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朝中各司各部逐渐恢复运作,薛俨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跑到太仆寺里躲着赵禛。
直到这日,赵禛被传召到御书房。嘉平帝的脸色瞧着很不好, 皇宫里飘着一层浓厚的药味儿。
薛俨刚起身,嘉平帝一眼就瞧见了他脖子上的红印, 眉头紧锁,“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薛俨忙得捂了捂脖子, 面露尴尬, “是臣吃醉了酒,同府中的丫鬟玩闹不小心留下来的。”
是你儿子干的呗。
皇帝, 你儿子是gay啊!!
你儿子是gay!
嘉平帝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刚过完年, 这府里是要办喜事?”
薛俨连忙摆手,“不敢, 不敢,臣不过是玩闹时被她们掐了几下, 并无逾矩之举。”
言归正传,嘉平帝将一本奏折递给他,“宫里收到老三的折子,南方倭寇、海匪趁着过年突袭我军, 南边又打起来了。”
嘉平帝说着叹了口气, 猝不及防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得,薛俨忙上前给他递了杯茶水, 又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
薛俨面露焦急。
嘉平帝反拍了拍他的手,“朕没事, 没事,不过是人老了,身体不行了。”
薛俨笑道:“陛下千秋万岁,宫里的太医都是医术精湛之辈,等春暖花开,陛下肯定就好了。”
嘉平帝弯了弯唇角,可很快又面露愁容,“南方一打仗,钱粮就消耗得快,可打来打去,何时才能结束?朝廷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昨个儿朕已经让谢琼领三千人马押送粮草物资给南方送去了。朕实在头疼,这两天老七给朕上了折子,他说:民间称[北薛俨南赵晔],说的是薛俨能震西北,赵晔能守南方。若是南北联合,定能一举击垮南方倭寇,永不再犯。”
“朕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你擅陆战,老三擅长水战,若能配合得当,南方百姓也就不必再受战乱之苦了。”
薛俨道:“臣愿前往。”
嘉平帝又叹了口气,“当初你父亲战死后,你祖母就上过折子说你家里就剩下一个你孩子,实在舍不得你再上战场,可西北战事吃紧,又无人可替,直到去年才把你召回来。”
“朕要是把你派到南方,朕真怕她会杀到宫里,拿着龙头杖敲朕的脑袋。”嘉平帝想到此处,有些头疼。
窦老太君并非寻常的诰命夫人,她年轻的时候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女将军,脾气硬,拳头更硬,只不过后来因腿伤不得不退居幕后,先帝也曾亲自嘉奖,赐予龙头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
嘉平帝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她老人家的龙头杖作对。
薛俨道:“臣会说服祖母的。”
嘉平帝龙颜大悦,“好,既然这样,朕便封你为提督南北军务总兵官,不受地方巡抚制衡,可直接调动南北精锐,定要替朕彻底铲除这帮倭寇。”
“是!”薛俨抱拳。
他和倭寇不同戴天。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想打南方倭寇,只可惜他们家世代守西北,只能含泪放弃。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终于能给那帮倭寇点颜色瞧瞧了,他将会使出毕生所学。
“宣卿最近身体怎么样?”嘉平帝忽然问道。
薛俨道:“陛下派来的两位太医格外尽心,年前的时候已经能走路了,只不过骨头接不好,还要拄着拐,以后恐怕也……很难好了。”
“太子皇兄也送来两个大夫为他医治眼睛,目前颇有成效,应当再过几个月就能看见了。”
嘉平帝顿了顿,“朕这些个孩子中,宣卿是最聪慧的一个。让他跟你一块去南方吧,有他为你参谋,想必如虎添翼。”
薛俨一惊,“陛下,宣卿身体不好,南方路远,路途颠簸,他受不住的……”
嘉平帝道:“多带两个太医过去就是了。”
薛俨道:“战场无眼,若是宣卿出了什么意外,臣没法向您交代,还是让他留在京中,臣一人前往助阵便是。”
嘉平帝道:“朕相信以你的能力是可以保护好他的,就算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朕不怪罪你。身为皇子,为国捐躯也是他的宿命。”
薛俨心头一颤。
正对上嘉平帝幽深的眸子,他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嘉平帝又剧烈咳嗽起来,明黄色的帕子染上一点血迹,大太监李德忠吓得急匆匆从御书房外赶来,又是喊太医,又是帮他递丸药。
嘉平帝被扶回内殿休息。
独留薛俨一人站着,李德忠见状,只得劝道:“侯爷,陛下该歇着了。”
薛俨唇瓣微抖,不得不转身离去。
狡兔死,走狗烹。
他不该杀齐王的,齐王不死,陛下就不会急着对宣卿下手。
齐王赵缙、燕王赵禛,他们两个都是太子的磨刀石,只是这两块磨刀石都生出了野心,他们成长的速度太快,快到太子望尘莫及。
嘉平帝不得已只能亲自下场,澶州旧案圈禁了赵禛,可赵禛一倒,齐王迅速发展,嘉平帝不得不又把赵禛弄出来,一个燕州隐田案又彻底打倒了齐王,齐王一死,赵禛便没有用了。
嘉平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必须把齐王和赵禛这两个难以抵御的对手除掉,为太子铺一条坦平大道。
他想让赵禛死在南方。
死的合情合理。
好阴险啊。
亲生的父子兄弟竟算计至此?
薛俨一路纵马回到府中。
“宣卿,宣卿。”薛俨一个箭步冲进堂屋,面色焦急,“宣卿,对不起,我不该冲动去杀齐王的。”
赵禛正在看书,见他跑了一脑门的汗,脸色惨白,也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哥哥。”他拿帕子帮薛俨擦了擦汗,又给他递了一杯茶。
薛俨眉峰皱成一团,“陛下召我入宫,南方又要打仗了,他希望我去支持,还……还想让你也一起去。”
赵禛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脸色稍冷,“他想对我下手了。”
“宣卿……”薛俨满脸心疼。
赵禛笑道:“没关系的,哥哥,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杀不杀齐王,这把刀终究会架到我脖子上的。我不会死,我的命很大,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已经打算好未来的生活,他要登基称帝,他要薛俨做他的皇后,他要从宗室里挑选刚出生的婴儿抱养到自己膝下,他已经为孩子取好了名字……他要和薛俨相伴到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他才不会让这些人毁了他规划好的路,谁挡了他的路,谁就去死!
薛俨怔怔地看着他,越发心疼,“宣卿……”
赵禛笑笑,将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哥哥会保护我的,对吗?”
薛俨用力点了点头,“嗯,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赵禛直接环臂抱住了他。
薛俨一僵,“额……宣卿,最近你表兄有没有给你托梦啊?”
赵禛道:“有啊。”
薛俨一喜,“他说什么了?他说的话你一定要听啊,他可是你嫡亲的表兄。”
赵禛笑道:“表兄说我既然嫁给你,要我好好照顾你,相夫教子。我一定会好好听表兄话的。”
薛俨:?
少钦能说这个?他不信。
“你知道的,哥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是表兄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只有你了。”
薛俨听得心里又是一揪。
赵禛顺势扑进了他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微笑。
他早就看透了,薛俨的嘴比心硬,吃软不吃硬,又特别会心疼人,嘴上说的话和身体的本能反应时常背道而驰。
薛俨掌心抚了抚他的头发,“哥哥会照顾好宣卿的,别哭了。”
赵禛闻言努力挤出来两滴眼泪,乖巧地“嗯”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埋在薛俨颈间享受了片刻。
*
薛俨要去南方支持的事,他并不敢告诉窦老太君,如今祖母年事已高,他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的,故而编了一个理由。
“你是说有个算命的告诉你,你的真命天女在南方?如果错过了她,你就要孤独终老?你觉得老娘会信你的鬼话吗?”
窦老太君将龙头杖戳的咚咚响。
薛俨跪在窦太君膝前,不断撒娇卖乖,他讪笑一声,“是真的,宣卿也听见了,你可以问宣卿,他总不会说谎的。”
窦老太君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赵禛,赵禛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薛俨道:“算命的还说了,倘若我能顺利下江南,今年您就抱上重孙了。”
窦老太君笑容一敛,面无表情道:“现在是正月,你赶到南方少说也要一个月,等你寻到人,再交换庚帖、三书六礼,咱们要筹备聘礼,人家要筹备嫁妆,少说也要小半年,这就到八九月,你从哪给我抱重孙子。”
薛俨讪讪一笑,“那明年,明年肯定能抱上。”
“滚!”窦老太君踢了踢他,“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再且说,南方正打仗呢,你过去干什么?”
眼看窦老太君根本不信他。
薛俨只能使出必杀技,他往窦老太君膝上一趴开始嚎哭,“我的儿子啊,我的闺女啊,不是爹不想要你们,实在是你们太祖母不让你爹去找你娘啊……”
赵禛:“……”
来之前薛俨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他还有一招必杀技,肯定能说动老太君,这就是他的手段?
一哭二闹三上吊——
薛俨继续干嚎,“万一我去晚一个月,我的真命天女嫁给别人怎么办?可能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我的媳妇,我的媳妇啊……”
“爹、娘、祖父,你们在天之灵千万要记得保佑她等等我,不要嫁给别人,就算嫁给别人,也要保佑她跟人家和离,就算有了孩子……我正好喜当爹……”
窦老太君握着龙头杖叹了口气。
亲生的独孙,不能打,不能打……
云娘在旁边看直了眼,欲言又止,“祖母,不如就允了兄长吧?云娘其实也想去南方看看。”
窦太君一愣。
薛俨也停止了干嚎,望向云娘,眨了眨眼,露出一点茫然。
云娘道:“我原是南方人,父亲跟了先侯爷,这才来了北方,我那几个叔伯不是好的,但有一个姑姑,自幼待我极好,已多年未曾相见,我一直有心再去探望她,可南北路远,一个女子路途艰难……”
云娘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姑母算是她唯一仅存的亲人了。
窦太君闻言眼含泪花,拍了拍云娘的手以作安慰,“好孩子,你是个孝顺的,既然这样,你就随你兄长去南方看看吧,有他陪着,我也放心。”
薛俨卡壳了,有些意外,干巴巴道:“不是……南方这会儿正打仗呢,云娘过去不太方便。”
窦太君怒道:“怎么?你还想去那打仗的危险之地寻你的真命天女?云娘是女孩,你若真寻到了人,有她在,也方便些。”
云娘也期待地看向薛俨,“兄长,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姑姑家在临城,距离战事较远,你把我放在临城,等你们走时,再回来稍上我便好。”
薛俨:“不行不行……”
窦老太君:“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这么定了,有云娘盯着你,量你也不敢玩出什么花样来。”
窦老太君说完就走,根本不给薛俨拒绝的机会。
等她走后,薛俨才起身叹道:“云娘,我去南方其实并非寻什么真命天女的。”
云娘一懵:“啊?”
赵禛道:“他要去南方战事支持,不想祖母担忧,便扯了个谎。”
薛俨叹了口气,“不过临城还算安全,你若是想念姑母,就跟我们一路过去吧,只是战事吃紧,路上难免紧凑,要吃些苦头的。
云娘思索了一会儿,坚定道:“兄嫂放心,我不怕吃苦,届时你们把我放在临城,我能照顾好自己,我父亲是老侯爷的副将,我也并非娇小姐,若是用得上,云娘也懂些紧急包扎的医术。”
薛俨道:“那就同我们去吧。”
他理解云娘的心情,古代车马慢,南北路远,可能此生都见不上几次,自然要抓住所有的机会。
云娘喜极而泣,“那我现在就收拾行囊,我只带琉璃一个丫头可否?”
薛俨点点头,“去吧。”
云娘走后,薛俨才解释道:“云娘生得可怜,她母亲难产走得早,父亲常在军营不常回家,姑母是又当姑,又当娘的,把她拉扯大。”
“后来她爹要调到西北,便把她也带到了西北,姑侄就再没见过面。她住在侯府虽然富贵,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肯定是想家的。”
赵禛叹了口气。
战争死了太多的人,单说一个侯府,里头全是流离失所的人。
“西北征战不休,无非是族群争斗、生存博弈,外族部落众多,谁也不服谁,难以统一,又物资匮乏,只靠抢掠维持生存。”
“而南方倭寇频出,则是因为我朝开国以来的海禁政策,南方人多地少,渔民生路难求,被迫走私,最终沦为海匪。”
“虽称呼他们为倭寇,但他们中间只有三成是倭国的走私浪人,剩余七成皆是海匪,相互勾结,这才形成气候。结果就是倭寇频出,朝廷越发禁海,逐渐形成恶性循环。”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多事情不一样非要战争才能解决……”
赵禛说完,又叹了口气。
可惜,西北争斗已历数年,倘若开通商市,皇帝会觉得丢了大国颜面,会让外邦部落觉得大楚怕了他们,故而只打不顺。
“西北一带,外族部落早就被哥哥打服了,可还是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次大规模进攻,就是因为他们需要生存资源,不得不攻伐中原。”
而南方禁海政策是开国皇帝立下的,嘉平帝是个守成的皇帝,他不敢、更不想冒着大不韪去违抗太祖皇帝的律令。
“大海对于历朝历代都是神秘的,军队管不住无边无阔的大海,就只能宣布禁海。朝廷担心商人通贸会积攒巨额财富,难以管控,所以更会加以扼制,久而久之,隐患已成。”
“倘若取消海禁、开放海市,商人不会铤而走险,海匪消散,则倭国之流不足为惧。甚至他们之间会形成商人竞争,海匪反倒会相助我军,抵御倭寇。”
赵禛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薛俨在旁看着,只觉得他青丝微动,衣袂翩翩,宛若神人。
心脏再次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是一种从未生出过的情感。
他第一次察觉到赵禛是一个真正的皇子,他是燕王,是那个三年前就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六皇子,是那个逼得五位皇子联手破釜沉舟才把他赶下台的赵禛。
他也第一次这般觉得赵禛就该走到那个位置上,他会是这个天下新的主人。
“怎么了?”赵禛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
“我们先回屋收拾行囊吧,尽快动身。”
薛俨收回视线,心跳擂鼓,仍未平静下来,他只好快走几步,可身后的狗皮膏药再次贴了上来,牵住了他的手。
“哎,你别……”
“这是在外面。”
薛俨还是不太适应,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从前不知道赵禛心思时他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反倒怎么都别扭。
赵禛嘴一抿,“哥哥嫌我丢人了?可是在外人眼里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他又变成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仿佛刚才的宏图大业、指点江山都是错觉,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薛俨心一软,也不再反抗,“我没有,你不要这样想。”
十指紧扣,薛俨认命地被他牵着进了屋门,赵禛开始像个当家主母一样体贴地收拾行囊。
“现在是正月,路上天气肯定是冷的,再过段时间就暖和了,冬装可以少带几件,我再备几件春衫。”
“哥哥的铠甲肯定要带的,还有兵器、暗器……”
薛俨坐在贵妃榻上双手托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都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怎么突然就变成夫妻了?
他们不是兄弟吗?
他们是兄弟的啊!!
少钦,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给你弟弟托梦?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少钦也是gay啊?难不成他们家有gay的基因?
到底怎么回事?
啊啊啊——
薛俨有些抓狂,但怎么都想不通。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舍得骂,劝也不听,拒绝也不听,这可咋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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