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陆星野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摸手机，九点四十。
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那条领带硌了一下脑袋，他才想起来昨晚把领带塞枕头底下了。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深蓝色，细白点，林弋说本来就是给他买的。
他把领带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爬起来。
客厅没人。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盖子盖着。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白粥，还温的。旁边碟子里两个煎饺一碟酱黄瓜。锅边压了一张便签条。“公司有事，下午回。”
陆星野把粥盛出来吃了，把碗洗了。回房间写了会儿作业，翻了几页《局外人》。主人公他妈死了，他没哭。陆星野读了两遍，觉得自己也没看懂。但觉得那个人挺酷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下午门铃响了。
陆星野放下书走到玄关，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比林弋高一点，穿一件深藏青色的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羊绒衫。
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很温和，笑起来的弧度刚好。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盒子，上面系着墨绿色的丝带。
“你好，你是星野吧？”声音不大，很稳。“林弋在家吗？我是顾深，他的朋友。”
陆星野点了下头。“他在书房。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在等。陆星野敲了书房的门，推开。“有人找你。姓顾。”
林弋擡起头。看到陆星野的表情，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时候，陆星野跟在他后面。
“顾深？”林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你倒是会挑时间。”林弋侧身让他进来。
顾深笑了，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红茶。上次你说好喝的那个。”
林弋接过去放在玄关柜上。“进来坐。”
顾深换了鞋走进来。熟门熟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杯。“你还用这个杯子？大学那个摔了？”
“那个早摔了。这是新的。”
“一样的。”顾深拿起杯子看了看。“你这个人，什么东西都用一样的。喝咖啡的杯子，买十个一模一样的。”
“省事。”
陆星野站在走廊口看着。顾深知道林弋用什么样的杯子。知道他用十个一模一样的。知道他的咖啡罐在哪。顾深看了一眼陆星野。“你在写作业？”
“嗯。”
“打扰你了吧？”
“没有。”
林弋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顾深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动作很自然，没有问顾深喝什么。直接泡了红茶。陆星野站在旁边，没被安排。
“星野，你也过来坐。”顾深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陆星野走过去坐下。林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弋说你月考年级第一？”顾深端着茶杯吹了吹。“很厉害。”
“还行。”
“他以前也老是‘还行’。”顾深看了林弋一眼。“大学的时候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成绩出来全班第一。”
林弋喝了一口茶。“你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弟弟。”顾深转头看着陆星野。“学习累吗？”
“还好。”
“有没有想考的大学？”
“还没想好。”
“不着急。还有时间。”顾深的语气很温柔。“林弋要是管你太严，你可以找我。我比他好说话。”
陆星野看了一眼林弋。林弋没什么表情，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我管他很严吗？”
“你对你自己的标准就是严。你对他估计也差不多。”顾深笑了笑。
那笑很好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陆星野低下头。他看着茶几上那两杯红茶，林弋和顾深的杯子靠得很近。他的面前什么都没有。林弋没给他倒茶。
“星野也喝一杯？”顾深注意到了。
“不用了。我去写作业。”陆星野站起来。
“那你忙。”顾深对他点了点头。
陆星野回了房间，没关门。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卷子。第一道大题做了两遍，答案不一样。他放下笔。客厅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听得清。
“你瘦了。”顾深说的。
“没瘦。”
“上秤了？”
“你管我瘦没瘦。”
顾深笑了。“你还是这样。问你什么都不说。”
“说了又怎样。”
“我可以监督你吃饭。”
“你离我八百公里。怎么监督？”
“所以我飞过来了。”
陆星野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飞过来的。专门飞过来的。(д)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第三道大题做了一半，客厅又传来声音。
“你还记得大三那次吗？你为了一个项目三天没睡。”顾深在笑。“最后是我把你从工作室拖出去的。你当时脸色白得像纸。”
“记得。”
“你当时说你再也不熬夜了。”
“我到现在也没再熬夜。”
“骗谁呢。你公司的人说你经常加班到凌晨。”
林弋没接话。顾深又笑了。那笑声不大，但陆星野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卷子，那道题做到第三步就做不下去了。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林弋三天没睡，顾深拖他出去的。顾深见过林弋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顾深知道林弋加班到凌晨。他都不知道。
陆星野把笔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没出去。靠着门框听。
“你最近怎么样？胃还疼吗？”顾深问。
“不疼了。”
“好好吃饭了？”
“有人做。”
“谁？”
“他。”林弋的声音低了。“他每天做。”
陆星野愣了一下。林弋说“他每天做”。这个“他”是谁？不会是说他自己吧？他说的是——陆星野不敢往下想了。顾深没再问了。换了个话题。“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回去想了，我觉得可以合作。”
“嗯。周一去公司谈。”
“行。那我周一再去。”顾深顿了顿。“今天就是来看看你。”
安静了几秒。林弋没说话。
“那你住哪？”林弋问。
“酒店。订好了。”
“晚上一起吃饭？”
“行。带上星野。”
“问他去不去。”
陆星野听到这里，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三个人都看向他。他走到客厅，站在茶几旁边。
“我不去了。”
“为什么？”林弋看着他。
“晚上约了钱嘉豪。他找我讲数学题。”
林弋看了他两秒。“那你早点回来。”
“嗯。”
陆星野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这次关了。关得很紧。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道做到一半的物理题。
第四步是什么来着？完全忘了。他拿出手机给钱嘉豪发消息。“晚上有空吗？”
秒回。“有啊。干嘛？”
“找你讲题。”
“你找我讲题？你找我讲题还是我找你讲题？”
“你来讲。我听着。”
“？？？行吧。几点？”
“六点。你来我家。”
“你继兄在不在？”
“不在。他出去吃。”
“那我得穿好看点。”
“穿好看干嘛？”
“万一碰到你继兄呢。”
陆星野没回。把钱嘉豪的备注改成了“花痴”。然后觉得不对，又改回来了。
(￢_￢)
五点的时候，陆星野听到客厅有动静。林弋和顾深要出门了。他坐在书桌前没动。
“星野，我们走了。”林弋敲了门。
“嗯。”
“冰箱有排骨。你晚上热了吃。”
“嗯。”
“钱嘉豪来了好好招待人家。”
“嗯。”
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远了。大门关上了。
陆星野走到窗前往下看。林弋和顾深一起走出单元门，顾深穿着那件藏青色大衣，林弋换了件黑色的短外套。两个人并排走。顾深说了句什么，林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陆星野拉上了窗帘。
钱嘉豪六点准时到，一进门就四处张望。“你继兄呢？”
“出去了。”
“跟谁？”
“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帅吗？”
“烦不烦？”陆星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吃饭了吗？”
“没。”
陆星野拿出排骨，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分钟。又炒了个青菜，盛了两碗米饭。钱嘉豪在餐桌前坐下来吃了一口排骨。“哇，你继兄做的？”
“嗯。”
“太好吃了。你天天吃这个不得胖死？”
“没胖。”
“你是不是有病。吃这么好还不胖。”
陆星野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问你。一个人对你很好，是不是就是对你好？”
“不然呢？”
“就是……会不会对谁都这样？”
钱嘉豪嘴里嚼着排骨，含混地说。“你说你继兄？”
陆星野没回答。
“他对你肯定跟对别人不一样。你没看上次成人礼，他看你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钱嘉豪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眼睛里只有你。”
陆星野端起碗继续吃饭。
( ＞＜ )
吃完饭钱嘉豪给他讲了两道数学题。说是讲，其实是钱嘉豪做，陆星野在旁边看。不会的地方陆星野点一下，钱嘉豪就懂了。
“你确定是我教你？”钱嘉豪擡起头。“明明是你在教我。”
“你教会了我怎么教人。”
“你这嘴。”
八点多钱嘉豪走了。陆星野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没开，书也没看。就坐着。九点一刻，门锁响了。
林弋一个人回来的。
换鞋的时候看了陆星野一眼。“吃了吗？”
“吃了。”
“钱嘉豪走了？”
“嗯。”
林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靠进靠垫里，闭了一下眼。陆星野坐在沙发另一头。
“你那个朋友走了？”
“走了。他明天去公司谈事。”
“你们吃什么了？”
“日料。”
“好吃吗？”
“还行。”
又是还行。陆星野看着林弋。他靠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那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那个朋友跟你很熟？”陆星野问。
“大学同学。住一个宿舍楼。”
“他好像知道你很多事。”
“大学的事。都过去了。”
陆星野低下头。“你以前三天没睡。我不知道。” ′~
林弋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胃疼过。你也不说。”
“现在不疼了。”
“你加班到凌晨。你是不是每天我睡了你还在工作？”
林弋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什么重要？”
客厅安静了。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弋坐直了身子。看着陆星野。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顾深来了就不对。”
“我没有。”
“你关门了。”
陆星野张了张嘴。他的确关门了。平时不关的，今天关了。林弋注意到了。
“他这个人是比较自来熟。”林弋说。“但他没恶意。”
“我知道。”
“那你气什么？”
陆星野低着头。他说不上来。不是气。是觉得顾深知道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是看到林弋给顾深倒茶，动作那么自然。是听到顾深说“你记不记得”，而他不记得，因为他不在。
“我没气。”
“那你看看我。”
陆星野擡头。林弋看着他，那个眼神不重，但不躲。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
陆星野张了张嘴。“你胃疼过几次？”
“三次。”
“什么时候？”
“大学两次。工作一次。”
“好了吗？”
“好了。有人做早餐就不疼了。”
陆星野看着林弋。他说的“有人”是谁？是他吗？还是顾深？还是随便什么人？他想问，但不敢。怕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顾深哥知道你胃疼的事？”
“知道。他当时在。”
陆星野低下头。又在。什么都是他当时在。
“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好了。”林弋说。“你来了以后就好了。”
陆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擡起头看着林弋。林弋靠在沙发上，表情没变。但他说的话让陆星野的嗓子堵住了。
“去睡吧。”林弋站起来。
“你呢？”
“再看会儿书。”
林弋往走廊走。经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一下，收回去了。
“晚安。”
“晚安。”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开钱嘉豪的对话框。
“你刚才说他看我的眼神什么样？”
“眼睛里只有你。”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林弋没睡。他说他来了以后胃就不疼了。意思是他在，所以林弋好好吃饭了。所以胃不疼了。陆星野盯着天花板。可能是这个意思。也可能不是。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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