远些,本王……善妒。”
他将薛俨打横一抱,转身踏步出了怡红楼。
沈光夷仍俯伏在地,表情愕然,瞳孔用力颤抖着。
朝中皇子、大臣,甚至是皇帝都觉得赵禛已经废了,他的身体再无痊愈的可能,一个废人又如何去挣呢?
可赵禛从前有多风光,他是见过的,他不觉得那样的人会真的甘于泥泞。他想赌一把,幸好……没有赌错。
燕王赵禛竟真的恢复正常了。
原是想借着送人的机会亲自去一趟临淄侯府,见一见燕王,没想到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燕王醋劲可真大。
沈光夷有些好笑。
不过像薛俨这样的人,爱上他也无可厚非吧?
难怪素来以清冷孤傲著称的六皇子都沉陷拜倒在他的红衣之下。
赵禛抱着薛俨刚踏出怡红楼,正碰上送完人回来的松烟,松烟吓得话都不敢多说,低着头跟在后面。
赵禛将人抱上马车,下一瞬薛俨便醒了,他默默地往角落里坐了坐。
“哥哥?”赵禛疑惑。
薛俨轻咳了一声,脸颊酒醉的红晕却还没散下去,“我没醉,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和沈光夷只能算是一个上朝搭子,偶尔在朝会上一起吃瓜,但平日里却没有任何交情。
他娶了宣卿,两个人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怎么可能去结交都察院的御史呢?要是被有人弹劾一个结党的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今日沈光夷却突然出现了,甚至堂而皇之地和驾部司的同僚混在一起,有些刻意。
赵禛笑笑,“原来如此,哥哥早就察觉他了么?那他可同哥哥说了什么?”
薛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他将这个给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虽有心提防沈光夷,但驾部司的几位同僚却是真心实意劝他酒的,这会儿也确实有些头晕眼花。
他拆开信封,马车内本就昏暗,他根本分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算了,回去再看。”
他按了按头皮,有些头疼。
身后却递来两根微凉的手指放在了他的太阳xue上轻轻按摩着,手法轻柔,薛俨舒服得眯起来眼。
忽然他想到什么,“你真的要提拔沈光夷?”
赵禛道:“嗯,他很聪明,我自爆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还不如直接投靠我,再要点好处。”
薛俨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自爆身份?”
赵禛完全可以强行把他带走,或者等松烟来了再带他走,完全不必做自爆身份这么危险的事。
赵禛笑道:“他说要辞官与你做妾,还想和我做兄弟,我岂能忍?”
薛俨被他逗笑了,“我又不是断袖,谁会娶他啊?”
搭在太阳xue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赵禛叹了口气,“回府的路还有一截,哥哥躺一会儿吧。”
薛俨望了望狭窄的马车,“我还没练成缩骨功,躺不下。”
赵禛笑笑,“哥哥躺下便是。”
薛俨调转了个姿势,双腿屈起,膝盖小腿紧紧贴住了对面的车板,脑袋正好落在赵禛的双腿之上,他悬空着擡头,“你看,我就说……”
下一瞬,赵禛将他按在了自己的腿上。薛俨迷茫地眨巴眨巴眼,“不是,我……你的腿……”
他想起身,再一次被赵禛按了下来,手指搭在他的太阳xue处,继续按摩起来。
“哥哥别动,这样不是正好?”
薛俨仰面瞧见他,两侧街灯照得昏黄,光线照进车帘内,赵禛的脸庞忽明忽暗,颇有一种灯下看美人的朦胧。
天底下所有男人的梦想无外乎都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男美人也是美人,温柔体贴,才貌无双。
薛俨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醉卧美人膝是这种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薛俨担心自己唇角上扬的表情被人瞧见,他默默地从怀中抽出了一方帕子,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赵禛笑而不语,手上的动作换了一种力道。
薛俨舒服地闭上了眼。
太爽了吧!!
简直是妙不可言。
难怪大家都想娶老婆呢。
抛开宣卿是个男的不谈,他简直是贤惠得没边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堂堂皇子,偏爱干这等伺候人的事儿。
可能宣卿天生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因为自己曾经的照顾,他想要报恩,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从这些小事入手。
薛俨渐渐平静下来。
孩子喜欢,那就让他干吧,正好也能抵消一点内心的负担吧……
宣卿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等回到明月阁,薛俨还没说什么,赵禛就已经打好热水,将擦脸的布巾递给了他。
等薛俨洗漱完,外头洗脚水也备好了,赵禛上前一两步要去解他的腰封,薛俨退了两步,悻悻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边,薛俨收拾完,赵禛又端着一碗解酒汤进来,冒着丝丝热气,薛俨端到手里,温度正好,不冷不热。
他一股脑喝干净,有些不好意思,“宣卿,你不用做这些事情,院子里头好些人呢。”
赵禛接走他的碗,笑容温婉,“没关系,弟弟生来就是要伺候哥哥的。”
薛俨挠了挠头,是这样的吗?
就像院子里头的小厮,新来的也都会给年长的端茶倒水,讨好卖乖。
嗯……好像没问题。
等薛俨睡下后,赵禛的注意力才落到了那封信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应该不是聊表心意的情书吧?
赵禛越看越觉得碍眼。
【侯爷亲启,下官仰慕侯爷已久,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愿为
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不可以有人觊觎薛俨!!
赵禛被自己的想象吓得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思索之间他已经把手伸了出去,迅速揣进袖中,转身推开屋门,一路小跑到院子里去,心脏仍在做贼心虚般得扑通扑通狂跳。
他左右看过四周,院落空旷,唯余头顶月色明亮。
他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将那封信抽出来。
如果沈光夷敢写情书,他一定动用所有的暗桩,把沈光夷贬到西南去,让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薛俨。
然而等他对着月色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神色从错愕到怔然,最后只剩一片彻骨的寒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宁可这是一封情书……
寒风静静吹着,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他的视线穿过窗户,床上鼓起的人影还在熟睡。
漆黑的夜里,赵禛忽地凝出一身的冷汗,窗外寒风刺骨,他瞳孔颤抖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会这样?
如果薛俨知道了这件事……
难怪上一任驾部司郎中不惜装疯卖傻,这可是九族的大罪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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