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玉脚步凌乱地回到办公室, 军医早已候在门口。
她冷着一张脸,任由军医替她解开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清洗伤口,敷药, 再一圈一圈地缠上新的纱布。
整个过程里, 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好了。”军医低声叮嘱道, “伤口万不可沾水, 所幸未伤及骨头,只是这几日切勿扯动,好生将养便是。”
“嗯。”李令玉淡漠地应了一声。
恰在此时, 桌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军医识趣地收拾了药箱, 躬身退了出去。
李令玉的面容如覆霜雪, 拿起听筒, 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喂,我是李令玉!嗯, 寒鸱已缉捕归案。”
说到这里, 她忽然沉默了许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人大约都以为线路断了,然后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那人是顾念安……”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应着, 声音平稳:“好, 是,我必全力确保此番会晤顺利进行,好。”
挂断电话后, 她将听筒搁回原处,便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脑子里空荡荡的,看着眼前的桌子,闪过昨日两人在这里余欢,而且几个时辰前,那人还站在这里,低垂着眼睫,一件一件地替自己穿上军装。
李令玉的面容骤然紧绷起来,不知何时,眼眶已泛了红,嘴唇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不知呆坐了多久,她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脆弱的红已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外线。
“我是李令玉,人接回来了吗?嗯,好,密切留意海岸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向我汇报,嗯,就这样。”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选水路,这是今日凌晨才临时敲定的,北港和平派那边信誓旦旦地担保了今日绝不会炮轰延南,李令玉也是铤而走险,
若激进派当真不管不顾地开了炮,那位要员怕就凶多吉少了,好在,结果终究是好的。
这时,门被叩响了。
“李中将。”
“进!”李令玉冷声应道,站起身来,擡手压了压帽檐,不叫外人看见自己那双还未褪尽红色的眼睛。
“李中将,”副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那几个在海港缴械归降的谍子,招了。”
李令玉静了一瞬,旋即低低地“嗯”了一声,擡步便往外走。
与那副官擦肩而过时,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副官一眼。
那目光里的压迫感沉甸甸的,吓得那副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t怎,怎么了?李中将……”副官磕磕绊绊地问。
李令玉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淡淡道:“去边清心那边问一问,叫她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是!”
李令玉这才快步朝审讯室走去。
“中将,这边请,”早有军官迎上来,引着她走向顾念安隔壁的那一间审讯室,路过顾念安那扇紧闭的铁门时,李令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里头传来一声声沉闷的鞭响。
“唰!唰!”的,一鞭接着一鞭,无情地落在皮肉上,可与其她审讯室里那些鬼哭狼嚎不同,顾念安那头安静得可怕,只有鞭梢抽上皮肉的闷响,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听不见。
“中将?”那军官已推开了隔壁的门,见李令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嗯……”李令玉收回目光,低低地应了一声,敛了敛神色,迈步进了审讯室。
里头关着的是个延南本地的妇人,也是被北港用家人要挟才被迫替他们做事的,方才在海港便是她头一个丢下枪,跪地乞降。
李令玉才走进去,那妇人便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语无伦次地哀声忏悔起来:“长官,长官,我真的不敢了,我再也,”
“说正事!”一旁的士官将鞭子往她面前的地上狠狠一抽,那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噤了声。
“我,我娘……当初北港的人撤退的时候,我娘不小心被卷了过去,可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呀!我就是替她们跑跑腿,递过几回不紧要的消息,再没有别的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便又挨上一鞭:“她们是缺人手了才想起有我这号人,叫我去凑个人头。
这一回我本不打算去的,可她们说这一回办成了便能坐船去北港,我这才……我这才鬼迷了心窍……”
“说重点!”士官又是凌厉的一鞭抽在她面前。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们的上级就是那个叫沈棠如的女人,平日里都聚在文渊书店底下那间地下室里,可是上回,忽然来了一个人,说我们暴露了,从那以后我们便再没去过那里……”
“谁?”李令玉忽然冷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锋利。
“啊?”那妇人懵了一瞬,茫然地眨了眨眼。
“是谁去通知你们那个地方暴露了的?!具体是哪一日?!什么时辰?!那个人的样貌?!”李令玉冷声追问,一字一句,不容含糊。
“就,就前几日……”
“具体到底是哪一日!?”李令玉的语调愈发凌厉。
“就是,就是事发之后,沈棠如被你们抓起来,北港那边突然朝延南开炮的那天……”那妇人底气不足地嗫嚅道。
李令玉的面色又寒了一层。
“具体是什么时辰!”
“夜里罢,大约是凌晨了,计划败了以后,我们都怕得要死,一直躲在那下头不敢出来,那里面黑布隆冬的,具体时辰我是真不知道啊,只记得外头传来炮声没多大一会儿,那人便来了……”
“那人长什么样?!”李令玉接踵而至追问。
“是个女军官!穿着一身延南的军装……她们都叫她,叫她顾上校……”
李令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猝然碎裂了,她的心沉了一半下去,面上那一层薄霜在转瞬之间褪成了一片死寂的惨白。
“然后也是那位顾长官,给我们重新找了个地方躲着……”
“哪里?”李令玉的声音已然没有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几不可察疲惫至极的沙哑。
“好,好像就是她自己家……”那妇人不确定地小声说道。
李令玉深呼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半晌,她竟笑了,那笑声短促凉薄,像是自嘲,更是怒极反笑罢了:“哈……好一个灯下黑。”
但下一秒,李令玉的目光骤然一凛:“继续说。”
“后来便来了另一位比她官阶更高的长官,说要带着我们组织反攻,我们这些人本是不愿意的,可她说,这回成了便能坐船直接去北港,我这才……”
那妇人说到此处,小心翼翼地擡起眼,偷偷觑了觑李令玉的脸色。
李令玉却还怔怔地出着神。
一旁的军官便替她追问道:“那你们组织其余的人,你可还有印象?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应该……应该没了罢,大部分人都折在上回那次行动里了,倒是那位顾长官,我们是头一回见,
从前都是沈棠如和一个叫岑鸿涛的轮流管事,倒也不叫我们做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递个信,跑个腿。
不过沈棠如手底下好像还有另一拨人,是专门动刀动枪的,上回劫人的时候冲在最前头,都死光了。
沈棠如也被你们抓了,我们这些人便更不敢动弹了……我们这一批,都是不知怎么的被找上来的,然后才知晓有家人在北港,是不得不被人拿捏着……”
“那有关你口中的那位顾长官,你还知道什么?她的身份,她为何要替北港效力?”军官继续追问。
“这些我便不晓得了,那是我们头一回见她,当时便剑拔弩张的,我们还以为她是你们派来抓我们的。
可后来好像是说,她妹妹一直叫北港那边的人攥在手心里,她不得不从,还有一个母亲什么的……我也记不大清了。
反正当时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们那时候都想杀了她灭口,可她说,她可以死,只要把她妹妹送去北港,和她母亲团聚便成……”
军官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了看身旁一言不发的李令玉,见她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真没了,长官,我只知道这些了……”
而李令玉这才后知后觉回了神,她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的军官连忙跟上,压低了嗓音道:“李中将,依卑职看,这妇人所言应当不假……”
“嗯……”李令玉低低地应了一声。
出了这间审讯室的铁门,她站在走廊里,隔壁那扇门前依旧传出鞭子抽上皮肉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隐隐约约夹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破碎的闷哼。
“中将,你看其他人……”身旁的军官小心翼翼地开口。
“把门打开!”李令玉突然冷声道。
那人慌忙掏出一大串钥匙,手指发颤地翻找着,李令玉一把夺过钥匙,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掠过,精准无误地寻到了那一把,插入锁孔,猛地一拧。
铁门被她一把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了,里头挥鞭的人动作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李令玉红着眼眶望向刑架上的那个人。
顾念安被铁链高高吊起,整个人浑身是血,那件本就破碎的白衬衫已被抽得褴褛不堪,翻卷的皮肉与碎裂的布料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浑身上下鞭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已凝成了紫黑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
顾念安的头耷拉着,散乱的长发被冷汗与血污糊在脸上,双臂被吊得脱了臼,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
“中将……”屋里的人慌忙站直了身子,战战兢兢地望向李令玉,然而李令玉不似以往那般冷静自持,她面色惨白,眼眶血红。
“去传军医!”李令玉的声音格外清晰,理智,现在她思绪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把她解下来!”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快去!”李令玉厉声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手忙脚乱地去寻钥匙的寻钥匙,去传军医的传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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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只是心太软,心太软~
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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