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缕晨光自云隙间斜斜洒落,照在军医院灰扑扑的门廊上。
一支浩浩汤汤的押送车队已然抵达,持枪的军官鱼贯而下,几乎是本能地环顾四周, 确认周遭安全无虞之后, 方才快步上楼。
楼道里响起一叠声整齐而沉闷的军靴声,引来不少人驻足侧目。
可那些目光在触及应坚诚的身影, 以及他臂上那枚枪决队的徽章之后, 便都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噤若寒蝉。
应坚诚为首的一行人径直推开病房的门,步履沉着地走了进去。
顾念安半坐在病床上, 面上并无半分意外, 反倒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只是当她的目光掠过面前那一张张肃穆的面孔, 却没有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 眼底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黯淡。
那黯淡稍纵即逝, 很快便被她敛得干干净净。
“顾上校。”应坚诚开口时,本能地还是唤了旧日里的称呼。
旋即他展开手中那份处决文书, 一字一句, 郑重其事地念了出来:“案犯顾念安, 籍贯丰京,年二十五, 经查, 该犯隐瞒身份, 私通外敌, 刺探我国军政机密,传递要塞情报,蛊惑勾结奸细, 泄露国防要务,实属通敌间谍,危害国家安宁。
历经军法会审,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照相关法规,判处案犯顾念安死刑,即刻验明正身,押赴刑场,运行枪决!此判即刻生效,不得上诉!”
应坚诚话音方落,左右便有人上前,将一只黑布袋子套上顾念安的头颅,随即押着她往外走去。
顾念安没有丝毫挣扎,像是早已将这一刻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她被押上车,感受到车子缓缓驶动。
起初的一程还算平坦,可越往后便越是颠簸摇晃,而她心底反倒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空气里渐渐透出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她知道,大约是到了郊外,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
不一会,车停了,她被人带下车,站定在一片松软的泥土地上。
应坚诚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郊野上响起,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准备行刑!举枪!——”
那一瞬被拉得格外漫长。
“开枪!”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惊起远处林中一群栖鸟,扑簌簌地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而彼时,李令玉正坐在办公室里,边清心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叩响了门。
“进。”李令玉低着头,面前摊着一份待签署的文档。
可那支钢笔握在手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曾落下,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墨点。
她微微蹙了蹙眉,擡手揉了揉太阳xue,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怎么样了?”李令玉擡起头,望向走进来的边清心。
边清心站直了身子,利落地禀道:“报告中将!事情有眉目了!”
“嗯?”李令玉搁t下钢笔,微微倾身向前。
“查到了,当年顾德厚少将奉命拔除内奸,已查到了唐国安的头上,可是……”边清心顿了顿,面色沉了几分。
“可消息被有心人泄露了出去,就在当夜,唐国安便动员人手,准备暗杀顾德厚。”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夹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搁在李令玉面前。
“那时正值戒严,若无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可那一夜,唐国安以国安局的名义,带人出了关。
卑职几经辗转,才寻到一位当年住在顾家左近的退职官员,据那人所言,当夜他曾清清楚楚地听见两声枪响。”
边清心说着,又将一份笔录递上前来。李令玉伸出手去接,指尖竟在微微发颤。
她垂下眼帘,目光逐行扫过那份笔录,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复杂,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只是那夜雷声太大,他也不敢十分肯定。”边清心补充道,“但他敢打包票的是,唐国安的人,是在顾念安到家之前,便已潜伏在了顾宅周围。”
李令玉胸口闷堵得厉害,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那里。
倘若边清心所查属实,那么包括顾念安在内的所有人,还有她的母亲,都错了。
杀死顾德厚的人,也许从始至终都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唐国安。
边清心见李令玉良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还要继续往下查吗?中将……”
李令玉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最后她沉默地将那两页纸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再擡起眼时,面容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声音亦是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不必了,顾念安……已经枪决了……”
这一回,轮到边清心怔在原地。
她满眼错愕地望向李令玉,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李令玉的脸上,当真没有丝毫波澜。
“……那卑职先告退了,中将……”边清心有些失魂落魄地开口。
“嗯。”李令玉飞快地签好那份文档,随手递给边清心,
“这是头一批与北港方面达成的秘密护送人员名单,此事由你亲自盯着,这是两国头一遭交好,关乎大局,不容有任何闪失。”
“是,中将!”边清心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双手接过文档。
“下去罢……”李令玉说着,身前那摞文档已放得整整齐齐。
近来延南一片太平,确实没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她亲自过问了。
“是!”边清心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那扇厚重的木门方才合拢,李令玉望着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目光便再度失了焦。
入夜,望潮楼。
灯火璀璨,依旧是那副冠盖如云,衣香鬓影的模样,霓虹灯管缠绕着雕花廊柱,将整栋楼映得流光溢彩,仿佛从未变过。
二楼的宴会厅里,不少官员正举杯庆贺此番任务的圆满。
毕竟两度诱敌深入,一举歼灭北港谍网,又拔除了潜伏多年的内患,这份功劳,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在未来的仕途上再添一笔不小的筹码。
上峰的嘉奖令尚未正式下达,李令玉便先行做东,设下这场庆功宴,宴请延南地面各路大佬,以表谢意。
只是她被一些琐事耽搁了片刻,待赶到望潮楼时,已是略略迟了些许,虽不至于当真迟到,却也叫那些大佬们枯坐等候了好一阵子。
是以李令玉方才踏入厅门,便端起酒杯,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席间觥筹交错,不少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她是打算留在延南,还是回京述职,李令玉推盏换碟,应对得滴水不漏,那张冷峭的面孔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客套,嘴却格外严,半点风声也不曾透露。
大佬们见状,也只得识趣地不再追问。
话题便兜兜转转,不知怎地便绕到了今日枪决的事上。
此事早已传遍了延南的大街小巷,引得百姓一片拍手称快,也让延南的气氛空前地松懈下来。
李令玉垂着眼帘,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眼底沉沉,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望潮楼里那些衣着单薄的歌女舞姬便鱼贯而入,笙歌曼舞,糜丽生春。
不知是谁借着酒劲打趣了一句,说这倒也合李中将的口味。
话音未落,李令玉的面色便骤然沉了下去。
满座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连乐队都吓得停了手。
倒是李令玉最后只是淡淡地撂下一句“失陪”,起身离席,径自往盥洗室去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才算勉强没有扩大。
她并未去盥洗室,而是推开了二楼外廊的门,独自站在那方小小的露台上。
夜风徐徐,将她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凭栏而望,面前是望潮楼对岸一望无际的沉黑海面,远处只有几点零落的渔火,在波涛间明灭不定。
身后忽然传来边清心的声音,压得极低:“中将。”
“……嗯。”李令玉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车已备好了,可要回府?”边清心小声问道。
“嗯,我去与他们打声招呼。”李令玉说着,敛了敛神色,转身朝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走去。
不多时,望潮楼下,脱离了那一片觥筹交错的喧嚣,反倒显出一种出奇的安静来。
李令玉矮身坐进后座,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一向习惯坐副驾驶的边清心,这一回却坐上了驾驶位。
“走罢。”李令玉淡淡开口。
边清心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那片霓虹倒映的海港。
车窗外,街市的光影一道一道地掠进来,明灭不定地落在李令玉的面孔上。
她不似往常那般从容不迫,身子微微绷着,双手搁在膝头,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指节不易察觉的微颤着。
车子一路驶出了延南城,驶入靠北的郊区,道旁的灯火越来越稀疏,两边的屋舍也越来越破败,李令玉的面容绷得更紧了。
“到了,中将。”边清心停稳了车,低声说道。
“嗯。”李令玉推开车门前,动作忽然顿了顿,“与北港那边交换的事宜,都已商议妥当了?”
“都已议妥了,那头没有什么异议。”边清心从后视镜里望着她,恭敬地答道。
“好。”李令玉这才推门下车。
比起延南城里那些戒备森严的别墅群,这一带显得格外人烟稀少,连房屋都是破败的,像是已被时光遗忘了许多年。
李令玉面上并无半分异色,径直走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落针可闻。
她伸手打开灯,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洒满了整个狭小的厅堂,然后她便看见了蜷缩在沙发上的人。
顾念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那衬衫的袖口与肩线都略显宽大,分明不是她自己的。
下身是一条同样不合身的军裤,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李令玉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烫,这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黑暗里,顾念安擡起那双泪水纵横的眼,怔怔地望着她。
“怎的了?”李令玉的声音竟带着几分不寻常的温和。
“为什么?”顾念安的声音沙哑破碎,满是不解。
李令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自顾自地脱下沾了夜露的外套,搁在一旁的椅背上。
顾念安身上穿的,正是她的衬衫,她的裤子,空空荡荡地挂在那一身瘦骨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令玉淡淡道。
“你这样做,不妥……”顾念安不想让自己成为李令玉的软肋,更不想成为旁人有朝一日拿来攻讦她的把柄。
李令玉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闻听此言,忽然便低吼出声,那声音里压了一整日的隐忍克制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怎样才算妥?!顾念安,你告诉我!?”
顾念安没有回答。
李令玉死死地盯着她,眼眶红了一圈:“难道你要我亲眼看着你去死吗?!”
那层强撑了整整一日的淡然,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了。
顾念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李令玉腰间那把配枪。
李令玉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索性一把将枪掏了出来,利落地上膛,枪口直直地抵在顾念安的眉心。
“不是想死吗!?不是要我亲手开枪吗?!”李令玉的嘴唇微微发颤,声音格外冰冷。
“顾念安,我告诉你!今日边清心从丰京回来了,带回来两页纸!一页,是当年戒严期间唐国安是如何以国安局的名义带人出关的文书!另一页,是你顾家旧宅隔壁一位退职军政官员的亲笔供述!他说,那一夜,他清清楚楚地听见t了两声枪响!”
顾念安的眼神终于动了。
“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记忆里你母亲开枪打死你父亲的那幅场景,也许从头至尾便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当年你父亲顾德厚顶着天大的压力接下那份拔除内奸的差事,可结果呢?
顾家倒台之后,人人都巴不得再上去踩上一脚!”李令玉的枪口抵着她的眉心,纹丝不动,“顾念安,那你现在觉得,你还该死吗?!”
顾念安死死咬着下唇,眼眸低垂,沉默着。
“那好!”李令玉拇指一推,咔嗒一声拨开了保险。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沈棠如的父母,也在这次交换的名单上,没错,就是那个假冒的沈棠如,她的父母,可谁叫他们是延南地界上数一数二的船商大佬,讽刺吗?很讽刺!这便是你要的答案!”
这也是李令玉不惜动用所有关系,也要保下顾念安的答案。
“那最后再问一句,顾念安!你是不是当真要我亲手开枪杀了你?!”
顾念安终于擡起了头,她望着李令玉,眼底泪光潋潋地闪烁着,嘴唇微微发颤,却仍旧带着一丝倔强。
李令玉见她不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握枪的手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也死死地盯着顾念安。
就在李令玉扣下扳机的前一刹,顾念安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不”字。
咔嗒一声!
扳机扣响了!
顾念安本能地闭上眼,肩膀猛地向内一缩!
可那一声咔嗒之后,却再无声息!
没有枪响!
她紧闭着眼,僵在那里许久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
李令玉已面无表情地收了枪,那把枪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子弹。
李令玉将枪放回腰间,直起身,可下一秒,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顾念安紧紧地,死死地箍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顾念安看不见她的面容,不知道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早已红透了,也不知道那双环在自己背后的手,正死死攥着她身上那件衬衫的布料,指节泛白。
“顾念安……”李令玉的泪水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浸进顾念安肩膀上。
“我也很心疼你啊……”
顾念安那堵筑了许多年,固若金汤的堤坝,便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失声痛哭,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压抑地溢出来的哀鸣,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尽数倾倒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其有幸,能在这一生里遇见这样一个李令玉。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对她说,念安,你虽是个女儿身,可身为顾家的孩子,便该有担当。
后来,她以长女之身,担起了整个家。
再后来,父亲死了,母亲疯了,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咬着牙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抵达一处属于自己的港湾。
她这一生抵达过两次港湾,一次是在军校,李令玉忽然便来了,猝不及防照亮了她孤寂而笨拙的少女时代。
再一次,便是此刻……
“多谢你……”顾念安哽咽着,声音沙哑颤抖:“李令玉,我心悦你。”
她忽然生出一丝庆幸,庆幸来延南的人,是李令玉。
至此,全书完!
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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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结束了,虽然心底不舍,但是好在,这本书不算被我毁了。
最开始想写民国bdsm的时候,踌躇很久,毕竟文笔有限,也怕故事不够精彩,好在到这里,整个故事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就是最开始写这种题材,不免的想要站队,直到写到沈棠如那部分,我又在想,那沈棠如对于北港,那也是她的国家啊,
所以到后面,算是一种中立态度的看待这个故事,这也是为什么最后小李会以这样偏激的手段告诉小顾一个事实,就是救下你这件事,是我甘心的。
总而言之,感谢大家的观看,也希望大家对这个故事的喜欢!
祝阅读愉快!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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