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顾念安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待她再次睁开眼时，李令玉已将延南这边会晤的事项悉数料理妥当，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回了丰京。
而边清心那边的调查却依旧进展迟缓, 那些陈年的旧账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掩埋过, 每往下挖一寸都费尽了气力。
顾念安醒来时，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头一个念头, 竟是默认自己早已被处决了。
她想着, 莫说自己是个叛徒，单凭她对李令玉开的那一枪，便已是万死莫赎, 更何况李令玉但凡稍加查证, 便能发现她与北港之间其实并无太深的牵连, 这便意味着, 从她嘴里根本撬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恰恰相反, 自己在军情局情报科待了这么些年，经手的延南内部机密倒是不计其数。
这样的身份, 断然没有活命的道理。
她睁开眼, 消毒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干涩滚烫。
她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 可右臂才刚刚使上一点力气, 一阵钻心的剧痛便猝然袭来,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从手腕到手臂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她无力地躺回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不知道李令玉为什么还留着自己这条命，可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丝毫挣扎求生的心思，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她甚至想，倒不如李令玉给自己一枪，来得痛快些。
可一想到李令玉，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漫上了眼眶，不知道她肩上的伤好了没有，也不知道她的任务有没有顺利完成，总不至于因为自己这个叛徒的缘故，在上峰那里受了牵连罢。
顾念安的呼吸颤抖着，每一次吐纳胸口都闷闷地疼，她擡起左手，复住了自己那双止不住流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刻意放轻了许多，却依旧能听出底下的急切来。
顾念安不知道自己那颗早已自认为死透了的心，为什么会忽然跳得这样快，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李中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上眼，可眼皮便那样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睫毛却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只要再看一眼就好，再看一眼李令玉，确认她已安然无恙，那便是李令玉此刻拔枪将自己就地正法，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咔嗒！”一声，门开了。
顾念安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
“对了，李中将，”应坚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还有什么事？”李令玉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明显压低了几分。
“哦，”应坚诚朝病房里望了一眼，旋即识趣地也压低了嗓门。
“就是上峰那边的意思是，除却已经达成的协议之外，头一批枪决间谍，以振国威名，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一阵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李令玉垂下眼帘，展开那份名单，才一打开，顾念安的名字便赫然列在第一个，以她的身份，原也理当如此。
“嗯……”李令玉说着，下颌绷得极紧，声音又冷了一分，“我知道了，届时我会核定名单，下令处决的。”
“是！那我便先告退了，李中将。”
“嗯。”李令玉淡淡地应了一声。
门重新关上。
顾念安听见李令玉的脚步朝自己靠近，极轻极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先一步抵达的是那股熟悉的，李令玉身上清冽的气息。
顾念安微微咬住了下唇，心跳快得像擂鼓，被褥下的手掐得死紧。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直觉，她总能感受到李令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炙热沉重，看的她心底发虚。
一个不慎，睫毛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李令玉站在病床旁，居高临下地望着顾念安，她知道顾念安已经醒了，却并未开口戳破。
她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那张苍白的面孔，从紧蹙的眉心，到微微发颤的睫毛，到干裂的嘴唇，再到下颌上那道尚未消退的鞭痕。
她已经从顾念安妹妹顾念遂和边清心的调查中得到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顾念安是如何被北港拿捏住家人，被迫成为间谍的，又是如何在岑鸿涛的安排下一步一步潜入延南情报科的。
可叫她心底沉重的是，会晤结束后，北港那边竟主动提出，要在两岸正式团圆之前，先以表诚意，秘密交换一批各自手中的人。
“顾念安。”李令玉到底还是开口了，声音却格外轻，轻得像是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吹散。
顾念安确实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何时听过李令玉用这般近乎呢喃的语气唤自己的名字。
睫毛颤抖得愈发剧烈，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望向李令玉了。
可这股冲动很快便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再多看李令玉一眼。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洇进鬓发里，呼吸颤抖着，连带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而李令玉呢？她只是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低声说着现状，声音很轻：“你可知，会晤已经结束了？”
顾念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而李令玉却总是能精准无误地拿捏住顾念安的软肋。
“还有你妹妹她们，她们跟着唐国安，可行动当天，便已尽数被我们拿下了。”
顾念安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李令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光潋潋，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是不是想不通，为何会是这般结局？”李令玉也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替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顾念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微微蠕动了半晌，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败局已定，她还有什么筹码可言。
她大抵已猜到了李令玉当时将人藏在了哪里，能避开长椿街，又能及时包抄唐国安一行人，必是走了水路。
她只是惊异于李令玉的大胆，她宁愿相信对岸不会开炮，也不愿信延南的陆路护送。
顾念安的面容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像是自己这一生的苦苦挣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徒劳，注定要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下场。
心如死灰，自作自受罢了。
可李令玉偏又精准地挑中了她另一根软肋，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顾念安这许多年来在深夜里反复叩问自己的问题。
“顾念安，你若早知结局会是这般，你可会后悔？后悔你所选择的一切？”
顾念安的面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
“你可知，泄露你们的行动的就是北港那边，你们不过是一次和谈的牺牲品罢了，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后悔么？后悔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背叛了自己深爱的这片土地？……”
李令玉步步紧逼的追问。
顾念安却牵起了一抹格外讽刺的笑，苍白，无力，可那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国家t？”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低沉的，积攒了许多年的怒火，
“那五年前，我父亲横死，我妹妹被人挟持，母亲疯疯癫癫的时候，可有人来救过我么？”
大约是憋了许多年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顾念安说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可眼底的火焰却丝毫不减：“李令玉，没有人愿意背叛自己的国家！可我只是想护住我的家人！”
话说到此处，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标注1）那股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气焰便在转瞬之间偃旗息鼓了，她偏过头去，声音淡如死灰：“算了，事已至此，便这样罢。”
“若是我告诉你，北港那边已向我方提出交换间谍呢，顾念安？”李令玉忽然抛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然而顾念安只是苍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讽刺，仿佛她早就知道那份交换名单上绝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所以最后，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李令玉，我这辈子，大约最后悔的，只有对你的歉疚。”
那意思是，无论是家人也好，旁的也罢，她都不觉得有愧。
唯独对李令玉，她欠了，还不了。
两人之间沉寂了许久许久。
李令玉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顾念安，恍恍惚惚间，竟将这副面孔与头一回去军校时遇见的那个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顾念安，常年在军校里吊车尾，成绩垫底，可她的眼睛里永远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坚韧着，从不曾想过放弃。
可就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如今却被命运一步步逼到了这般万劫不复的田地。
顾念安再度开口时，声音低哑干涩，只是开口前，她微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方才继续说道：“所以，若是当真要我死，我只求……求你能亲手来。”
李令玉那张一直强撑着平静的面孔，终于在这一刻猝然皲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掺杂在一起，翻涌着，冲撞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顾念安，最后一个问题……”李令玉的喉咙也有些发干了。
顾念安没有应声，可李令玉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次行动，你明明有机会一枪要了我的命，可你没有。你不轻不重地朝我肩膀开了一枪，你若直接击毙我，现场必定大乱，我们未必能立刻组织起人手去追捕，你们大有可能趁乱逃脱，还有，”
说到这李令玉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让边清心回丰京查当年的旧案，那是她头一回拒绝我，她大抵是怕你的身份会牵连到我，说无论如何，你叛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有苦衷又能如何？
我便反问她，那日在车上，你明明有机会一枪击毙她，可你也没有，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标注2）
说到此处，李令玉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李令玉郑重其事地唤了一声：“顾念安。”
顾念安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你可知，我为何对寒鸱如此执着？便是你们用已经死去的能烨然来顶包，我仍旧深信不疑，寒鸱没有死，还潜伏在延南军情局里。”
顾念安不知道。
李令玉静默了片刻，随即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多年的真相：“五年前，我父亲遭北港间谍刺杀，我从军校连夜赶回丰京，那时我们已然截获了你们的情报，里头说，已派出寒鸱，来车站刺杀我。”
说到这里，李令玉深深地望了顾念安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旧事重提的恐惧，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可你知么，那时候，我丝毫不惧！
我甚至巴不得，巴不得你们所有潜伏在丰京的谍子倾巢而出，然后被我们一网打尽！那代价也许是我当真会死，可那也算是替我父亲报了仇，可那一日，车站在我面前从喧闹到空寂，始终没有响起一声枪响。”
她顿住了，望着顾念安，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多年，几乎成执念的问题：“所以，顾念安，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仿佛若是她来了，她们之间的对峙在五年前便能有个了断。
可偏偏她没有来，还亲手杀了那个本该去刺杀她的特务。
这是顾念安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李令玉流泪。
她的心顿时便慌了，想要起身去替她擦拭泪水，可李令玉却先她一步擡起了手，自己将那泪痕擦干净了。
“当年，你救了我一命，我会把北港无法兑现给你的承诺完成，我会把你的妹妹安然送往北港。”
说到此处，李令玉的目光沉重地落在顾念安身上，一字一顿：“可是顾念安，不，应当叫你寒鸱，你呢？可能接受你最终的结局？”
顾念安听到此处，眼底微微一动，仿佛一瞬间被这声音拽回了五年前。
她望着李令玉，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小心翼翼地，怯怯地瞥了李令玉一眼，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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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个，就是解释了为什么小顾们扑空了刺杀，因为小李让重要人物走了水路。
（标注2）小顾讲到后面，突然想起了小李的父亲是北港刺杀的，所以没有再说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份，是没有然后立场再说什么了。
（标注3）对应小李叫小边去查，小边最开始不乐意，然后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反正整个故事到这里关于过去的伏笔已经写完了，还有不懂的，到时候本书最后我会写出时间线。
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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