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南方, 薛俨除了给侯府留下的部分亲卫,其余的人手全部带走。马车日夜整赶,过了澶州, 一路坐船,直逼江南。
二月份的江南, 杨柳嫩芽,春风拂面, 部分临近北方的城池还算安居乐业, 再往南去,局势便动荡许多。
抵达临城时, 已是二月中旬,众人换了稍有厚度的春衫, 云娘瞧见临城的路碑时,眼眶都红了。
薛俨倒是望着城门的守卫眉宇微簇, 他将松烟唤来,吩咐了几声, 松烟得了命令,调转马头,驾地一声换了个方向走了。
赵禛疑惑道:“怎么了?”
薛俨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对, 叫松烟去买一份附近几个城池的地图。”
一路打听, 众人终于在某户人家跟前停下马车,云娘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
“您找谁?”妇人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数百名亲卫将她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乍一看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云娘一下子便红了眼,嗓音哽咽出声, “姑母,我是何云。”
何姑母双瞳一颤,嘴唇都在发抖,她将云娘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终于敢认,“云儿,是我的云儿吗?”
云娘上前,扑进了她的怀中。
俩人抱头哭了好一会儿,何姑母才问道:“我听说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
云娘擦了擦眼泪,“事情有些曲折,我是随兄嫂一同前来的。”
她闪开身,将身后的薛俨和赵禛暴露在何姑母面前,薛俨简单行了一礼,“见过姑母。”
何姑母一脸茫然,“你哪里来的兄长?”
云娘道:“是我父亲战友的儿子,可怜我孤苦无依,将我认做堂妹。”
几人进入院中,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急慌慌地跑过来,瞬间被眼前的景象也吓了一跳,“怎么了?这么多人?”
云娘抖了抖唇角,“姑父。”
何姑母道:“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何姑父认了好半天,这才终于不敢置信地确认道:“云娘?”
几人又是好一阵寒暄,云娘将自己的身世简要地说了一番,只道自己入了薛家的族谱,省去了些不必要的解释。
何姑母抹着眼泪道:“多谢你们照顾云儿。”
薛俨道:“姑母客气了,我父亲和云娘的父亲是生死之交,云娘便是我亲生的妹妹。”
何姑父则一直盯着赵禛看,“这位是……”
薛俨下意识牵过赵禛的手,拇指随意在他手背上碾了两下,笑道:“这是我妻。”
赵禛颔首笑道:“见过二位。”
赵禛有些想笑,每次在外做戏时,薛俨好像都很自然,可一旦只有他们两个真刀实枪,薛俨就又别扭起来。
“男的啊?”何姑父一惊。
何姑母瞪了他一眼,他急忙讪讪噤声,不好意思地笑笑。
何姑母道:“正好天黑了,都留下来吃饭吧,夫君你再去买些菜回来,多炒几个菜。”
薛俨道:“不必麻烦,我们把云娘送到,还要连夜往下一个城池赶,有要务在身,不敢耽搁。等我的仆人将东西采买回来便该离开了。”
南方战事紧急,他们这一路也是能赶则赶,尽量都是在车上歇息,赶车的松烟等人也是轮番换值。
何姑母犹豫了一下,眼前这几人气质谈吐不俗,穿着虽显朴素,但也富贵,恐怕身份并不简单,她也不好再留。
她只能又同云娘说了会儿话,聊着聊着,便又说到了云娘身上,“云娘如今也该十七了,可曾定亲了?”
云娘道:“还不曾。”
“你等我一会儿。”何姑母说罢,转身又往屋里去了,等她出来时,抱着一个红色布包。
掀开红布,正是一对稍有发黑的云纹银镯,何姑母表情有些尴尬。
“这是你祖母留给我的,我没有女儿,你嫂子他们也用不上这些,姑母手里拿不出别的东西了,这对银镯便算是给你以后添妆吧。”
那对银镯被珍藏的很好,一看便是何姑母平日里不舍得戴的首饰,她自己鬓发间用的还是木簪。
云娘眼眶一红,“姑母,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何姑母笑笑,“姑母只有这些了,你收下,否则姑母要不高兴了。”
薛俨笑道:“云娘快收着吧,都是姑母的一片心意。姑母放心,云娘既然是我妹妹,等日后她出嫁时,我定然会为她准备嫁妆。”
何姑父倒是有点憨,他也瞧出了薛俨等人身份不凡,直接问道:“你们是不是当官的啊?”
何姑母又瞪了他一眼。
薛俨笑笑,“算是吧。”
何姑父眼睛一亮,“那我们云儿是不是也算官家小姐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嫁个官家少爷?”
任何时代都是讲究门当户对的,除非是个别优秀的存在,否则基本还是百姓的女儿嫁百姓的儿子,官家的小姐嫁官家的少爷。
薛俨点头道:“当然嫁得,就算是皇子王孙也嫁得。”
云娘既然记在他薛家的名下,又在老太君膝下养着,她性子温婉坚毅,处事波澜不惊,几番赏花会下来,早就有不少媒人登门求亲了,只不过都被云娘婉拒了而已。
何姑父被吓得手一抖,也不敢再问了,“我的娘嘞。”
云娘笑笑,“姑父,兄长同你开玩笑呢,云娘蒲柳之姿,只盼安稳度日便好。”
众人一阵说说笑笑,很快松烟驾马回来,将一叠地图塞到了薛俨手中,薛俨也起身告辞。
“我还有要事在身,云娘就请姑母姑父照顾,等我忙完,再来接她。门外的礼品是小侄的一点心意,还要二位不要嫌弃。”
等回到马车上,薛俨才将临城的地图铺开,又对照着附近几个城池的总地图,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赵禛问道。
薛俨皱着眉,“我总觉得不对。我在想,现在梁王大军驻扎在延阳,将倭寇堵在潜水洋,致使他们无法上岸获取物资。”
“如果我是倭寇,我会先退回顺山村,再从此处沿着潜水洋一路北上,绕过梁王,直逼灵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某条蜿蜒的小河,从延阳一直规划到某个城池。
而此时的潜水洋,漆黑夜色,一艘艘海盗船调转船头,退回某个村庄,沿着河流,一路北上。
“灵抚也有大军驻守,并不是一个劫掠的好地方,但若是再翻过一座虎头山,便是临城。”
此时的灵抚城外,数艘海盗船停泊,海匪倭寇齐齐而下,趁着夜色,爬上了虎头山。
“临城防守稍弱,地势偏低,三面环山,海盗从虎头山上一拥而下,从南城门进……倘若临城有他们的内应,趁着夜色,拿下守城军,大开城门……”
薛俨声音震地,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临城的街道和城门图。
“临城,唾手可得。”
此时的临城城内,一伙扮作民众的海盗悄无声息地靠近城门,一刀结果的城门士兵,随即临城彻底发生暴.乱,有人趁乱大开了城门,海盗直入其城。
临城刚刚宵禁,百姓还未入睡,海盗入城,哄抢一团,城内燃起大火,货架倒成一片,百姓四处逃窜,尖叫声响彻云天。
“南城门一开,北门、东门、西门全部失守,倭寇若是人多势众,甚至可以占据府衙,向梁王所在的延阳开战!”
薛俨说完心已经凉了半截,“但愿只是我的猜想,临城路远,此举虽有胜算,但极其消耗时间。倭寇未必会如此选择,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他掀开车帘,“苏恒,你快马加鞭,此刻赶往临城查探情况。”
“松烟,你带几个人拿着圣旨和我的印信,快马赶往下一个城池请求增援,派兵加守临城。”
“瑞儿,我有手信一封,你带去延阳,务必亲自见到梁王殿下,小心潜水洋,倭寇若退,截断后路。”
三人应下,扬起马鞭,随着尘烟扬起,彻底消失于夜色之间。
“其余人马,随我回临城。”
“是!”数百亲兵大喝一声。
赵禛静静地看着他,一颗心已经被迷得七荤八素,原来谢琼口中的薛俨是真的,临危不惧,指挥若定,难怪民间素有美称。
“宣卿,你和蓝瞳、墨一,先往下个城池避难,我要回临城看看,云娘还在临城呢。”
赵禛道:“我随你同去。”
薛俨皱眉,“宣卿……”
可在对上赵禛坚定的视在线时,还是反握住了他的手,“好吧,我们同去。”
马车往临城方向折返,走了约莫二分之一的路程时,远远地就瞧见了苏恒快马赶回。
“侯爷,侯爷。”
他声音焦急,薛俨一听便知道结果了。
苏恒靠近,“临城出事了,我刚近城门,就见城门大开,城中火起,海盗已经侵入临城。”
“靠!我这个乌鸦嘴。”薛俨骂了一声,顺手从包袱里扒拉出自己的银枪,“墨一,车马再快些。”
马鞭扬起,靠近临城时,果然见里头已是狼藉一片。
“苏恒,你带一队人去找云娘,护送他们一家出城。蓝瞳,你留在城外等着接应苏恒和松烟,墨一、宣卿,我们三个杀进去,往府衙方向。”
他跳下马车,枪头咔嚓一声按在枪身,提着枪就冲了进去,一枪撂倒一个海盗。
此时临城街道已是乱做一片,百姓逃窜,海盗四处抢掠财物,谁也没想到一向安稳、偏离大海的临城,竟然会闹起了海盗?
眼看有人正在追赶一妇人,那妇人被脚下一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闭上双眼,却没等到预想而来的刀入皮肉,她睁开眼睛,却是如天神下凡般的青年一枪捅穿了那该死的海盗。
身后赵禛和墨一也不甘示弱,一个自幼习武,卷生卷死,另一个更是从暗卫营里杀出来的,他最擅长的就是偷袭。
薛俨杀进府衙,衙役更是散作一团,无头苍蝇似得乱窜。
“临城知县何在?”
“我是南北总兵,临淄侯薛俨。临城知县何在?”
薛俨抓起一个衙役,问道:“临城知县何在?”
衙役指了指桌子底下的人。
薛俨气得上前一把将临城知县揪出来,“你身为临城知县,大敌当前,竟然躲在这里?”
临城知县瑟瑟发抖,“你、你是什么人?”
薛俨道:“南北总兵,临淄侯,薛俨。”
临城知县眼前一亮,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得,猛地抓住薛俨的袖子,“侯爷,侯爷救命啊。”
薛俨有些无语。
他盯准府衙内某个看起来像是海盗头头的人,一枪丢出,直接将人扎穿,钉在了墙上。
突如其来的一枪,所有人都愣住了。薛俨揪着临城知县上前,将火焰枪拔出,高举过头。
“我是南北总兵,临淄侯薛俨。诸位勿乱,我已派人请求增援,所有兵马、衙役,听我号令。”
他将临城知县放下,气道:“你给我坐在这里,你身为临城知县,不能自乱阵脚。临城现有多少兵马?速将调兵的符牌给我。”
临城知县见他讨要符牌, 突然镇定下来,狐疑地盯着薛俨看,他自然是从未见过临淄侯的,谁知道此人是真是假?
薛俨了然般地从胸前掏出调令,“这是我的调令,里面有天子玉玺和我的画像,你速速核对信息,将符牌予我。外面已经大乱了。”
临城知县核对了半天,没有挑出错处,又问:“圣旨何在?”
薛俨道:“我的部将带去隔壁调兵了,不在我身上。”
临城知县又陷入了怀疑。
虽然调令没问题,但圣旨不在,他还是不敢贸然将符牌交出……
薛俨无奈之下,朝不远处的赵禛招了招手,“宣卿。”
只见一红衣美人提剑,两三步踏进大堂,薛俨顺势将人揽进怀中,捧住他的脸,猛亲了一口,朝临城知县道:“此乃拙荆,漂亮吗?”
临城知县:“啊?漂、漂亮。”
确实漂亮。
莫说临城知县懵逼,连赵禛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随即薛俨把赵禛往前一推,“我把他押给你,符牌给我。等我驱逐海盗,再来找你讨要。这么漂亮的媳妇,我不可能不要的。”
赵禛:“……”
临城知县借着火光又将赵禛打量了一番,此人生得美艳,又打扮得珠光宝气,一看就是颇受宠爱,不像是会被人随意丢弃的。
“行。”
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救援迟迟不来,海盗马上就要把临城洗劫一空,临城知县只得将符牌交给他。
薛俨拿了符牌,又摸了摸赵禛的脸,“府衙暂且安全,我留一队亲兵给你,等我回来。”
赵禛点点头。
薛俨转过身将符牌一举,“我乃南北总兵、临淄侯薛俨,所有人不得自乱阵脚,听我号令。”
场下的人果真静了下来,一个个有了主心骨似得,迅速地聚集到薛俨跟前。
“你,领一队人马往南城门去。你,去东城,你去西城。其他人随我往北城门,驱逐海盗。”
“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援兵赶来,诸位莫怕,不过海匪,不足为惧。”
薛俨长枪一甩,率领大队人马,从府衙冲出,外头的厮杀声再次叫喊起来。
赵禛掀袍坐在椅子上,将几卷地图翻开,南方多山水,地形复杂,河流流通,海盗最擅乔装,需得时刻提防。
临城知县坐在上首,颤颤巍巍地直叹气,“怎么就闹了海盗呢?又不是沿海地区?梁王不是在延阳挡着吗?”
“怎么就闹到临城了呢?”
“怎么就闹海盗了呢?”
他碎碎念了一会儿。
目光再次打量起赵禛,那人坐在灯下,脊背挺直,虽生得美艳,却平白像尊活佛菩萨,气质尊贵,令人不敢轻视。
他记得临淄侯娶得好像是当今陛下的六皇子,后来又封了燕王。如果刚才那人真的是临淄侯的话,那眼前这位该不会是……
临城知县想到此处,扑通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去,面露惊恐。
他滴个老天爷啊。
传闻燕王貌美,将临淄侯迷得不要军功要美人,那眼前这个美人他、他、他……
扑通一声,临城知县双膝拜倒在地,直接将头磕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下、下官临城知县、拜、拜见燕王殿下。”
赵禛被他动静吸引了一瞬,淡淡瞥去,那人抖得跟筛子似得。
“起来吧。”
赵禛语气淡然。
临城知县却是更害怕了。
真的是燕王啊??!
老天爷,他的仕途要到头了。
半个时辰后,松烟带领大部队赶到,四方城门轰然落下,城内海盗如同瓮中之鼈,临城的官兵衙役彻底占了上风,越打越精神。
街道上百姓开始修整,薛俨带兵赶过,将木架全部拾起,又将受伤人群送到府衙让大夫集中处理。
苏恒急急忙忙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何姑母和何姑父,以及云娘身边的小丫头琉璃,“侯爷,侯爷,出事了,云娘不见了。”
薛俨脸色一滞。
“怎么回事?”
何姑母哭诉道:“海盗入城时,见人就抢,我们跑散了,云娘不知去处。”
很快松烟也领着一队人马道:“侯爷,有几个海盗跑出了城,抢走了城中的财物和几个姑娘,恐怕云娘也在里头。”
薛俨眉头一拧,“我即刻带兵去追,你们守好城门。”
那帮海盗是从虎头山翻进来的,想必还是会沿着虎头山回去,要是让他们上了船,那几个姑娘危矣。
夜色漆黑如墨,虎头山上人影丛丛,山路崎岖并不好走,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山。
“侯爷。”苏恒突然大喊一声,“这里有座破庙,有海盗的痕迹。”
薛俨一脚踹翻了破庙的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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