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前。
虎头山破庙, 云娘等几个女子被绳索捆绑着丢在角落内,海盗们叽里呱啦说着话。
“追兵要来了,快把这几个女人扔下, 否则我们也跑不了。”
“不行,这一次我们折了这么多兄弟, 什么也没抢到,抢几个女人回去也不算白来。”
“都老实点, 谁再哭, 我就割了谁的舌头。”一个独眼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缠着胳膊上的伤。
几个女子缩在角落里,发丝凌乱, 谁也不敢再开口了,只能默默地掉眼泪, 等待着命运审判。
云娘就混在她们中间,她试图挣了挣身上的绳索, 手指灵巧地去解身后的绳结,只是那绳结实在难解。
“船还没开过来吗?不管了, 先带她们走。”
海盗正要去抓她们时,砰地一声破庙门被人踹开,一支箭直接射穿了海盗伸出去的手,海盗惨叫一声抖着手指。
“什么人?”
年轻男人怒喝一声, “老子是你们祖宗爷。”
身后兵甲一拥而上, 很快就解决了那几个海盗,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般得寻了个破败的桌案坐了下来。
通过月光,男人铠甲染血, 手臂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渗过缠绕的破布,还在往外滴答血迹,他剧烈地喘着呼吸, 脸颊通红。
身侧的副将将他手臂上的伤缠了又颤,可那块布都染成了血色,根本止不住血,副将急得满脸通红。
“将军,将军……”
“怎么办?他的伤口根本缠不住,血越流越多。”
“山下就是临城,城内肯定有大夫,我们带将军去临城。”
“不行,临城已经被海盗占领了,大军此刻还没到,我们去临城就是个死。而且虎头山道路崎岖,他的情况恐怕是下不山,就得……”
剩下的“失血而亡”四个字谁也没敢说出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年轻将军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他攥了攥拳,“不必管我,你们先去支持临城,不能让他们祸害临城百姓。”
“那个……”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弱弱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我会些包扎之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水蓝长裙的女子缩在角落,担惊受怕之余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缓缓起身。
副将大喜,上前一把将她揪过来,按在年轻将军跟前,“你会医术?你快救他。”
云娘吞了吞口水,却见男人手臂上一条蜿蜒血口,浓厚的血水不断冒出,她稍有些许惊慌,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我、我见过别人缝合伤口,但是我没缝过……”
她开口之前,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是这样一种状况,可此时箭在弦上,如果再不缝合,他会死的,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无妨,你看着来,若能救我一条命,我定报答姑娘。”年轻将军开口,声音颤抖之余还带着几分温和。
云娘点点头,她将衣袖一撸,露出一件暗器,副将等人大惊,正欲阻拦,却见她对准某处轻轻一射。
一枚银针冒出,她取下银针,声音抖动,“这就是针,但是没有线、没有线……”
她忽地灵光一闪,直接拔下一根头发,绑在银针上,“这就是线。”
“没有麻沸散,你要是疼的话……”
年轻将军额头冒出大珠大珠的密汗,他直接扯下一块破布,叼在嘴里,呜呜几声,示意她尽快缝合。
云娘在西北军营里帮着照顾过伤患,但像这种程度的伤基本都是军医处理的,她只是在旁观摩过,亲自缝合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你别怕,你别怕。”云娘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年轻将军,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扯下一块衣裙将那伤口处的血迹轻轻处理干净,硬着头皮,一咬牙,将针穿进了皮肉内。
年轻将军惨叫一声。
“你别怕,你别怕。”云娘吓得手都有点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只是有一点帮忙支持的经验,可现在却是有一条人命在她手上。
年轻将军有些无奈,剧烈喘着粗气,“我不怕,你别怕。”
“我不怕,我不怕,我绣过花,我绣工很好,我会绣清明上河图,我还会绣蝶戏牡丹图,我绣工极好,我绣工极好,你别怕,我能救你……”
“这不是人皮,这是手帕,这不是人皮,这是手帕,这不是人皮,这是手帕……好,这是手帕。”
云娘一边嘀嘀咕咕的给自己洗脑,一边硬着头皮穿针引线。
年轻将军叼着破布,汗珠直往下掉,那几个副将也是吓得心惊肉跳,他们竟然真的信了这女子,竟然让她来做缝合之术。
可现在除了她,还真没人能干这种事情了。
这女子缝得极其认真,认真到她像是在闺阁里绣花一样。
副将嘴角直抽,“你不会要在我们将军胳膊上绣一副清明上河图吧。”
云娘吓得手一抖,年轻将军惨叫一声,另一个副将急忙捂住了那个多嘴的,云娘继续缝合,密密麻麻的黑线还真将那蜿蜒伤口缝住了。
眼看冒出的血越来越少,几个副将也面露惊奇,直至最后一针完成,云娘虚脱地跌坐在地。
“我绣完了,不、我缝、缝完了。”
几个副将面露喜色,“缝得还挺漂亮的。”
云娘又从裙子内衬上扯下来一块干净的布,将年轻将军的手臂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大口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但是我医术不精,你还是得看大夫重新包。”
云娘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她都快吓死了。她在西北时,确实帮过忙,但也没见识过这些啊……
年轻将军见自己一条命暂且保住,脸色也好看了几分,结果这女人突然哭了起来,他也被吓了一跳。
“你别哭。”
云娘被他吓得住了嘴。
年轻将军:“……”
突然,破庙外一个副将急匆匆闯进来,“将军,临城好像守住了。”
年轻将军挣扎起身,急道:“怎么回事?”
副将道:“我方才去临城查探,城中已无海盗,隔壁有援军抵达,海盗全被抓了,估摸着这几个就是逃出来的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刚才死于刀下的海盗尸体。
年轻将军缓了一口气,“好,我们现在就下山去临城。”
几人正说着,又一副将跑来,“将军,有人上山了,可能是逃出的海盗,我们先撤吧。”
年轻将军:“好,走,把这几个姑娘带上,送她们回家。”
年轻将军站起身,大手一握,攥住云娘的手腕,“你跟我走。”
这女子竟然会军营里的缝合之术,虽然生硬,但绝对不简单,他还是得小心一二。
云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六神无主之下只得先跟他走:“啊?”
几人急匆匆离开破庙。
前脚刚走,后脚又一人踹开了破庙,薛俨环视一圈,看到了那几个海盗的尸体,随即眼尖地坐在中间破败香案处的一滩血迹。
“云娘……”薛俨抓起一块碎布条,那是云娘的衣裙。他吓得手指都在抖。
“搜,给我搜山。”
云娘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他心脏跳得极快。
薛俨带人将虎头山搜了一遍,顺着蛛丝马迹又摸到了山下,他伸手一擡,翻身下马,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好久。
“铁骑声?”
“有大批军队过来。”
薛俨正色几分。
而此时的另一边,年轻将军和大部队汇合,翻身上马,大手一带拎小鸡仔一样环住云娘腰身,将云娘也拽上了马,“走,我送你回城。”
云娘吓得双目紧闭。
突然,年轻将军也是手臂一擡,目光直直盯向前方,语调低沉,“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天色擦亮,浓雾厚重,一队人马同样环山迎面而来,年轻将军将云娘送到其他马上,握紧了手中的双锏,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只见雾中冲出一人,俩人瞬间纵马缠斗到了一起,金戈鸣动,二人都觉得有些怪异。
倭寇海盗多使用长刀,不善骑马,而对面这人怎么用枪/锏?
而此时的云娘却是认出了来人,驾地一声,纵马上前,大喊道:“兄长,是我兄长,将军,那是我兄长。”
二人正缠得激烈,闻言纷纷从交接的兵刃间瞧见了对方的长相。
“云娘?”薛俨一喜,收回了长枪,背在身侧,将她接来。
云娘道:“兄长,是这位将军击杀海盗,救了我们。”
年轻将军皱了皱眉,“你是将军的妹妹?”
这般说来,她懂军营医术,便不足为奇,不过他并未听说南方还有如此年轻厉害的将军?单看年纪应是比他还小,武艺却是超俗,能跟他打个不相上下。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将军牵着马朗声问道。
薛俨见云娘无事,将她护在身侧,反盯向那位将军道:“阁下又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临城?”
年轻将军大笑一声,“那你听好了,我叫赵晔。”
赵晔——
赵——晔——?
三皇子、梁王?
薛俨眸色一凝,双手抱拳,“拜见梁王,微臣薛俨,奉命前来支持南方抗击倭寇。”
赵晔闻言,却是一喜,骑着马走了两步,想上前看清他的模样,“你就是薛俨?”
薛俨道:“正是。”
赵晔骑着马围着他转了一圈,眼底的欣赏越发浓厚,“难怪人家将我和你列在一起,等有时间,我定要和你切磋切磋。”
薛俨讪笑一声。
赵晔又问:“听说我那六弟也同你一起来南方了,他在哪?”
薛俨道:“他在临城府衙守着,殿下请。”
二人说罢,领兵入城。
临城百姓瞧见大批量的军队入驻,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赵晔又命人将其余几名姑娘送回家中。
众人进入府衙,赵禛早已枯等一夜,终于瞧见薛俨回来,面色一喜,红衣飘过,他人已经冲了出来。
“哥哥。”声音清脆甜美。
在薛俨正要上前,另一道人影却先一步闪到了薛俨跟前,赵晔如同一堵肉墙,隔在了他二人中间。
赵禛紧急刹住。
“哥哥在此。”赵晔回了一声,却又疑惑道:“不过你真的是赵禛吗?你以前从来不喊我哥哥的。”
赵晔常在南方打仗驻守,极少回京,对于这位六弟也只有丁点幼时的记忆,印象里还是个板着脸的小孩,见了他也不过是疏离地喊一声“三哥”或者是“三皇兄”。
皇宫里有那么多小孩,他最烦的是勉强还算喜欢的就是不搞事的469,虽然他们之间称不上交好,但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不远不近。
多年不见,老六怎么一改往日冷淡性情,这般欢喜地喊他“哥哥”?
薛俨差点儿笑出了声。
他将赵晔拉开,“有没有可能,他喊的哥哥是我?”
赵晔:?
赵禛欢喜地扑到薛俨跟前,摸了摸他的脸,“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薛俨笑道:“我没事。”
赵禛又打量打量身侧的云娘,“云娘呢?”
云娘笑着摇摇头,“我也没事。”
赵禛道:“我叫人在府衙收拾了空房,准备了热水和吃食,云娘先回去休整吧,姑母也在等着你呢。”
云娘屈身朝众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赵禛这才扭过头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小孩,“你是谁?”
赵晔茫然地指指自己:“哈?我?我是你哥!你为什么喊他哥?”
薛俨有些尴尬地脚趾扣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道:“宣卿的表兄和我有些交情,所以他才喊我哥哥。”
赵晔双手抱胸,无语道:“我是你三哥,我才是你哥。”
赵禛漠然,“哦。”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三哥年岁和太子相仿,只不过因为不受皇帝喜爱,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拜了文将军为师,随后一并去了南方驻守。
从前南方战乱不多时,逢年过节可能会回来一趟,但是此人性格很虎,他不喜欢齐王虚伪,也看不惯太子为非作歹,每天跟老五对骂,跟老八对打,经常惹得天怒人怨,久而久之,便很少回来了。
不过他倒是并不讨厌赵晔。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见过三哥。”赵禛只遵照礼节简单行了一礼。
赵晔:“……”
差距也太大了吧。
临城知县也急忙过来见礼,这会儿终于确认了薛俨的真实身份,又是一阵后怕,幸好他昨夜将符牌给了这位,否则不堪设想啊。
赵禛道:“哥哥,我帮你擦擦脸,你饿不饿?厨房准备了吃食,城中百姓我已派人好生安顿,你歇歇吧。”
赵晔撇撇嘴,学着他的样子,扮着鬼脸嘀嘀咕咕地喊了一声“哥哥”,随后自己听得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哥咯咯的,你是小鸡仔啊?”他搓了搓胳膊,猛然想起自己胳膊上还有伤。
“嘶……城中可有大夫?我的胳膊……你妹妹在我胳膊上绣了朵花,我可真得谢谢她呢。”
薛俨瞧见他的伤势,急忙又叫人请来了大夫为他诊治。
临城一阵兵荒马乱,好在是救兵都来得及时,人员伤亡并不算大,四座城门重新派兵驻守。
赵晔的伤势被大夫重新看过,又做了处理。几人重新收拾干净,薛俨换了件干净衣袍。
赵晔也褪了铠甲,换了常服,露出一张俊美无暇的脸。
“梁王殿下……”
赵晔伸手制止,“别叫我梁王,你要么唤我三哥,要么就跟别人一样叫我赵将军,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薛俨:“好吧,我是想问你是收到了我的传信才赶来的吗?”
他虽然叫瑞儿连夜赶往延阳送信,但延阳路远,赵晔也不该这么快就赶来的。
赵晔皱眉道:“我并未收到你的传信,我是夜里察觉他们有异动,感觉不对劲,一路跟着他们北上来的。反倒是你,你怎么知道临城有难?还及时派人去隔壁增援?”
薛俨将自己那日的猜测又说了一遍,听得赵晔眼前一亮又一亮,大手咔咔地拍着薛俨的肩膀。
“你小子不错嘛,以后叫我一声三哥,南方一带我罩着你。”
薛俨无奈笑笑,“那便多谢三哥。”
这时,赵禛叫人将厨房里的膳食端上来,格外贤惠地将温度正好的粥端到薛俨跟前。
“哥哥,你的粥,温度正好,还有我们专门从京城带来的小酱菜。”
赵晔眼前又一亮,“六必居的小酱菜吗?我爱吃。”
他的筷子刚伸出去,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直盯得他头皮发麻,一擡眼,赵禛正看着他。
“额,我能吃吗?”
赵禛咬牙挤出几个字,“吃吧。”
他又捡了一颗腌制好的咸鸭蛋,玉手葱葱,笑容甜美,“哥哥,我帮你剥。”
赵晔又打了个寒颤,好诡异的称呼,分明是正常的兄弟相称,他怎么就听得头皮发麻呢?
“哥哥~我帮你剥~”赵晔又自顾自地学了一嗓子,说完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远远的,云娘已经收拾妥帖,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茍,又换了一件粉色罗裙,缓步走来,姿态端正。
“兄长,嫂嫂。”
“臣女见过梁王殿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云娘微微屈身,优雅从容,好一个京城贵女,跟先前破庙里吓得瑟瑟发抖又哭成一团的女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薛俨道:“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梁王,喊他三哥。”
皇宫众多皇子中,赵晔是最不受嘉平帝喜欢的一个,想来赵晔也不喜欢嘉平帝,连带着这个封号都不喜欢。
云娘一愣,旋即柔声道:“见过三哥。”
春风拂过鬓角的发丝。
赵晔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三哥,三哥……
他脑子里不断回旋着这道女声。
难怪赵禛天天喊“哥哥”,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那么回事。
挺奇妙的。
薛俨伸手在赵晔跟前晃了晃,“嗯?你怎么了?”
赵晔回神,装模作样道:“无事,还要多谢薛小姐帮我缝合伤口,否则我定要失血而死的。”
“云娘举手之劳。”云娘脸颊微红,垂着头坐到了对面。
薛俨看看云娘,再看看赵晔。
他俩咋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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