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江寻照例教授赵麟, 但这一次,他教授的时候,龙运帝来了。
他忙起身迎接。
龙运帝笑道:“爱卿免礼, 教学得可曾顺利,麟儿乖吗?”
江寻恭敬回答:“殿下非常乖巧, 师生之间非常欢愉。”
龙运帝:“那就好。”他转向赵麟。
他们要说话,江寻也不好站着, 便退到了一边。
等到龙运帝跟赵麟说完,他才和龙运帝走出来,就在殿外栏前站着说话。
“先皇非常信任你,江寻, 朕也是, 你能明白吧。现在我又把我的麟儿交给你,对你表现出充足的信任。”
江寻俯首:“谢圣上。”
“你哥哥能力突出, 说要改制度,可这皇城司已经许久了,突然改制,恐怕引起波动。”
江寻一愣,怎么回事, 这龙运帝不愿意改制,不找哥哥,反倒是来找他。
“要不然你去说说他?”龙运帝道。
江寻脑中转过千百,这也算哥哥和圣上的第一次冲突, 自己也可以让哥哥不要改制,但就算自己做到了,下次,下下次呢?
让堂堂圣上总是哀求于自己和哥哥, 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但偏偏,哥哥身后势力错综复杂,国公府和端王府,哪一个都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拒绝圣上,是得罪圣上;但不拒绝他,做到了,也是得罪。
横竖是死。
“圣上,臣惶恐。改制一事,臣听哥哥说过,但从未参与。但臣愿意替圣上您前往,但恐怕臣也无法说动哥哥。”
龙运帝若有所思,“你也无法说动么……那你也不必去了。”他温和笑笑,“你忙吧。”
江寻看了这脾气平和的龙运帝,不由地想起曾经的王训导,两人的性子都是很像,非常温和,虽为东宫之子,却不受宠爱,既没有御下的能力,也没往上兼容的本事,战战兢兢地活着。
别人让他登基,他便登基了。碰上的又是江夜这样强势的人。
江夜无权时本就咄咄逼人,更别提现在他官至一品,身负赫赫军功,名望和势力都已达到顶峰。
也难怪龙运帝这般小心谨慎。
龙运帝走后,江寻继续教赵麟,教到一半,赵麟放下书,问:“老师,你和你哥哥是夫妻吗?”
江寻刚还说到之乎者也,此时吓得快掉了下巴,“殿下!”
他不是只有十二岁吗?怎么懂那么多,他十二岁的时候,满脑子想着都是吃东西呢。
赵麟道:“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江寻:“当然……不是。”
赵麟笑道:“那就是了。”
江寻:“…………”
赵麟道:“兄弟之间也能成夫妻,我明白了。”
江寻:“…………”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啊。
赵麟继续道:“如果我有这么漂亮的弟弟,我也愿意和我的弟弟当夫妻。”
江寻:“…………”!!!口出狂言了属于是。
非礼勿言啊。他就知道自己和江夜在一起,成为了坏榜样。哎,这个老师做得他,于心有愧,找个机会辞官算了。
午后下了值,江夜没来接他,他估计忙着改制,一直到掌灯后才回来。
回来时还提着一盒东西,问江寻吃不吃。
江寻看了眼匣子,探过头,“是什么?”
江夜收回匣子,指了指脸颊,“亲哥哥一下。”
江寻直接过去抢,“拿来吧你!”
江夜把人抱住不让他动,两人推推搡搡地到了床榻上。又一轮争斗开始了。
江寻拼了大力气把匣子抢回去的时候,擡头就看江夜虎视眈眈,这种眼神,他与他多次,也明白的。他只想抢东西,却忘了江夜压根对什么吃的不感兴趣,他只想吃他。
他抱着匣子就要下床,被江夜又抱了回去。
“我好累,做不动。”他轻推。
江夜笑:“哪一次你有动?”
江寻半推半就,“现在连动都不想动了。”
江夜;“做好再吃。”他说着来解江寻的衣带,那一身官服被江寻穿得要多有风姿就有多有风姿。
弄完,江寻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两人下了地,随意套了一件外袍,坐在桌边一起品尝佳肴。
江寻问:“今日圣上来找我了。”
江夜停口,“什么事情?”
江寻擡头,“哥哥,你知道的。皇城司改制。”
江夜:“这个势在必为,如今的皇城司问题太多,效率低下,我要把它变成一个效率突出的机构,分成两个抚司衙门,由武将担任,并扩编人员。”
江寻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是要设立一个专门为你自己,还是为圣上的衙门?”
江夜:“…………”这人看问题永远一针见血。
江寻继续道:“司法有其合格性,如今三法司会审,进程已经足够严谨,而再设一个皇城司来代替,绕过一切法律径行来抓人。当然短时间内会有明显的效率,但长时间来看,对整个朝堂体系都是有害而无一利。”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任何绕过制度,完全依赖暴力来实现目的的都不是一个良好的统治方式。”
江夜并不服气,“我并不认同,你是在在圣上说话?”
江寻道:“当然不是,哥哥,你听我说,皇城司是需要一些改革,但我不建议扩大皇城司的职能。”
江夜:“……”他就知道江寻的面孔非常具有欺骗性,明明刚才在床上还是任由他进攻的“城池”,下了床,就聪明得让人畏惧。
他都没说这个皇城司要干什么,他就已经知道了。
江寻道:“武将更没必要,做些简单的人事调动就好了。”
江夜突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行改制?”
江寻愣神:“为什么?”
江夜想了想,“算了,不改就不改,也有其他事情好做。我也省了一份力。”
江寻哪里能就这样算了,上前,坐在江夜的腿上,手挽着他的肩,“你跟我说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夜:“不告诉你。”
江寻把头压在江夜的肩上,把小腿则挂在江夜强健的臂膀上,“说吧,哥哥,求你说吧。”
他晃着白白的小腿,撒着娇。
江夜:“………没用,你不用撒娇。”
江寻:“你以前说撒娇管用的。”
江夜笑着捏捏他的鼻子,“以前是以前,以前没得手,现在得手啊。人都睡过了,怎么还能管用?给我下去,哥哥我要去洗手。”
江寻才不要,他双腿盘着江夜的腰,“要洗手,抱我一起去。”
江夜直接站起来,就任由江寻挂在他身上,走到铜盆边,弯下腰洗手。他是无所谓的,江寻需要撑着,紧张地喊:“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哥哥!”
江夜起来的时候,单手拖了一下江寻的臀,把人往上掂了掂,“好吵。”
江寻:“那你跟我说。”
江夜:“说了不告诉你。”
江寻叹了口气,“那好吧,本来还打算再跟你亲一下的。”他说着就要下来,又 被江夜拽回来。“真的?”
江寻:“骗你干什么?”
江夜道:“跟你说也无妨,我本打算改制皇城司,这样他日你成为首辅,好让皇城司更好地为你干活。”
江寻听后一怔,他只道江夜一心想掌控权力,但他万万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他铺路。
江夜又道:“不过我也觉得你说得对,如果这个皇城司你都不喜欢,那也就没有起来的必要。”
江寻此时被感动到了,把头枕在江夜的胸口,“谢谢谢谢,我没想到。”
江夜轻拍了他的臀,“不必谢,说到做到就行。”
江寻听后,立马退开,“我明日还要早起,明晚吧。”
江夜:“明日是明日的事。”他步步紧逼,一把捞过想要逃跑的江寻,直接把人扛到肩上,把人带到了床榻边。
江寻想要哀求,主动去吻,半撒娇半讨好地让江夜改变了心意。
两人折腾了一会儿,江寻又困得不行,方才又睡了。
江夜抚摸着江寻的长发,替他拢好被子,想着皇城司若是不行,那就想其他法子了,比如把它调整成一个耳目灵通、行事利落的司衙。
于是接下来,江夜就跟龙运帝提议,设提举一员总揽全局,分掌侦缉与宿卫,另留勾当官三员,专司运行。提举由天子亲信的内臣或武臣充任,不属枢密院节制。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调走。
自然,这提举一员也是他安插的人。
其次就是分部厘清指责,提升效率。
这样就能事事分明,不容易逃过追责。
改制后的条令,江夜陈列好,给江寻看,总算是得到了江寻的首肯。
“哥哥,这次好多了。”
江夜笑了笑,捏捏他的鼻子,“那晚上有奖励吗?”
江寻:“………”这事情会上瘾,简直是罪过啊罪过。
“不要算了。”
江寻:“我没说不要啊。”
江夜笑:“那就是要了。”
江寻:“………”
……
转眼入了冬,江寻的生辰也到了。
这一日江寻和赵麟一起去骑马,调转马头回去的时候。
赵麟道:“老师,后日是我生辰。”
江寻笑道:“哦?我后日也是生辰?”
赵麟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过吗?”
江寻颇为为难,后日他沐休,平日教书还挺累的,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江夜也答应会带他一起出去。
赵麟颔首,“老师有约了。”
江寻:“我后日沐休。”
“那我去老师府上?”
江寻道:“您是殿下,不好出宫。”
赵麟:“那好吧,那就只能这样了。”
江寻笑:“有机会吧,我一定会带殿下过生辰。”
赵麟道了声好。
等江寻走后,赵麟想着事情。
如今朝中是如何,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或者可以说一塌糊涂吧。枢密院有周家人的人,禁军也归周家人,等于说兵权全部握在周家人手里。也难怪,父皇想劝阻江夜改制,都要战战兢兢。
这份小心,不就已经说明了所有吗?
谁会知道当初一招借刀杀人,竟是真的引了一个白眼狼进来。
江夜就是那匹狼。
赵麟年少早慧,按照他大伴的意思,也许是祖父和父亲都无能,反倒显得他聪明得紧。如果这江山已经不稳当了,他谁也靠不住,只能依靠自己了。
他已经十二岁了,早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也许这次生辰是一个机会,好好利用一下他那个温柔善良的老师。
生辰当日,江寻的生辰宴举行,也没请太多人,只有李谦和他年幼的妹妹。
江寻看到那妹妹不免哈哈大笑,问李谦:“你妹妹年纪好小!”
没想到还没等李谦回答,那妹妹道:“你才小呢,我已经六岁了!”
江寻诧异:“你六岁了吗,可你像是……”
李谦笑道:“什么六岁,她才四岁多。”
江寻:“哦!四岁!”
妹妹跑到哥哥李谦跟前,撅起嘴,叉着小腰,“哥哥,你骗人,我明明已经六岁了,你怎么说我四岁。”
李谦怜爱地蹲下来,“好好好,你六岁,好不好?”
江寻笑着拿出一堆金克子,“来,叔叔给你见面礼。”
小丫头片子举着手里的糖葫芦,“这是什么?我不要。”
江寻:“这是银子,银子你不要?”
小丫头道:“我不要,又不能吃。”
江寻笑道:“跟我一样。”他从桌上拿起江夜替他备好的长寿礼,递到小丫头面前,“那这个呢?这个总该吃了吧。”
小丫头望着那用红纸裹着、扎了细细麻绳的小包,肯定地点点头,“这个好,谢谢哥哥。”
一旁的李谦帮他纠正,“这是你江寻叔叔。”
小丫头道:“他那么年轻,怎么会是叔叔,哥哥骗人。”
江寻哈哈一笑,“李谦,你妹妹真可爱。”
李谦也笑:“也淘气得很。”
过了一会儿,江夜也从门外进来,看到江寻跟才到他膝盖的小丫头说着话,看江寻笑着开心,他心中有了想法。
“在等我?”
江寻:“就等你了。”
江夜来后,他们才开饭。
吃饭前,江寻被江夜拉到一边,亲了两口,吃完再去吃饭。
吃了饭后,天色也晚了,李谦带着他妹妹便要告辞。
江夜道:“那路上千万小心。”
李谦颔首,他拽了拽妹妹的袖子,“跟两位叔叔说再见。”
江寻笑着蹲下来,“再见,下次再来玩。”
妹妹颔首:“好的,你长得好看,我会来的。你还会给我好吃的。”她指着江夜道:“但我不喜欢他,下次不想看到他。”
李谦:“小薰!”
江寻哈哈笑,“为什么呢?”
妹妹道:“因为他捂住嘴不让哥哥你说话。”
江寻一愣,脸颊一红,敢情刚才接吻的时候,被看到了。
他都说孩子面前,非礼勿做啊。
江夜挑眉:“那没办法,我跟你江寻哥哥是一对,你不喜欢看也得看。”
妹妹气鼓鼓地迈着小胖腿地走掉了。李谦歉意地跟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江寻看着李谦远去的背影,突然回头问:“哥哥。”
江夜牵着他的手走着。两人在冬日里的花园里散着步,枯枝上挂着薄霜,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为什么不喜欢李谦?”这毕竟是前世与他一起并肩的人啊。李谦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江夜回头,“为什么会问这个?”
江寻:“…………”对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也不知道。”
风穿过,带着寒意,江夜将江寻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才缓缓开口:“我当然喜欢他。”他说完顿了顿,又道,“但只是作为朋友。我又不喜欢男人。”
江寻哦了声,嘴角微扬。不喜欢男人,但喜欢他江寻,是吗?
他觉得问了这个问题还挺尴尬的,也许是自从知道江夜很早喜欢自己之后吧,他就莫名会想这个问题。
两人散完步,正要回房。就有仆人来说,说让江寻前往太子府。
江夜好奇:“这个时候,他来找你干什么?”
江寻:“没事,我去一趟吧。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赵麟生辰?”
江寻:“嗯。”
江夜双手环胸,“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能去了。”
“如果不去,更显心虚。”江寻说完怕是被阻拦一样,先行挣脱江夜的手,“哥哥放心吧。”
江寻走后,江夜立在当地。他当然知道江寻在担忧着什么。也因为他的担忧,他其实算是一直按兵不动,做任何决定都是小心翼翼。
连改制皇城司都顾忌很多。
可他手里已经有了倾覆皇权的能力。
如果不是顾忌江寻,如果……不是顾忌江寻的话。
……
江寻进了皇城,来了太子殿,拜见了赵麟。
赵麟见他来,兴奋地起身迎上来,“老师,你来了,我让人备了一桌子菜,就等你呢。”
江寻笑道:“殿下,臣惶恐。”
赵麟:“何必说这些,快来。”赵麟拉着他往内殿走,果然见正当中摆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瞧着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江寻站着没动,被拉着坐下来。
赵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江寻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江寻配合着,但吃得很少,甚至可以说没吃。
两人谈天说地,像有许多话要说,又或者是赵麟单方面说话。
一直到了二更江寻才回去,回到府就听说赵麟出事。
江夜听说后,立即从床榻上坐起来,他按住也要起来的江寻,“你就在这里坐着,哥哥去面见圣上。”
江寻脑中想过千百,突然上前抱住江夜,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哥哥,你别去。”
现在的情况,仿佛是无论走哪一步都是行差踏错。哥哥去了,以权势压人,然后呢。事情就会变得更好吗?他们利用赵麟害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对付他,或者说对付哥哥。
目的只是江夜而已。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站出来,澄清。只要自己清白,就无法威胁到哥哥。
江夜回头问:“真的不用哥哥去?”
江寻摇头,“你别去。我一定为自己洗刷冤屈。”
江夜点头。
江寻换上官袍,前往皇城,拜见龙运帝。御座旁立着几名太医与几位阁臣,人人面色凝重,殿中气氛沉得像压了铅。
江寻道:“拜见圣上。”
太医:“太傅,这次让你来也是迫不得已,一早他们就告诉麟儿出事,有人喂他喝了毒酒,他通体发青,浑身颤抖,当时与他在一起的人,只有你。”
龙运帝说完,江寻道:“圣上,您说的这些,似乎也不能说明我就是害殿下的人?”
太医道:“你的意思难道殿下会自己害自己?”
江寻没有急着辩解,“臣只想问太医几句——殿下的脉象,是何时开始异常的?那杯毒酒,是何人所奉?殿下饮下之后到毒发之前,可有人离开过殿下的视线?”
太医一时语塞,这些都是尚未查清的事。
江寻继续道:“臣如果真的要害殿下,何必选在只有我与殿下的时辰,又何必等太医来查。臣大可以做得干净一些,让人查不到臣的身上。”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根本无法答话。
江寻笑:“也许是臣愚蠢,是吗?”他略带了点桀骜的语气,“可各位别忘了,我是状元,想来应该没那么蠢才是。”
他说完收起桀骜神情,谦卑地跟龙运帝拱手道:“臣,愿暂居此,等一切水落石出。但臣请求圣上您查清三件事,第一调取殿下中毒以来的全部诊案记录,几时几分入的药、又是几时几分喂服,又是何时出现的症状,等到这一切查明,想来毒发与臣进殿的时间应该对不上。第二件事,臣请求查清那日在殿下身边侍奉的宫人的名单,宫人何曾碰过酒,唯一接手的人又是谁?想来这个查清楚后,应该就能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第三件事,就是臣想问一下殿下,除了臣以外,是否真的只接见过我一个人。还希望三皇子殿下他没记岔了才是。”
江寻这一番说完,殿内鸦雀无声。让人不得不感慨——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清河镇江寻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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