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临城休养一番, 一连数日，薛俨和赵晔相谈甚欢，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 整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二人商议着将周围城池的固防全部换了一遍, 几日后大军启程，进发延阳。
云娘和何家姑母等人继续留在了临城, 薛俨给她留了几个亲卫保护, 那临城知县也是个知趣的人，得知是临淄侯的妹妹, 又主动拨了几个衙役。
大军驻扎在延阳，除了赵晔外, 还有文家军，也便是赵晔的师父——文老将军。除此之外, 谢琼也早就带着钱粮抵达延阳。
一进将军府，赵晔便嚷嚷起来了, “师父，师父，你看谁来了？我六弟妹、弟……妹、弟……”
他挠挠头。
这怎么称呼？
府中出来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将军，鬓发灰白, 身形宽阔, 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
“薛勉的儿子？”
薛俨上前，“见过老将军，家父正是薛勉。”
文老将军将他打量一番, 像是在缅怀故人，眼含热泪，“你生得像你父亲。”
赵晔道：“师父, 你不知道，我去临城时，海盗已经袭击城内，多亏薛俨及时发现，又往隔壁搬了救兵，否则临城危矣。”
文老将军的视线又落到了赵禛身边，老眼一瞪，惊道：“莫非是燕王殿下？”
赵禛颔首道：“见过老将军。”
众人一番寒暄见过。
赵晔将南方的战况讲述了一遍，南方最大的海盗头子名叫王玄，手下有七万多人，近百艘大型战船，数千中小型战船，依靠走私谋取暴利，收取过往船只保护费，敛下巨额财富，创建了一个庞大的海盗团伙，平时就驻扎在沿海一带的岛屿、渔村。
而除了王玄以外，另有几个中型海盗团，十几个的小型海盗团，这些团伙没有秩序，除了走私贩卖，还会侵扰百姓，抢掠城镇，打不完，杀不尽。
海盗人数众多，又擅长海上作战，商船灵巧，很是令人头疼。
文老将军叹道：“前番派去的斥候回复说，王玄可能得了海脚气，命不久矣。倘若王玄一死，海盗必乱，沿海地区就危险了。”
赵晔也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文老将军道：“你前脚刚走，斥候就探出了消息。”
薛俨问道：“海脚气是什么？”
赵晔道：“就是牙齿全烂了，双腿有紫红瘀斑，难以行走，在海上待久了，都会得这个病。”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王玄还称得上是义匪，那些海盗团全靠他压着才不敢大肆抢劫村民财物，他若死了，海盗相互争夺，必是一场恶战。”
薛俨心道：这不就是坏血病吗？
人在船上久待，都是些大鱼大肉，难以吃到新鲜的瓜果蔬菜，长期缺乏维生素C，就会产生坏血病。
他记得可以用马乳、马脑内服，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的记忆，还得先实验一下。
眼看天色将晚，众人只得先行休整。待明日再具体研究抵御计划。
晚间，薛俨还在研究地图。
赵禛突然道：“哥哥，其实我有个办法，可解南方之困。”
薛俨：“嗯？”
赵禛道：“取消海禁，开放海市，招安王玄，贸易西洋。”
薛俨放下毛笔，专心听他说话。
赵禛道：“我研究过王玄，他是渔民出身，从几个人一条船，发展到如今的七万多人、近千艘船，十年创建起如此庞大的海盗团伙，甚至能和政府公然对抗，堪称海上皇帝，此人能力不俗。”
“他会看海上天气，预知风雨，会画地图，测量岛屿和国家位置，又通多种外语，和不少西洋小国都有创建贸易合作，他比鸿胪寺的人还厉害。”
“而且我听说王玄的船上有条规矩，不伤平民，也不许其他的海盗团伙作乱，侵扰临城的那些海盗便是犯了他的忌讳，被赶出船的。”
“这样的人，用不好是海盗，若用的好，我叫他做千古英雄。”
薛俨听完，皱了皱眉，“可你不是说陛下不会同意取消海禁吗？而且如果我们递折子请求取消海禁、招安王玄，朝中那些看你我不爽的人，肯定会扣一个通倭的帽子给我们。”
赵禛唇角微勾，眼底戏谑地盯着薛俨他。
薛俨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问：“你是说等陛下……升天了？”
赵禛微微颔首。
“他害怕大海和西洋，但是我不怕，我拿得住。”
“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用不了一年，所以……说服王玄，我要将他收入麾下，一旦王玄归降，则其他海匪不足为惧。”
薛俨道：“王玄会同意吗？他在海上自由自在的，怎么会甘心做朝廷鹰犬？”
赵禛笑笑，“有一个人能说服他。”
薛俨：“谁？”
赵禛：“南方最大的商人，梁三千，就算是王玄，也要敬他一二。而我，可以说服梁三千。”
薛俨一思索，如果是这样的话，此计可行。
“那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梁三千，我去见王玄，正好我有办法可以治他的海脚气。”
赵禛眼前一亮，“真的？”
薛俨嗯了一声，“我曾在某本书上看过关于海脚气的记载，或许可以一试。”
“太好了。”
二人商定主意，决定明日一早，便分头行动，若能解决王玄，南方就再也不用打来打去了。
薛俨合上地图，准备熄灯睡觉，见赵禛还不走，他出声催促，“你还不走吗？”
赵禛垂着头，“我第一次来南方，人生地不熟的，我有点害怕，父皇也一直想要我的性命，倘若我今夜出了事，就劳烦哥哥替我收尸了。”
薛俨瞳孔震颤。
不过是让他回自己房间睡觉，怎么说得这么可怕？
赵禛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刻意地等着薛俨叫他，他越走越慢，“我在京城的铺子庄子，都是蓝瞳替我管着，若是我出了意外，那些东西就赠予哥哥了。”
在他踏出房门的前一刻，薛俨还是忍不住心软，“要不你就留……”
话没说完，一道旋风闪过，他再回头看时，赵禛已经坐上了他的床榻。
灯火葳蕤，赵禛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无辜而美丽，甚至格外骚气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薛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但又像是认命一样飘过去，最后被人一把拽上了榻。
二人刚要就寝，门外响起敲门声。
薛俨打开房门，赵晔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口，笑呵呵地问道：“你还没睡啊？”
赵晔毫不客气地穿进来，看到赵禛还有些惊奇，“六弟怎么也在？”
赵禛嗯了一声。
他不应该在吗？
薛俨盯着他的枕头，“你想干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晔嘿嘿一笑，“我想再听一遍，你是如何解决临城海盗的？还有，你在西北时，你是怎么打赢那几个部落的？”
薛俨沉默半晌，“那你带着枕头的意思是……”
赵晔道：“我与你一见如故，特来抵足而眠。”
薛俨：“……”
赵禛：“……”
赵晔毫不客气地爬上了二人的床，甚至特意拍了拍床榻的位置，“上来啊，六弟在的话也无妨，这床很大，足够我们三人畅谈一夜。”
赵禛想走，但又不放心薛俨和赵晔同处一室，只能耐着脾气留下来。
薛俨想走，但无处可走。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躺成一排，赵晔睡在中央，仰望青纱帐，“真好啊。”
赵禛默默地侧过身去。
薛俨也没眼看地侧过身去。
赵晔长臂一捞，一手一个将二人强行转过来，“六弟，虽然我不喜欢皇宫那几个，但我觉得你还是很不错的。”
主要是他觉得赵禛很牛逼，他竟然能在皇子的书考里月月考第一，射御书数，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他简直不是人。
作为一个武夫，他真的很钦佩读书人。
“薛俨，你可有表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爹死的早。”
赵晔呲个大牙，“我也没有表字，因为我没爹。”
薛俨：“……”
赵晔很喜欢薛俨，民间常赞誉[北薛俨南赵晔]，原本他是不服气的，但是这几日得见薛俨，他觉得他们说得对！
赵晔的嘴很碎。
从南方倭寇，讲到海盗团，又讲到王玄的媳妇跟人跑了，他儿子跟别人姓了……
薛俨眼睛豁然一亮，终于来了兴趣，“王玄的媳妇怎么回事？”
赵晔从王玄的生平讲到他和媳妇的爱恨纠葛，甚至王玄的媳妇一气之下还把王玄守寡的娘介绍给了自己的后公公，一家人和和美美，王玄一回家，天都塌了。
“竟然还有这事？”薛俨听得双目直放光，甚至想磕两斤瓜子。
“可说呢？王玄手下还有一个船长叫李罡，累死累活地盖了房子，想等过几年给自己娶媳妇用，结果他两年没回来，家里人以为他死了。”
“他弟弟就把他房子占了，娶了他早就订下的未婚妻，李罡一回家，孩子正在地上爬，拉着他就喊大伯，气得他差点把整个村子都给屠了。”
薛俨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最后直接在床上打滚，把床板敲得咚咚响。
赵禛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真的、真的、真的很 理解当初那位乔郎的心境。
当年薛俨是怎么躺在表兄和乔郎中间的，现在赵晔就怎么躺在薛俨和他的中间，他现在恨不得把赵晔掐死。
赵晔讲完故事，扭过头来，又开始骚扰赵禛。
“六弟！我听说老大死了，太子一废一立，老大和老七吵架、老死不相往来，老五半身不遂，老八进晋阳宫了，这是怎么了？”他隐隐透着看好戏的态度，声音都憋着笑。
赵禛又叹了口气，“你睡觉吧，睡觉吧，明天早上我给你讲。”
“哦。”赵晔翻了个身，“薛俨，我听说你和谢将军有仇，你又看上了户部邓尚书的儿子，气得邓尚书连夜把儿子许配给了谢将军的女儿，这又是咋回事呢？”
薛俨就开始讲自己初次上任驾部司遇到的事，赵晔听完，笑声震天，床板都快被他二人锤烂了。
赵禛捂着耳朵。
他好想逃……
赵晔继续翻了个身，“六弟，你想当皇帝吗？”
赵禛豁地一下，双眼瞪得清亮，再无半分睡意。“我不想。”
赵晔：“我不信！”
有那么一瞬间，赵禛都想把这人毒哑，最后赶在赵禛发火前，薛俨出面哄了哄赵晔。
“三哥，我想到一种办法可以救王玄的海脚气。”
“什么办法？”
“你从一数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就告诉你，务必要默数。”
赵晔终于安静下来。
赵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连日赶路，实在身体疲惫，最后就这样一排排的睡着。
隔日天亮，薛俨和赵禛将自己昨日的猜想公布于众人，自然是省略了中间的某部分，只说一年时间劝说皇帝取消海禁、招安王玄。
文老将军不敢茍同，“招安王玄我没问题，可是取消海禁，海上难以管控，恐怕会生事端。”
赵禛道：“创建统一港口，所有进出的船只，必须登记，只有我朝允准的船才能运行，其余不从港口进出的一律按做私船没收。”
“港口以外，军队定时巡逻，若有异常船只，即刻警告。大海并不难管，陆地上的事情怎么管，海上就怎么管。”
“一旦取消海禁，渔民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加入海盗，海盗自动解散，多年战乱迎刃而解。至于所造成的其他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谢琼虽然不懂南方事，但也附和道：“我倒觉得挺好的，你守严实点，总比连年打仗强吧？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文老将军逐渐被他说服。
赵禛随即收拾行囊动身前往其他城镇，他终于要见到这位传闻中富可敌国的梁三千梁老板了。
薛俨则是和赵晔商议着，找了几个同样患有海脚气的人，又叫了擅长的大夫，开始使用生马奶、马脑等准备实验治疗方案。
*
历经数日，赵禛终于抵达南方某个城镇，马车在一座稍有富贵的宅院前停下。
烟柳垂岸，曲水绕亭，园中奇花珍木众多，活水为溪，可见奢靡。
赵禛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这座宅院园林的规格早已超过寻常商人可以用的，称得上是僭越了。
府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袭蓝色绸衫，下巴上还有一颗痣，相貌平平无奇，却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梁三千根据下人指引，一脚踏进沁芳亭，便见石桌前坐了个人。那人不过是随意穿着件绯红霞云衫，却气质难掩，藏不住的矜贵。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猜不出此人身份，但绝对不简单。
“敢问阁下是……”
“我姓赵。”茶盏落下，赵禛微微一笑，并未掩饰自己的身份。
三个字，轻描淡写，梁三千的手微微一颤。
当今皇帝姓赵，宗室王爷姓赵，皇子姓赵……听闻南方蛮寇战乱不休，燕王赵禛已随临淄侯薛俨入江南一带。
“草民梁三千，叩见燕王殿下。”梁三千匆忙下拜。
赵禛掌心向上一擡。
梁三千恭敬道：“不知殿下来寻草民是有何吩咐？”
其实他心里也差不多能猜到，要么是澶州旧案，燕王来兴师问罪，要么就是南方打仗又缺钱了，想要他捐银子。
赵禛莞尔，“我是来救你的。”
梁三千双眸微怔，旋即轻笑出声，“殿下说笑了，草民既无重疾缠身，又无远忧近虑，殿下要如何救草民？”
赵禛道：“你读过书吗？”
梁三千不明所以，却还是恭谨道：“空闲时间，读过几本。”
赵禛：“《史记》卷四十六，晏子说‘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是何解？”
梁三千道：“《史记》卷四十六篇是田敬仲完世家，此是晏子劝谏齐景公的话，意为齐国早晚要归于田氏，其因是田氏收赋税用小斗，贷粮给百姓用大斗，以此救济贫民，收买人心。”
他话音刚落，瞳仁颤抖，后脊猛地生出一身冷汗，浑身如坠冰窟。
赵禛道：“自古私自赈灾者重罪，防的是有人收买民心、挑战皇权。梁老板在南方声望颇高，造桥修路，办私塾，捐军费，本王一路走来，百姓高歌盛赞，却是只知你梁老板，而不知天底下竟还有皇帝？”
梁三千还保持着前面躬身弯腰的姿势，“那造桥修路的善事都是太子殿下吩咐做的，草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赵禛托腮笑道：“可是本王听到民间有赞你梁大善人的歌谣，却没听到称赞太子殿下的歌谣？你是把太子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梁三千又是猛地一震。
歌谣？什么歌谣？他怎么不曾听说过？
“梁老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害怕朝廷觊觎你的财产，所以先一步替朝廷把银子捐了，可捐出去的是你的银子，不是朝廷的银子。”
“你赚了名声，朝廷却背了黑锅，朝廷救不了他们，而你梁大善人能救。”
梁三千额头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这些年你背靠太子，打通了不少门路，银子越赚越多，五成进了太子口袋，两成进了朝廷口袋，一成被你捐给百姓，还有一成多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你兜里有一成吗？”
赵禛轻抿了一口清茶。
园林建造的很大，身上穿的也是绸衫，铺子里每日进账如流水，但实际上有多少窟窿，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非常抱歉，18点发布的是那章内容被我搞混了，已经重新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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