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赵禛敏锐地嗅到了一点酒气, 小心翼翼地扶起薛俨,薛俨脚步不稳,虽然被人扶起, 重心却是仍靠在赵禛身上。
酒楼上的苏恒和瑞儿本欲下去,却被松烟横臂一拦, “夫人会照顾好侯爷的。”
侯爷哪里是不喜欢男人,他只是不喜欢别的男人。
毕竟他从小跟在侯爷身边, 侯爷可是从十三岁就看上人家, 还在家里撒泼打滚,非要老侯爷将六皇子要过来。这么多年, 可算是让他得手了。
文秋心捂着嘴笑得耐人寻味。
赵禛无语了片刻,开口道:“侯爷酒醉, 我寻个地方陪他醒醒酒,我叫人送你回家。”
文秋心给了赵禛一个“她懂”的表情, 快速地点点头,“我马上走, 马上走,不会打扰你们的。”
文秋心跑得飞快。
赵禛提着鎏金花卉彩灯,将薛俨扶好,从人群中离开, 寻了个药铺, 叫人煮了一碗解酒汤给他服下。
“哥哥,好些了吗?”
薛俨可能不知道,他的演技真的很差。只是赵禛不明白, 适时地装醉,又恰到好处地摔到了他身上,薛俨到底在想什么呢?
赵禛盯着他看了好久, 他素来最擅长猜人的心思,却怎么也猜不出薛俨的心思。
“我好多了。”薛俨醉得没有那么厉害,否则也不能抢到那盏金灯。
“文小姐呢?”薛俨像是没注意一样,四下环视了一圈。
赵禛道:“她先回去了。”
薛俨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啊,宣卿,我打搅了你们的约会,你想去哪里玩,要不我陪你看花灯?”
赵禛正色道:“秋心告诉我,城郊有处月老庙,很是灵验,我要去求姻缘,哥哥也陪我去吗?”
他死死盯着薛俨,想要观察他的表情,却见薛俨一瞬间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又摸了摸鼻子,像是在抗拒什么。
果然,薛俨还是无法接受他。
那他便更不明白了。
薛俨指节攥紧,眼神不自在,“城郊太远了,我腿软,走不过去。”
赵禛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一下,“我知道了,我自己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掌心便被人牵住了,身后复上来一人,带着微微的酒气和兰香,音色低微,“我陪你去就是了。”
赵禛弯了弯嘴角。
越往城外走去,地处偏僻,人烟少了很多,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赵禛在前面走着,薛俨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双腿像灌了铅似得,怎么也不愿意擡着走。
“我想吃海苔饼。”
薛俨寻到一家摊位,硬是拉着赵禛磨蹭着买了两份海苔饼。
过会,他又瞧上了嵌糕麻糍,一路上强行拖延着时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到了月老庙的门口。
大红金漆的匾额,庙宇装潢朴实,里头香火却很鼎盛,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里头没什么香客。
赵禛掀袍进了月老庙,身后那道人影却没跟上来。
一回头,薛俨站在院外,身影带着几分孤寂,嗓音微哑,很是抗拒,“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着随地坐在了台阶上,垂着脑袋,好像还有些醉,他擡头望了望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月老庙内,赵禛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圣杯,很是虔诚,那盏金色花灯孤零零地被搁置在一旁。
薛俨扯了扯嘴角。
宣卿和文小姐过来求姻缘,他偏要横插一脚做什么?简直是小丑在自取其辱。
啪嗒,圣杯落于地面。
月老允了他的请求。
赵禛一喜,可转念想到薛俨的抗拒,神色再次黯淡下来。
他回首看去,薛俨半倒在台阶上喝酒,酒液悬空而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些凄冷。
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地痴缠一辈子可以陪在彼此身边的话,那上天也不算薄待于他。
“哥哥。”
薛俨蹲坐着玩蚂蚁的时候,赵禛已经从月老庙出来了,手中还提着那盏金色花灯。
“我们回家吧。”
薛俨僵硬地点了点头。
俩人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从月老庙离开,只是在他们求神的这段时间,外面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灯火璀璨的街道不见一丝光亮,头顶的烟花也尽数灭了,只有云层流动,不断加厚,晚风越来越大。
薛俨的发带被吹得呼呼作响。
赵禛看了看天,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糟了,是飓风,我们快走。”
薛俨瞳孔一颤。
飓风,也称台风,多出现在沿海城镇。
在他说完的下一刻,像是在验证他的猜想,风力骤然增大,风沙走石,树枝开始摇晃,空气中卷着大颗的石子。
薛俨擡起手臂挡住眼前的风沙,“来不及了,先回月老庙。”
按照距离推算,月老庙是最近的、可以躲避飓风的地方。
那地方常年有人维护,门窗还算结实,不会被飓风吹榻。
风力逆向阻碍着他们的脚程,赵禛用衣袖遮着脸部,阻挡了大部分卷来的树叶石子,脚力却是被吹得难以前进。
骤风中,一只有力的手臂攥紧了他的腕子,抓得很紧,他被薛俨死死护在身后。
二人一路顶风跑回月老庙,风力已经足以掀翻半臂粗的小树苗,空中漂浮着从不远处的城镇区卷来的锅碗瓢盆,还有海里带上来的鱼虾海鲜。
啪地一声,薛俨将门死死关住,用桌子抵住,又将窗户锁好,全部遮挡得严严实实,等做好这一切,两个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似得背靠着背倒坐在蒲团上。
薛俨道:“这飓风来得也太急了,想必官府提前探测得了天象,这才命城中熄了烛火,闭门锁窗,我们在郊外,没听到消息。”
飓风将窗子刮得哐哐作响,巨大的树枝被拍到窗子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将窗户捅穿,呼呼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赵禛手中还提着那盏金色花灯,里面的烛火早就被风吹灭了,此刻黯淡无光,早没了先前的流光溢彩。
“哥哥,灯灭了。”
赵禛擡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薛俨心头一软,他摸了摸身上没找到火折子,最后望向角落里的稻草堆,“你等我一下。”
他在军营待了那么多年,野外生火的小妙招还是会一些的。
很快,月老庙内燃起一点火光,薛俨取来一根树枝,金色花灯重新燃起来。
小小的火光照亮一方天地。
两个人背靠着供桌,火堆散着融融的暖意,影子落在墙上,紧紧依偎着。
风声像是要将房子都掀起来似得,大雨倾盆而下,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赵禛刻意地往薛俨身侧缩了缩,乖巧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薛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人搂进了怀里,掌心搓了搓他的手臂,“别怕,有我在,哥哥会保护你的。”
云层很厚,那飓风至少要刮两个时辰,今夜他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薛俨从怀中掏出那包海苔饼,“宣卿饿不饿?我们今晚恐怕要在月老庙过夜了。”
赵禛接了海苔饼,靠在薛俨身边慢悠悠地吃着,擡眼望去,男人单腿微屈,坐姿随意慵懒,锋锐的眉眼被暖光映得柔和,一张侧颜英气中又不失温柔。
他从未见过薛俨这样的人物,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恨不得为他抢破了脑袋。
嘉平帝很喜欢薛俨,恨不得把最疼爱的女儿都嫁给他,就算是偶尔倾斜出的一点疑心,在看见薛俨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喜爱。
赵晔也很喜欢薛俨,两个人志趣相投,恨不得下辈子投胎做个亲兄弟。
就连那个整日躲在阴沟里挑拨离间、撺掇太子的五皇子,也因为薛俨的一次出手相助,整个人像是转性了一样嫉妒他。
他很享受这种嫉妒。
因为只有他有身份、有资格可以得到薛俨的怜惜,可也因为这个身份,他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薛俨被这道视线盯得很不自在,终于他受不了了,“宣卿,别这样看我。”
赵禛收回了视线。
他安静地躲在薛俨怀里,贪恋着每一刻钟。如果不是这场飓风暴雨,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被薛俨这样抱着静坐一夜。
夜色广阔无垠,月老庙门窗紧闭,烛火静静燃着,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彼此依靠着。
而飓风真正的威力在此时才终于提现出来,狂风暴雨席卷着一棵巨大的树枝终于砸向了门窗,一下又一下的。
咔嚓咔嚓,木门终于不堪其扰被砸出来一个洞,冷风卷着雨水终于吹了进来,瞬间浇灭了好不容易升起的火堆。
“哎哎哎。”薛俨被吹得缩起了脖子,连忙拉着赵禛躲到了月老神像背后。
薛俨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再看赵禛同样是湿漉漉的脸上沾着发丝,他忍不住笑了下,又卷着衣袖帮赵禛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赵禛仍死死护着那盏花灯。
稻草树枝全被雨水打湿,庙内已经没有什么可燃的东西,只剩下这一盏小小的花灯顽强不屈地燃着。
冷风让赵禛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四月春的天气,再加上飓风雨水过境,的确有些寒凉。
“冷吗?”
两人背靠着神像,薛俨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哈了些热气,又替他搓了搓手臂,最后解下了自己袖口的银色护腕,一如往日那般将赵禛的手塞进自己袖中取暖。
赵禛眼皮一跳,“哥哥……”
怎么会有人主动跳进猎人的陷阱?
薛俨想是没意识到似的,一脸正气凌然,“嗯?”
赵禛:“……没事。”
两只手从宽大的衣袖处一左一右地伸入,一路摸到了薛俨的肩膀,甚至还要往更深处去。
薛俨顿了顿,“宣卿,好痒,是不是太靠里了,你能不能出来点儿?”
赵禛将头埋在薛俨颈间,整个人贴着他,享受着片刻的美好,“里面暖和。”
他记得薛俨胸膛处有一颗小痣,他很喜欢亲吻那里,现在虽然隔着衣物,他却能精准地找到那颗小痣的位置,尾指轻轻扫过。
薛俨身体一抖,隔着衣服按住了赵禛乱动的手,低声呵斥,“别动,这里可是神庙,你不要胡作非为。”
赵禛唇角微勾。
他坐在薛俨腿上,静静地抱着他取暖,酒气已散,鼻尖仍是那股兰香馥郁。
从前他只以为薛俨身上的兰香是香料所致,可同样的香方他却怎么也找不到薛俨身上的味道。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是薛俨身上独有的味道,比名贵香方还要诱人的兰香馥郁。
薛俨有些难熬。
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薛俨终于受不了了,低喝一声,“下去。”
怎么能这么随意地坐在男人腿上呢?他的第三条腿都快冒头了。
赵禛唇瓣一抿,“地上好凉。”
薛俨道:“我铺了蒲团,半点儿都不凉,你试试呢?”
赵禛从他身上爬下来,双手也脱离了薛俨的袖子,他坐在蒲团上,双腿屈起,双手抱着腿,整个人可怜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俨:“……”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你上来吧。”
腿上再次多了沉甸甸,温热的躯体同样驱散了薛俨身上的冷意。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凄寒漫长的夜里,这样抱着是最暖和的一种方式。
双臂不断在袖子里摩擦,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两颗心脏隔着衣物紧贴,跳得飞快。
薛俨仰面闭上了眼睛,恳求道:“你别再动了。”
少钦,你弟弟简直就是一个磨人的妖精。他并不想说这种骚话,但赵禛像是故意在勾引他似的,不停地点火烧身。
突然,薛俨双眸瞪大。
他飞速地托住赵禛将人抱到了一侧的蒲团上。
原本睡意来袭的赵禛带着惺忪朦胧,不解道:“哥哥?”
薛俨微微侧身,整理了下衣角,靠向赵禛的那一侧腿部屈起,眼神都变得不自然了。
“好冷。”赵禛又故意缩了缩自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薛俨将他搂过,掌心遮着他的眼睛,却不许他再坐在自己腿上。
赵禛觉得有些奇怪。
花灯内的小火苗忽闪忽闪的,薛俨忽然道:“宣卿,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允我回西北好不好?我为你镇守边疆,扫清西北蛮族。”
赵禛蹭地一下坐起,面色平静,“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薛俨道:“不是,是我没有必要再留在京城了。我回京城就是为了照顾你,倘若能看着你成亲生子,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赵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窗子被吹得砰砰作响,薛俨平白感受到一股阴寒之气,黑漆漆的瞳孔盯得人心里发毛。
赵禛:“我不会和别人成亲的。”
薛俨指节揪着蒲团,“你今日求的姻缘,神仙不是允了你吗?你和文小姐很般配。”
他说这话时,白日里吃的那颗黄杏又在胃里滚了一圈酸水。
那时,他从余光处瞧见了赵禛抛出的圣杯,一正一反,所求之事得到了允准。
赵禛原本阴冷的神色刹那间归于平静,有些错愕,“你以为我求的是和秋心的姻缘?”
“难道不是吗?”
“哈哈……”赵禛突然低头笑了起来,他终于知道薛俨今日抢灯、装醉是在闹哪一出了。
薛俨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也不愿意他和别人在一起。就像他不能接受薛俨娶妻,更不会允许薛俨娶妻。
“哥哥,神仙允的是你和我。”
赵禛伸手捧住了薛俨的脸。
他嗓音低沉,一缕风穿透窗子,薛俨头顶的鎏金红色发带飘飘荡荡的,正好落在了赵禛和薛俨的腕间,像是命定的红线缠绕。
薛俨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呼吸剧烈喘动,红色发带拍打着腕骨,窗外一声惊雷,照亮身侧的美人。
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像是生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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