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陆星野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林弋要带他出去,去哪儿不知道,几点出发不知道,穿什么也不知道。
他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决定穿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里面白色打底,黑色工装裤,白色板鞋。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外套脱了换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然后又换回了牛仔外套。折腾到快一点才闭眼。
周六早上七点,手机震了。
“起了吗?”
陆星野睁开眼,拿过手机回了一个字:“没。”
“那你现在起。”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这人连叫他起床都这么硬。他爬起来洗漱,换了那身想了一晚上的衣服。对着镜子把刘海拨了拨,觉得还行。
走到客厅,林弋已经在玄关了。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弋今天穿的跟平时不一样。燕麦灰色的翻领外套,面料看起来很软,领口很大。
里面叠了一件格纹马甲,深棕色和暗绿色交错的格子。马甲里面是条纹衬衫,浅蓝底子上面细白条纹。
领带是深酒红色的,上面有很细的花纹,在衬衫领口下面打了个精致的结。
裤子是黑色直筒西裤,鞋子是尖头皮鞋。
陆星野上下扫了一眼。“你今天去相亲?”
“跟谁相亲?”
“我怎么知道跟谁。”
“跟你。走吧。”
陆星野耳朵烫了一下,假装没听到最后两个字,低头换鞋。
林弋从玄关的架子上拿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给他。陆星野接过来围上,围巾很大,绕了两圈还在胸口垂着一大截。林弋伸手把围巾的边角塞进他外套领口里,手指碰到他的下巴。
“好了,走吧。”
两个人下了电梯坐进车里。陆星野系好安全带,问了一句现在几点。“八点。”
“现在能说去哪了吗?”
“不能。”
“你每次都这样。”
“那你每次都问。”
陆星野闭嘴了。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出了四环上了高速。陆星野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树,从树变成山。山上有雾,灰蒙蒙的,把山顶藏起来了。
“你要带我去爬山?”
“不是。”
“那进山干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星野靠进椅背里。得,又来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树。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车轮压上去沙沙响。开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大木牌,上面写着“西郊酒庄”四个字。车停在木牌旁边,林弋熄了火。
“酒庄?”
“嗯。”
“你带我来酒庄干嘛?”
“喝不了酒就喝葡萄汁。”
陆星野跟着他下了车。酒庄很大,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前面种了一大片葡萄藤。这个季节葡萄已经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子上,线条很乱。院子里停了几辆车,人不多。
林弋推门进去,前台的服务员认出了他,笑得特别灿烂。“林先生,您订的位子在露台。”
“谢谢。”
两个人穿过餐厅走到露台。露台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对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山顶的树,黄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林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格纹马甲和条纹衬衫。酒红色的领带在马甲的领口下面系得很正,金属夹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服务员拿来两本菜单。林弋翻开看了几秒,直接说了一串。“黑松露烩饭。烤羊排。凯撒沙拉。两杯葡萄汁。加一个甜品,巧克力熔岩。”
“你怎么不问我吃什么?”陆星野把菜单合上。
“你不吃羊肉。”
“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火锅你一片羊肉都没夹。”
陆星野不记得了。他吃火锅只吃肥牛,羊肉一口没动。林弋连这个都看到了。
等餐的时候陆星野趴在栏杆上看远处的山。林弋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额前的碎发往后翻,露出额头。陆星野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这身谁给你搭的?”陆星野问。
“自己。”
“那你的领带怎么打的?你教教我呗,就温莎结那个。”
“教过你。”
“你什么时候教的?”
“上次给你系的时候。”
“那是系,不是教。”
“看都看会了。”
“我看不会。”(*′`*)
林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回家教你。”
陆星野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山。嘴角翘着,风怎么吹都压不下去。
菜上来了。黑松露烩饭装在白色深盘里,米饭吸饱了汤汁,黑松露的香味很浓。烤羊排配了迷叠香,旁边一小碟薄荷酱。
凯撒沙拉里的面包丁脆脆的,芝士片削得很薄。葡萄汁是酒庄自己榨的,装在细长的杯子里,颜色很深。
陆星野吃了一口烩饭。“好吃。”
林弋端起葡萄汁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真的——”
“你真的好吃。”林弋看着他。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说反了。”
“没反。”
陆星野低下头,把脸埋进沙拉碗里。
( >< )
吃完甜品,林弋说带他去转转。两个人沿着葡萄园的小路走。石子路,踩上去嘎吱响。葡萄藤在这边,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你带我来这儿,就为吃个饭?”
“顺便看山。”
“看山哪儿不能看。”
“这儿安静。”
陆星野不说话了。确实安静。没有车声人声,只有风,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林弋走在他左边,马甲的格子在阳光下很清晰。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走了一段路,陆星野看到前面有个小山坡。登上小山坡,风大了,吹得他眼睛眯起来。林弋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
“你考完试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弋问。
“等期末。然后高考。”
“高考完呢?”
陆星野想了想。“不知道。”
“想过考哪个大学吗?”
“没想过。”
林弋看着他,那种目光又来了。
“你成绩这么好。北大清华随便选。”
“你呢?你哪个大学的?”
“北大。”
“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
陆星野没回答。因为他不想去林弋去过的地方。不是因为不想跟他一样。是因为如果去了,他会想他。那个地方林弋走过了,现在他走上去,踩的都是林弋的脚印。
(︿)
“你想考哪儿?”林弋问。
“还没想好。”
“慢慢想。还有半年。”
陆星野点点头。两个人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葡萄藤枯叶的味道。林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给他。
“穿上。风大。”
陆星野接过来穿上了。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下才露出手指。衣服上有林弋今天的味道,带着体温的气息。他把领子竖起来,脸埋进去。
“走吧,回家。”林弋转身往下走。陆星野跟在后面,穿着他的外套。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他甩着那两截空袖子走在石子路上。林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
“你像企鹅。”
“你才像企鹅。”()
“我没穿别人衣服。”
“你给我穿的。”
林弋没接话,转回去继续走。陆星野在后面跟着,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外套太大了,整个人像被套进了一个袋子,但他没脱。
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陆星野换了鞋要回房间,林弋叫住他。
“过来。”
“干嘛?”
“教你系领带。”
林弋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很细的白点。他站在陆星野面前,把领带绕过他的脖子。陆星野低头看着林弋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动。先绕一圈,再从底下穿过去。林弋放慢了动作,每做一步就停一下。
“看懂了吗?”
“没有。”
“看仔细。”林弋又做了一遍,更慢了。
陆星野盯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领带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在变魔术。酒红色的领带还系在他自己脖子上,条纹衬衫的领口微敞。
“你自己试。”林弋把深蓝色那条从他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陆星野拿着领带,努力回忆刚才的步骤。先绕一圈,再从底下穿过去。他绕了,但方向反了。林弋把领带拆了,重新放到他手上,帮他把宽的那头从窄的那头底下穿过去。手指带着他的手指动,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
“然后从上面翻下来。”
陆星野跟着他的动作,把领带翻下来。结歪了,林弋帮他调整了一下,手指在领带结上捏了两下。
“好了。”林弋退后一步看着他。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领带结比林弋系的小一点,歪一点。但还行。他擡头看林弋,林弋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酒红色的领带在他自己脖子上系着完美的温莎结,跟陆星野领口那个歪歪扭扭的形成对比。
“你这条领带今天搭得挺好看的。”陆星野说。
“是吗。”
“酒红色搭那个格纹马甲。你什么时候学的穿搭?”
“没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搭?”
林弋把领带从自己脖子上解开,手指挑起陆星野领口那条歪了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
“看着顺眼就行。”
陆星野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领口动。这次看清楚了,从底下穿过去,绕一圈,翻下来,穿进结里。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知道自己下次系还是会歪。
林弋的手指停下来,在他领口停了一下。“好了。”
陆星野摸了一下领带结。不歪了,不大不小。
“你这条领带送我吧。”
“哪条?”
“这条。深蓝色的。”
“你不是有一条吗?”
“那条是你给我系的。不是我的。”
林弋看着他,安静了片刻。“这条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陆星野的手停在领带结上。“那你刚才说什么‘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本来就是。”
“那你戴的这条是谁的?”
“我的。”
“你故意的。”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走了,做饭。”
(¬_¬)
晚上陆星野洗完澡出来,经过林弋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林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斯通纳》。
已经看到很后面了,书签夹在最后几页的位置。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刚洗过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陆星野敲了下门框。
“看完了借我。”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你教我。”
林弋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行。”
陆星野转身要走。林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晚安。”
“晚安。”
陆星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那条深蓝色领带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看了几秒,又把领带叠好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明天周日。不用早起。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明天早上,谁做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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