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玉那头, 进展却颇不顺利,不出所料,拘捕之事遭到了极力抵制。
她接到边清心的电话便匆匆赶往港口,满面寒霜地望向对面那对与军宪对峙的船商夫妇。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令玉冷眼看着眼前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 边清心侧身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赶到沈家拿人时, 便已发现人去楼空, 看情形是打算开船潜逃。”
李令玉听完,面上的霜色又厚了一层。
“李中将!”杨俊哲声音悲怆,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哀切, 哭诉道, “我知晓我们助纣为虐, 罪无可恕, 可若是您的至亲骨肉落在北港手里, 您还能这般从容吗?”
李令玉面上神情纹丝未动,眼底却猝然翻涌起一阵暗潮。
杨俊哲身旁的夫人也已哭得泣不成声, 摧心断肠, 她们夫妻二人晚来得女, 本以为是天赐的福分,哪里料到一朝令堂的寿宴, 亲生女儿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那时候她们的孩子才不过十八岁!
边清心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杨俊哲这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果不其然, 李令玉的面色愈发阴鸷, 先是冷嗤一声,随即寒声开口,:“呵, 我的家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骨节捏得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压制着翻涌不止的情绪,“我父亲便是死于北港间谍的刺杀,在我十八岁那年,依您之见,我该好受吗?
那些北港特务,话说得冠冕堂皇,若当真有半分诚意,这许多年来,又怎会只将一个冒名顶替的沈棠如安插在你们身边?你们倒也睡得安稳,就不怕熟睡之际,被她一枪结果了性命?”
杨俊哲夫妇呆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不必再负隅顽抗了!你们配合调查,待我们将事情原委彻查清楚,自会从轻发落,否则!……”
李令玉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兵已齐齐举枪对峙,杨俊哲夫妇浑身颤抖着,身旁的船工们却涌上前来,竟是要用血肉之躯替他们挡子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李世侄,何至于闹到刀枪相见的地步?”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便看见唐国安不疾不徐地从人群中踱步而出。
李令玉的面色微微一凝,不似方才那般凌厉迫人,竟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唐叔父。”
“好了,大家坐下来好好谈,没必要闹到这般剑拔弩张。”唐国安往两拨人马中间一站,杨俊哲那边的船工们果然松懈了不少。
“你们只管如实地配合调查,我们也早一日寻到那些北港特务,早一日替你们把孩子找回来。”唐国安继续温声劝道。
“可是……”杨俊哲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她们夫妻也有所耳闻,但凡进了审讯室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地站着出来的,这亦是她们铤而走险,决意潜逃的根由。
“放心,今日老夫在此替你们担保,不过是循例问话,绝不会滥用私刑。”
唐国安拍了胸脯,转过身望向李令玉,又道,“世侄,他们也是不易,确有苦衷。”
李令玉垂着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里便交给我来看着,你去忙你的罢。”唐国安又道。
李令玉不疑有他,紧绷着面容微微颔首,转身便带人离开了。
杨俊哲夫妇被带走后,边清心也撤了兵。
经过一整日连轴转的忙碌,李令玉总算是将整桩事情的轮廓摸了个七七八八。
至少可以证实,沈棠如的供词大多属实,唯独有关能烨然是否果真便是潜伏在军情局的那个内奸,始终没有十足的铁证,可若就这般结案,似乎也说得过去。
入夜,李令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疼。
自打北港那边毫无预兆地开了炮,她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一连数日连轴转下来,已是身心俱疲,脑子沉闷。
偏偏查到末了,那个内奸竟已被自己亲手毙了,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只觉得疲惫不堪。
“中将。”边清心再度进来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疲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嗯。什么事?”李令玉低声问。
“差不多可以证实,能烨然便是那个内奸了,那……”边清心略一迟疑。
“说!”李令玉冷声命令。
“那,有关顾上校的猜疑,还要继续跟进吗?”边清心语速极快地请示。
李令玉微微一怔。
她的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两人在办公室门口那一场无声的拉扯,她将顾念安压在门板上,急切狼狈地吻上去,而那个人偏过头,推拒着她,一声不吭地与自己无声角力。
她忽然愧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堵在胸口。
“不必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向上头如实呈报便是,后日要员便要抵达延南,届时拟定护送方案罢。”
李令玉说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边清心低低应了一声,目送她走出门去。
李令玉回到别墅,推门之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厅堂里空荡荡的,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说不清的失落。
佣人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迎上来:“李中将,可要备晚饭?”
李令玉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问道,语气故作平淡,却藏不住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顾念……顾上校今日可曾回来过?”
佣人摇了摇头。李令玉垂下眼帘,忽然便没了胃口:“算了,不饿,你们退下罢。”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上了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后悔。
她不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那般猜疑顾念安的。
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好似又被自己搞砸了。
她疲惫地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热水兜头浇下,将一身的倦意烦闷都冲刷进下水道里。
而顾念安那头,到底还是去了顾家老宅。
唐国安早已等在那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顾念安才走近,他身旁的士官便递上来一粒药丸。
唐国安顺势开口道:“此药无色无味,服下一个时辰后毒发身亡,届时你将它下在李令玉的茶水里。”
“不行!”顾念安没有伸手去接,断然拒绝。
唐国安眉头一蹙。
顾念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笃定。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这些利害关系捋清楚,眼下的局势,并非单方面是自己有求于唐国安。
恰恰相反,是唐国安此番行动缺不得自己的配合。
李令玉那份护送方案她从头到尾看过,几乎无懈可击。
上一回沈棠如倾尽了延南地下情报站几乎所有的人手,也不过是惨败。
唐国安此番找上自己,无非是要自己里应外合,先在护送队伍中制造一场混乱,唯有如此,他们那寥寥十几号人才有可乘之机。
若是没有自己这张牌,凭唐国安眼下这点人手和延南几近瘫痪的地下情报网,此番行动便只能是九死一生。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顾念安便有了底气。
她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心底已然下定决心,旁的都可以商量,唯独一件事绝无转圜的可能,李令玉绝不能死!
至少,绝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呵。”唐国安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顾念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我谈条件?”
“那就都别活了!”顾念安语调平静,声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畏惧。
“那你妹……”唐国安一个“妹”字尚未落地。
顾念安便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随意!你们拿我家人要挟了我这么多年,翻来覆去不过就是这一套,那就死!
一并死了干净!也许从头至尾,那个雨夜里t,我们全家人就该被你们一枪打死,就该一同死在那个夜里!”
顾念安一面说着,一面步步逼近。
唐国安身旁的士官本能地拔出手枪,乌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她。
顾念安却丝毫不惧,竟伸手死死攥住那人握枪的手,将那冰冷的枪口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双目赤红地瞪着唐国安,一字一顿地道:“有本事,现在就开枪!
左右不过是一起死,你们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也交不了差!而我,也早该死了!开枪啊!”
那个士官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儿骇得一怔,下意识地便想扣开保险,唐国安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沉着一张脸,目光阴沉地与顾念安对视。
顾念安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瞳仁暗火熊熊燃烧。
那一瞬间,顾念安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倒不如那日在审讯室里,沈棠如便将自己供出来便好了。
自己就该死在李令玉手里,那是她欠她的!
她不知为何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这颗心已经死透了,可一想起李令玉,怎么还是会疼得那么真切。
不知对峙了多久,终究还是唐国安阴沉着脸松了口:“罢了。”
他身旁的士官随即收回了枪,顾念安却依旧倔强地望着唐国安,一言不发。
“那你想怎样,顾念安?”唐国安问。
“我会依约制造混乱,但你们不许动李令玉一根毫毛,你们只管去刺杀你们任务里的那位要员,成了便成,败了便败。
事成之后,我会替你们打掩护,掩护你们撤离,你们只需要把我妹妹带去北港。”顾念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
唐国安听完,竟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意味复杂难辨。
他盯着顾念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一字一顿地道:“你爱上她了。”
顾念安的面容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可不过片刻,她便将其死死地压了回去。
然而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却没能逃过唐国安的眼。
“哼。”唐国安冷笑一声,“你以为,届时你落了网,李令玉便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告诉你,绝无可能!她的父亲便是死于北港间谍之手!你觉得,到那时候,她……”
“这些,不必你管。”顾念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从不敢那般奢望,从未奢望过李令玉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她只是想着,倘若自己终究要死,那死在李令玉手上,也算死得其所!
仅此而已!
唐国安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精光一闪。
也罢,如今他们的人已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海港,事成之后直接登船远遁便是,至于顾念安是死是活,本就与他无干,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好。那你要早作准备,最好是能设法与李令玉同乘一车。”唐国安冷声吩咐道,
“地点不变,仍是上回沈棠如动手的那条长椿街,届时你先引发内乱,我等再伺机而动。”
那条街最好脱身,也最宜设伏。
顾念安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那便这样罢。”唐国安说罢,转身便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念安独自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夜风吹过,她这才发觉自己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她缓缓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老宅走去,回到顾宅,她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立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平静的面孔,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推开门,上了一辆车,前往李令玉的别墅。
李令玉站在浴室蒸腾的水雾里,脑子里却仍是一团乱麻,她总觉得整桩事情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蹊跷,每一步都仿佛是顺理成章的,可所有的顺理成章拼在一起,反倒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她正拧着眉头苦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李令玉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抄起搁在一旁的配枪,利落上膛,枪口死死地指向门口。
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在那一团白茫茫的水雾里,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李令玉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顾念安。
顾念安站在门口,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下唇微微咬着,目光飘忽不定地躲闪着,不敢落在李令玉身上。
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站在原地,一脸踌躇。
李令玉面上的神情亦是变幻不定。
她正深深懊悔着白日里对顾念安的那些猜疑,却又拉不下脸来开口道歉。
两个人便这样隔着一室氤氲的水雾无声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念安鼓足了勇气,她垂下眼睫,擡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开始低头解自己的衣扣。
一颗,又一颗,水雾弥漫里,李令玉半眯着眼,看着顾念安一件一件地褪去衣衫。
【1】
李令玉立在弥漫的水雾里,看着顾念安将衣裳一件一件褪尽,又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搁在一旁,而后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
李令玉微怔,不解顾念安这般究竟是为何。
顾念安低垂着眼眸,睫毛微微发颤,不敢对上李令玉的视线。
她跪得脊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低微的字眼:“对不起……”
李令玉心底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死死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牙关紧咬。
顾念安暗中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才狠下心来,开口胡扯:“李令玉,对不住,当初,我不该借你的手杀了能烨然,以致如今线索全断……”
李令玉蹙起眉头,眼底满是困惑。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那时便知晓你对我存着别样的情愫,这才蓄意撩拨,利用你对我的偏爱,只是不曾想到,你竟会直接将他……”
“够了!”李令玉厉声喝断,嗓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嘴。
李令玉的思绪显然有些纷乱,整个人尚在懵怔之中,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不知沉默了多久,李令玉没有动,顾念安也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过了许久,李令玉才缓步走向她,冷声开口:“顾念安,你应当知晓。”
她一面说着,一面逼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剖白开来,“我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恋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捏住顾念安的下颌,迫她擡起头来,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当初头一回那般对你,不单是罚你当年不辞而别,更多的是我心底这股子邪火,这压不住的阴鸷偏执,便是这般不堪,你如今跪在这里,还敢吗?”
李令玉冷声说着,眼底暗火欲燃。
她早就不是顾念安心底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令玉了,那个李令玉,早在五年前便死了。
那年她闻知父亲遭北港特务暗杀,连夜乘火车赶回丰京,路上李家已派人查明,那特务仍会继续行动,下一步便是在她下火车时将她一并除掉。
可李令玉为了替父亲报仇,偏执到近乎疯魔,执意以身犯险,她定要亲手擒住那个特务,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那一日,她在等了许久,却并未等来那一场刺杀,后来寻到那特务时,已只剩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从那一刻起,李令玉眼底便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倘若死亡是最后的归宿,那岂不是便宜了那些人。
自此以后,她摒弃了家中替她铺就的仕途坦荡,转而以特别巡查组特派员的身份,辗转各地清剿特务。
她便是要将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北港间谍都连根拔起,叫他们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心胆俱裂。
李令玉也确实做到了,她以狠辣果决的手段,叫每一个落在她手里的特务都不得善终。
可在这年复一年的血腥肃杀中,她心底某处却悄然滋生出一丝对顾念安的恨意。
她恨顾念安,恨她将自己拖入这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自己却杳无音频,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令玉从最开始的思念,渐渐熬成了执念,无数次在心底发狠地想过,若当真寻到了顾念安,定要将她死死拴在身边,叫她这辈子,下辈子,都休想再逃!
直到那一日,她无意间在延南的卷宗里看见顾念安的名字,那是她再次得到她的消息,于是她不顾旁人阻拦,亲自来了延南。
顾念安感觉到捏在下颌的手指一分一分地收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没有躲t开。
她看得见李令玉眼底翻涌的暴戾阴翳,可她自己眼底却没有半分恐惧,反倒闪过一丝极幽微的光芒。
就该是这样,她在心底默默想着。
自己这副身子,怎配得到什么善待。
有关李令玉,那些被她刻意压制了五年的心动,此刻再一次挣脱了牢笼,心跳再度失衡。
李令玉也察觉到了她的顺从,然而李令玉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顾念安惯会这般,看似乖顺,可当初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句道别都不曾留的人,也是她。
李令玉面上浮起冷意,毫无预兆地擡手,干净利落的一掌掴在顾念安面颊上,力道极重,顾念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侧脸上登时浮起一片鲜红的掌印。
“当年,为何不告而别?”李令玉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一直在等顾念安开口,可眼前这个人,仿佛从未打算过解释,仿佛五年前蓄意将自己拖入这条不归路的人,不是她一般。
顾念安没有回答。
确切地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令玉却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寒声唤道:“顾念安!”
这三个字,李令玉叫的字字刻骨铭心:“当初若不是你亲了我,我怎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顾念安心神猛地一荡,她半张着嘴,诧异万分地擡起那双通红的眼望向李令玉。
可一片阴影下遮住了李令玉,叫她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万千情绪。
可是愧疚感却如决堤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顾念安整个人溺在其中,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时间竟失了声。
“所以,”李令玉弯下腰,逼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嗓音沙哑,像是在质问顾念安,更像是在叩问自己。
“当初你又为何,要在我熟睡之后,偷偷地亲我?”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落在顾念安的面颊上。
顾念安分辨不出那是从李令玉发梢坠落的水珠,还是从她眼眶里滚落的泪水。
可那颗早已被自己折磨得麻木冰冷的心,却被这点滴的温热烫得生疼,痛不欲生。
那些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爱意,那些被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碾碎又反复拼合的倾慕,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诉说。
从一开始便没有资格!
她还有什么权利……
顾念安眼眶一烫,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所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翻来覆去地倒了好几回,终究还是只能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低下头的那一刻,泪水先一步砸在地上。
顾念安听见自己心底什么东西应声破碎了。
“对不起……李令玉……”
顾念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走到今日这一步,她欠李令玉的,已然太多太多了,这辈子,下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倘若早知会有今日这般田地,顾念安宁愿回到最初,自己能克制自持,不去招惹李令玉,不去玷污她的清白。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非但没有收手,反倒还要继续玷污下去,还要利用李令玉对自己的这份情意。
顾念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泪水模糊了视线。
而李令玉许久未发一言,只是眼神晦暗不清地望着顾念安。
浴室里,忽有一滴水珠叮咚一声,在这阒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就在这一瞬,李令玉猛然出手,一把捏住顾念安的后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哗啦”一声水响,顾念安还未反应过来,整张脸便已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刺骨的触感从面颊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却一丝反抗之意也无。
李令玉环顾四下,伸手抄起方才顾念安叠放在军服上的皮带,皮带在她手中对折,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毫无章法的劈头盖脸的鞭挞,
【2】
东一道西一道,每一记都带着不容喘息的狠厉。
顾念安本能地缩起脖颈,将身子往墙壁上贴,可那皮带仍旧无情地追上来,在白皙上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她只从喉咙深处逸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再无旁的声响。
【3】
一顿劈头盖脸的抽打之后,她将皮带往地上一掷,再次捏住顾念安的后颈,将她从墙壁上拽起来,又毫不留情地按了回去。
顾念安能感觉到李令玉几乎紧贴着自己站在身后,那温热的呼吸擦着耳廓掠过,带着几分急促的起伏。
可下一秒。
【4】
自始至终,李令玉未发一言,可顾念安能感觉到她那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
李令玉眼底的情绪翻涌万千,她已然读懂了顾念安的沉默,关于过往的那些,眼前这个人,似乎从未打算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5】
她绷紧了下颌,将牙关咬得死紧,才勉强没有溢出一丝声响。
【6】
“唔……”顾念安到底没忍住,低低地逸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7】
她伸出手死死扣住墙壁,才没有彻底瘫软在地。
就在她撑着墙壁,喘息着从那临门一脚的边缘缓缓回过神时,李令玉却冷不丁地开了口,声音冷冽:“站好!站起身!”
顾念安喘息未定,
【8】
李令玉伸出那只还沾着水渍的手,指尖轻轻抵上顾念安的下颌,沿着她的面颊缓缓滑过,低声道:“不好受罢,顾念安。”
顾念安半阖着眼,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千万情潮,没有答话,李令玉倒也不追问,只是眼底发沉地望着她,
【9】
不过片刻,顾念安的眼底便蓄满了泪水。
【10】
直到顾念安滑得连手腕都没法再动作时,李令玉才冷声命令道:“站起来!”
【11】
她迷茫地低下头,眼神里满是不解茫然。
就在这时,李令玉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恶意的戏谑:“你在盼着什么,顾念安?”
顾念安脸上的神情骤然碎裂,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要?”李令玉明知故问。
顾念安没有回答。
这已是第二次了,两次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理智早已被碾得分崩离析。
可她听见李令玉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凭什么?”
顾念安眼底满是不解。
李令玉的声音却愈发残忍起来:“当初你想亲我便亲了,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把我拖入这片深渊,自己却逃得踪影全无,顾念安,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该给你?嗯?”
【12】
“哈……嗬……”顾念安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李令玉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这般反复地折腾着她。
【13】
可李令玉仍旧没有停下。
“哈……”顾念安低着头,呼吸都带着颤抖,实在是太刺激了,刺激得她几乎要疯了。
【14】
可不出意外地,李令玉还是停了手。
“呜……”泪水终于包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好难熬……
【14】
“不舒服?”李令玉说着,
【15】
淡淡道,“不舒服就对了。”
【16】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指。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镜子,余光里,顾念安还紧贴着墙壁,
【17】
“今日便到这儿。”李令玉冷声宣判,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自己洗干净出来。”
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浴室。
她走后,顾念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无声地滑跪在地,额头沉沉地搭在墙壁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念安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只穿了一件素白衬衫,下身却未着寸缕。
身上已被清洗干净,可那张面孔上残余的潮红与眉梢眼角的欲//求不满,还是出卖了方才那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床铺走去,双腿仍在微微打着颤,李令玉早已躺在一侧,只是冷眼望着她,直到她走近了,才淡淡地开口。
“跪上来。”
顾念安动作一顿,虽万分不解,却仍是依言跪到了李令玉面前。
李令玉伸出手,撩起她那件白衬衫的下摆,目光落在她身//下那处,细细地打量着。
顾念安的脸颊烧得发烫,偏过头去,耳根却红成一片。
李令玉确认了并无伤处,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松了手,道:“睡罢。”
顾念安方才躺下,李令玉便伸手关了灯。
满室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顾念安感觉到,李令玉从身后抱了上来,她的身体瞬间僵硬,李令玉自然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19】
顾念安的身子愈发僵硬了t。李令玉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简短:“张//开。”
【20】
“就这样,睡罢。”李令玉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21】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北港,唐国安,还有母亲和妹妹的脸,顾念安的呼吸微微凌乱起来,半睁开眼,眼底蓄满了挥之不去的愧疚。
泪光模糊了视线,她望着眼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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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我最爱的play,用读者话——
小顾跪下来认错,然后小李怒火中烧,暗生欲望,噼里啪啦,一阵激烈的动作过后,她们洗干净躺在床上,小顾给小李暖手
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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