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 延南海港,唐国安一行人本以为只要逃到了海港,便能登船渡海,直奔北港。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 那里早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围得铁桶一般, 严阵以待,分明是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抵达之时, 望见那黑压压的一片枪口,别说是底下那些早已如惊弓之鸟的北港间谍,便是唐国安自己, 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也终于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到死都想不通, 李令玉究竟是何时, 又是如何, 发现了自己。
双方拔枪对峙, 可唐国安一行人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 然而两边都没有率先开火, 只是那样僵持着, 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直到李令玉带人赶到,军靴踏在石板地面上, 步伐齐整, 气势磅礴, 俨然一副胜者之姿。
唐国安面色阴沉地望着那群士兵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望着李令玉从那条路中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心底的怒火便烧得愈发炽烈。
“唐叔父!”李令玉站定在他面前,依旧是这般唤着, 只是眼底满是寒霜,那称呼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客气敬重。
“你是如何发觉的?”唐国安咬着后槽牙,死也要死个明白。
“哼!”李令玉轻蔑地冷笑一声,倒也坦然相告,“我倒是当真不曾想到,你竟也是北港那边的谍子,原先我们此番部署,不过是想揪出寒鸱。”
听到这个熟悉的代号,唐国安的眼底微微闪烁了一瞬,却被李令玉敏锐地捕捉了个正着。
她的面容愈发紧绷,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残忍:“倒是没想到,竟能顺藤摸瓜,将你这尊大佛也一并钓了出来。”
“那你们……”唐国安嘴唇翕动,满眼的不甘困惑。
李令玉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索性让他死个明白,毫不留情地挑破了那层窗户纸,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冷冷地望向他身后的北港方向。
一海之隔,t却如天堑鸿沟挡在中间。
“你便从未想过一件事么?你身后那些激进党,已然落选了,否则,你当他们的炮火支持为何到现在都迟迟不来?”
“不……不可能……”唐国安喃喃着,面色在一瞬间灰败如土。
李令玉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淡漠:“哼,只可惜了,你潜伏了这许多年,我们这边竟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察觉,到头来,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说罢,她不再多看他一眼,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官冷声下令,字字珠玑:“拿下!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唐国安眼底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狠绝,猛地擡手便要朝李令玉扣动扳机。
可他的手指还未触到扳机,密集的枪声便已炸响,转瞬之间便被乱枪打成了筛子,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其余人见此情形,有的红了眼还要负隅顽抗,有的早已被吓破了胆,蹲下身抱住了头,更有的人直接丢下枪,跪地乞降。
李令玉冷着脸转身上了车,车子一路疾驰,径直驶回了军情局。
她推门下车时,一个副官便小跑着迎上来,垂手立在一旁,屏息静气地等着她发话。
“边清……”李令玉几乎是本能地便要唤出那个名字,可话说到一半,自己便先顿住了。
那小副官极有眼色,连忙唯唯诺诺地接上了话:“边副官已抢救过来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现下还在昏迷,医生说好生休养一阵子便无大碍了。”
“嗯。”李令玉紧绷着下颌,淡淡地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那中将,您眼下是先……”副官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目光落在她右肩那片已被鲜血浸透又渐渐干涸的绷带上,欲言又止。
“去审讯室!”李令玉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冽。
“……是。”副官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侧身引路。
李令玉大步流星地穿过幽暗的长廊,径直走向审讯区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铁门推开,一股潮湿而腥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顾念安早已被缚在铁刑架上,手腕与脚踝都被粗粝的铁链牢牢锁住,她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并未得到任何包扎,只是被随意地丢在那里,
可饶是如此,底下的那些人精们也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微妙的分寸,谁也不敢当真动她,便只能等着李令玉,唯一有权处置她的人亲自来。
李令玉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那张冷峭俊秀的面孔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眉峰凌厉,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
“中将!”里头的人一见是李令玉亲自来了,慌忙站起身相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令玉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给刑架上的人,只是一脸嫌恶地扫了一圈在场诸人,冷声问道:“怎么不审?”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半晌,才有一个胆大些的,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中将的话……属下们是在等您亲自来。”
李令玉的眉头猛地一蹙。
她当然能感觉到顾念安那游离偶尔飘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些什么,她不愿去分辨,也不屑去分辨。
她只是冷冷地嗤了一声,那股憋了许久的无名火终于寻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地便朝那几个属下倾泻而去:“呵!这种事还需要我来亲自动手?!那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在场诸人被这一声怒斥吓得浑身一抖,连连躬身称是,语无伦次地应道:“是是是!卑职这便审,这便……”
那人慌慌张张地抄起鞭子,正要朝顾念安走去,身后便又传来李令玉冰冷的声音。
“算了。”她像是忽然改了主意,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耐,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亲自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让开一条路,垂手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李令玉一步一步地走向顾念安,军靴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念安心尖上。
李令玉半眯着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狼狈不堪的面孔,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日清晨在办公室里,顾念安替自己穿上军装时的那副光景。
不过才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恍若隔世。
而此刻,两个人之间便已隔着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从最亲密的人变成了叛徒与背叛者。
恨吗?!自然恨!
可那股几乎要将李令玉整个人吞没的怒火,却不仅仅是恨!
眼底掺杂着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震惊不信,掺杂着这些年被欺骗,被利用,被辜负的屈辱暴怒。
李令玉现在恨不得将眼前顾念安拆卸成一块一块,然后一片一片地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剩。
顾念安在听见李令玉走近的脚步声时,便已经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她根本不敢多看李令玉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可她的视线范围内,到底还是出现了李令玉的军靴。
下一秒,下颌便被一只冰冷的手大力捏住,强迫她擡起脸来。
顾念安那张面孔此刻已是狼狈至极,发丝散乱,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边,面颊上沾着硝烟留下的血迹,嘴唇干裂苍白,唇角还挂着一丝方才咬破下唇时渗出的殷红。
唯有那双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在灯光下闪着潋潋的水光……
“哼!”李令玉冷哼一声,语调里满是讥讽,字字如刀,“顾念安,寒鸱这个代号,倒还真是配你。”
顾念安听懂了李令玉的弦外之音。
鸱,古之凶鸟,孤寒独行,被世人疏离,一生孑然冰冷,而她顾念安,的确是一条养不熟的,永远只为自己而活的凶鸟。
然而顾念安只是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你可知,我们是如何发现你的?”李令玉冷冷地问道。
顾念安依旧是那副沉默不语的模样。
李令玉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顾念安,若是让你知晓,你效力了这许多年的北港,那个你不惜背叛我,背叛你自己故土的地方,
竟会因为一场小小的选举便将你拱手供了出来,你会作何感想?!嗯?!你是否会后悔,当年选择了替那帮人卖命!?”
顾念安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却仍旧不敢直视李令玉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只能半偏过头,想要避开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
可下一秒,下颌上那只手便猛地发力,将她的脸强行扳了回来,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听见了自己骨骼错位的细微声响。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顾念安早就认清了眼前的现实。
她觉得自己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那一枪里说尽了。
然而这份沉默落在李令玉眼里,却无异于挑衅。
李令玉的怒火被这无声的对抗撩拨得越发高涨,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颤抖:“便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顾念安!”
顾念安半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又默默地合上了。
她想说的太多太多了,可每一句话,到了此刻说出来,都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很好!”李令玉怒极反笑,猛地将她的脸甩向一侧。
她后退一步,擡起左手,慢条斯理地挽着自己袖口的纽扣,那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令玉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像是在审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间谍般:“姓名?”
“顾念安……”顾念安低声回答,垂下了头。
“我问的是你真实的身份,你在北港那边的身份!”李令玉挽袖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冷眼扫过来。
在她的预判中,顾念安应当和沈棠如一样,是北港那边派来潜伏,冒名顶替的间谍,真正的顾念安,或许早就死了。
顾念安也听懂了李令玉的弦外之音,呼吸不由得一窒,却还是沙哑低微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便是顾念安,顾德厚少将之女。”
李令玉的冷笑像是刀刃刮过冰面,那笑声里带着刻骨的寒意,伤人的话语便这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了顾念安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本想着,一届少将之女,去做什么军情处的审讯头子,已是不知廉耻!却没想到,顾念安,你做得更好!你干脆背叛了自己生于此,长于此的土地!怎么?!你觉得你还有颜面,去见你那埋在土里的父亲么?!”
李令玉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顾念安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去触碰的那道旧伤。
不t出意外地,顾念安那张一直保持着从容赴死般平静的面孔,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皲裂
“呵,怎么!?”李令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调愈发残忍,“顾念安,你觉着你现在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还会信你么?”
顾念安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接纳所有最坏结局的准备。
可她从不知道,当李令玉的恨意真的如此毫不掩饰地加倍倾泻在她身上时,她竟连半分都承受不住。
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到鲜血直流,顾念安却浑然未觉。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一把刀来回地锯着,明明那颗心早就在五年前便已经死了,明明那里本该空空荡荡的,可为什么还会这样痛,痛得她几乎要死在这……
“对不起……”顾念安低低地道了声歉。
这一声道歉,却将李令玉的怒火几乎是瞬间便被点燃了,再也压制不住。
她劈手从一旁抄起鞭子,劈头盖脸地便朝顾念安抽了下去,毫无章法,可每一鞭都铆足了浑身的力气。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顾念安本能地仰起头,鞭子便顺着她的胸膛直直地落了下去。
那件早已染满血污的白衬衫应声绽开一道裂口,连带着底下的皮肉也被撕开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顾念安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偏过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李令玉的鞭子如暴雨般落下,其间夹杂着同样劈头盖脸的冰冷话语,每一句都在刺痛顾念安最内心底疼痛:“就凭你!一个北港的谍子,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三个字!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婊!子罢了!”
这话已足够伤人,可李令玉偏还要雪上加霜,亲手将伤疤再度撕扯开来:“顾念安,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婊!子!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说对不起那三个字?”
顾念安没有回答,她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死死咬住的下唇已然渗出了殷红的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没能忍住,悄悄地擡起眼,望了李令玉一眼。
那一瞥之下,她看见了李令玉右臂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伤口不知何时已再次洇出了鲜红的血。
她的心便像被人死死攥住了一般,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在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那样轻,那样温柔,可眼下却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
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
李令玉打到后来,手臂已有些脱力,索性将手中的鞭子狠狠往顾念安身上一砸。
鞭身重重地甩在那张布满血污的面孔上,侧脸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新伤,那件原本便已破烂不堪的衬衫此刻更是被抽得支离破碎,堪堪挂在身上。
“中将……”身旁的亲信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恐担忧,“您肩上的伤,要不要先处置一下?”
“滚!”李令玉冷声呵斥,那人吓得把脖子一缩,慌忙退回了墙角,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令玉重新转向顾念安,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温度的平静,只是平静下有多少波涛汹涌,只有李令玉自己知道:“你在北港的隶属,以及组织内的身份。”
顾念安的呼吸都带着颤抖,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剧烈起伏着。
可她仍旧死死地压住了喉咙深处那翻涌的痛楚哽咽,冷声答道,一字一顿:“没有隶属……没有组织……”
“呵哈……”李令玉气笑了。
她忽然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掐住顾念安的脖颈,将她的后脑撞在身后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念安!你如今还要负隅顽抗?!顾念安!你可知!唐国安已被我们拿下了!而你们处心积虑想要刺杀的那位要员,也已安然抵达了!”
李令玉说着凑近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着顾念安残存的理智。
“怎样?!就算你再能潜伏,又能如何?!还不是任务落败!你可知,导致这一切功败垂成的最大的根由,是什么?!便是你们自己内部的派系内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顾念安只觉得喉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沙哑:“……没有……”
李令玉死死地盯着她,手上的力道一分一分地收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就这样将这个人掐死在手里,掐死了,便一了百了,便再也不会有人能这样伤她。
可到了最后一刻,她还是松了手。
顾念安的头被惯性甩向一侧,磕在一旁冰冷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令玉退后一步,从衣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动作嫌恶,像是在清理什么肮脏的秽物。
她不再多看顾念安一眼,转过身,冷声对身旁的下属们吩咐道:“给我审!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从她嘴里,撬出有用的情报来!”
说完,李令玉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步履凌厉而决绝,没有片刻的停留。
“是!”身边的副官连忙挺直了身子,朝她的背影高声应是。
顾念安也只有在李令玉背过身,再也看不见自己面容的那一刻,才敢小心翼翼地擡起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铁门外的黑暗里,她的灵魂,也像是被那道背影一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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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be,不信谣,不传谣,写be我会提前告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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