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李老师周二下午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卷子,是一张通知单。全班安静了。
“周五周六,学校组织去怀柔散心。两天一夜,住民宿。自愿报名,明天截止。”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拍。“高三就这一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教室里炸了锅。钱嘉豪第一个转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
“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不住家里还没意思?”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钱嘉豪立刻改口。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天天在家待着不闷吗?出去玩玩多好。”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做题。钱嘉豪不依不饶。
“听说去怀柔,爬山、烧烤、篝火晚会。山上还能看星星。”
陆星野的笔停了一下。
“篝火晚会?”
“嗯!还有烤红薯!”
陆星野盯着卷子上的那道题。烤红薯,林弋也用空气炸锅烤过。他把笔放下。
“行。我去。”
钱嘉豪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说不去吗?”
“现在去了。”
钱嘉豪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他拿起报名表在陆星野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转回去了。
陆星野低头继续做题。刚才那道题的第三步写错了,他划掉重写。
晚上到家,林弋正在厨房切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卷着。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
“周五周六学校去怀柔散心。两天一夜。住民宿。”
林弋切菜的手没停。“想去吗?”
“报了。”
“那我周五早上送你。”
陆星野看着他。林弋切菜的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嗯。”陆星野说。
吃饭的时候林弋问了一句。
“带什么去?”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带件厚外套。山上冷。”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梨。
削完切成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
“你那个朋友去吗?”
“哪个?”
“钱嘉豪。”
“去。”
“那就行。”
陆星野拿了一块梨塞进嘴里。甜的。他嚼着梨,看着林弋把削下来的梨皮拢进手掌里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没有东西掉在外面。
周四晚上陆星野收拾行李。一个双肩包,塞了两件长袖、一条牛仔裤、一件厚卫衣、洗漱包、充电器。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条深蓝色领带也塞进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但就是塞进去了。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钱嘉豪的消息。
“明天几点集合?”
“七点。校门口。”
“你继兄送你吗?”
“嗯。”
“那我得早点到。”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你早点到干嘛?”
“看你继兄今天穿什么。”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明天林弋穿什么,他也想知道。
周五早上六点二十,陆星野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林弋已经站在玄关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外套,肩线很宽,把整个人撑得很直。
里面不是衬衫,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口包住脖子。高领毛衣外面叠穿了一件白衬衫,衬衫领子翻出来搭在高领外面,两层的白叠在一起,干净又利落。
下面是纯白色的阔腿西裤,面料垂坠感极强,走起来有风。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黑与白,硬朗与柔软,全在他身上。
陆星野上下扫了一眼。
“你穿这样送我?”
“嗯。”
“你穿西装送我?”
“不行吗?今天那边有个发布会。”
“不是不行。是太——”
“太什么?”陆星野没说出来。太扎眼了。太不像送孩子上学的。太好看了。他把最后三个字咽回去了。
“走吧。”
林弋拎起他的双肩包走在前面。到了学校门口,大巴已经停了两辆。陆星野一眼就看到了。
不是先看到大巴,是先看到校门口站着的那群同学——所有人都在往他这个方向看。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身后的人。
陆星野回过头。林弋穿着那身黑西装白高领,手里拎着他的深蓝色双肩包,正往这边走。
晨光打在他身上,白色阔腿裤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他走路的节奏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校门口炸了。
“卧槽那是谁?”
“陆星野他哥!”
“他怎么穿成这样?”
“这是在拍杂志吗?”钱嘉豪从人群里冲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盯着林弋看了三秒,转头对陆星野说了一句。
“你继兄今天穿这样,是来送你还是来走秀的?”陆星野没理他。
林弋走到他面前,把双肩包递给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山上冷,外套别忘了穿。”
“嗯。”
“别吃太多零食。”
“嗯。”
“怎么就只说嗯啊”林弋笑到。
旁边一群同学看着,有人拿手机在拍。陆星野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接过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衬衫领子翻在高领外面,被风吹起来一点。陆星野转回去快步走向大巴。
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赵一鸣坐在最后一排,朝陆星野招手。
“星野!这边!”钱嘉豪拉着陆星野坐过去。
赵一鸣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林晓,学习委员,全班第二,常年被陆星野压着。前面一排坐着胖子刘壮和几个男生。
“你哥今天穿的什么?”赵一鸣从窗户探出头去,林弋已经走了,只看到黑色大G开走的背影。
“西装。”
“大早上穿西装?”
“嗯。”
“送你?”
“没有他还有发布会。”
车开了。导游是个年轻女的,拿着话筒让大家自我介绍。
一班人起哄,轮到谁就喊外号。刘壮站起来说“我叫刘壮,外号胖子”,全场笑。
林晓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我叫林晓,爱好学习”,赵一鸣喊“你的爱好是压着陆星野”,林晓脸红了坐下了。陆星野没站起来,导游也没点他,大概看他脸色不太好惹。
发了零食。每人一袋,里面有小面包、火腿肠、一盒牛奶、一包薯片。
陆星野把薯片拆了吃了几片,钱嘉豪伸过手来抓了一把。
“你继兄今天那身衣服,是新的吗?”
“不知道。”
“肯定新的。我以前没见过。”
陆星野把薯片袋子封好放在一边。“你对他穿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谁看了不记得。”
赵一鸣凑过来。
“你继兄做什么工作的?”
“开公司的。”
“什么公司?”
“科技公司。”
“卧槽,那他是不是很有钱?”
“还好。”
“还好是多好?”
“就是还好。”
赵一鸣不问了,但眼神变了。看陆星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隐藏的富二代。陆星野没解释,靠着窗户闭上眼。
两个半小时到怀柔。民宿在山脚下,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大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院子中间用石头围了一圈,里面堆着木柴,大概晚上点篝火用的。
导游分配房间。两人一间,陆星野和钱嘉豪分在一起。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那棵银杏树。钱嘉豪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上去。
“终于脱离我妈了!”陆星野把包放好,拿出手机给林弋发消息。
“到了。”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嗯。好好玩。”
陆星野看着那三个字。好好玩。把他当小孩。
集合,爬山。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台阶,有些地方很陡。
陆星野爬了十几分钟就开始喘。赵一鸣走在他旁边,一步跨两个台阶,脸不红气不喘。
“你不行啊,年级第一体力这么差。”
“年级第一跟体力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觉得你应该什么都第一。”
陆星野没理他,放慢脚步。钱嘉豪也喘,两个人在后面慢慢爬。
“陆星野你等等我!”
钱嘉豪在后面喊。陆星野停下来等他,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擡头看山顶,还有一大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弋。
“爬山。累。”
林弋回了一个字。
“该。”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山顶有一块平地,铺了石板,摆了几条石凳。导游让大家休息半小时。
有人拍照,有人喝水,有人坐在石凳上不想动了。陆星野站在边缘往下看,山下的房子小得像积木,那条路细得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赵一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爬山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你爬那么慢,肯定在想事情。”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赵一鸣这个人,话多,但眼睛毒。
“在想一个人。”
赵一鸣眼睛亮了。
“谁?”
“不告诉你。”
赵一鸣还想问,钱嘉豪跑过来把陆星野拉走了。“走走走,拍照!”
中午在民宿吃饭。农家菜,红烧肉、炖土鸡、炒鸡蛋、凉拌野菜,米饭管够。陆星野吃了两碗。
吃完饭休息一小时,导游说下午两点在院子集合做游戏。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下来。拿出手机看林弋有没有发消息。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隔壁房间传来刘壮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没睡着。
下午游戏。所有人分成四组,陆星野被分到第二组,跟钱嘉豪、赵一鸣、林晓一组。
第一个游戏两人三足。陆星野跟赵一鸣一组,绑腿的时候赵一鸣嫌绑太松会掉,绑太紧勒得慌。
陆星野说“你闭嘴,我来”。他蹲下来把红绸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你系鞋带呢?”
“闭嘴,走。”
两个人从起点走到终点,没摔,速度第二快。钱嘉豪跟林晓一组,林晓不会走路,跟钱嘉豪同手同脚,走了三步就摔了。
钱嘉豪趴在草地上,林晓压在他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全场笑疯了。陆星野站在终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第二个游戏是盲人指路。一个人蒙着眼睛,另一个人用语言指挥走到终点。陆星野指挥钱嘉豪。
钱嘉豪蒙上眼睛,陆星野说“往前走三步”。
钱嘉豪走了四步。
“我说三步。”
“我腿长!”
“你腿长个屁!”
全场又笑。钱嘉豪最后还是走到了终点,撞了一棵树,踩了两个坑,被石头绊了一次。
刘壮那组输了。导游罚他们表演节目。刘壮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要唱《童话》。“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第一句就跑调了,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一鸣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林晓捂着耳朵,钱嘉豪趴在桌上捶桌子。
刘壮不管,闭着眼睛唱完了整首,最后还鞠了个躬。“谢谢大家。”全场鼓掌,掌声比给任何人的都热烈。
陆星野也鼓掌了。鼓了两下,停了一下,又鼓了两下。
傍晚篝火晚会。院子里那堆木柴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橘红色的。
导游拿来一袋棉花糖和几根长签子,让大家烤。赵一鸣烤了一颗,外面焦了里面没化。刘壮烤了一颗,整个掉进火里了,一声惨叫。
钱嘉豪烤了一颗递给陆星野。“你尝尝。”陆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得像云。甜。
“好吃。”
“当然,我的吃商极高。”( ° ° )
陆星野把剩下的棉花糖塞进嘴里,没接话。
有人带了吉他,弹了一首《成都》。
大家跟着唱,唱到“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吼。陆星野没唱,他看着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周围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晃来晃去。
他想起那天在林弋家楼下,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提议真心话大冒险。赵一鸣第一个转瓶子,瓶子口对准了林晓。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晓推了推眼镜。“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全场安静。
林晓的脸慢慢红了。“有。”“谁?”赵一鸣追问。
“第二个问题了。”林晓说。全场起哄。
瓶子继续转。这次对准了陆星野。
全场安静了一拍。陆星野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火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赵一鸣问。
“真心话。”
“你喜欢的人,在场吗?”
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陆星野看着火。火苗跳了一下。“不在。”赵一鸣还想问,钱嘉豪把瓶子抢过去转了。
“行了行了,到我了!”瓶子口对准了刘壮。刘壮选了大冒险,被罚绕着院子跑三圈,边跑边喊“我是胖子我骄傲”。他跑完三圈回来喘得跟狗一样。
陆星野坐在那里,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刚才说了“不在”。他没有说谎。林弋不在场。但在场的人不知道他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晚上九点多散了。陆星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钱嘉豪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
“你刚才真心话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
陆星野看着天花板。
“字面意思。”
“你骗人。”
陆星野没说话。钱嘉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安静了几秒。
“你脸红了。”
陆星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关灯。”钱嘉豪关了灯。
陆星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窗户外面有光,大概是院子里的灯没关。
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林弋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好玩吗?”陆星野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那就好。”
他盯着那三个字。那就好。他好不好,林弋都在乎。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钱嘉豪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火。火光里林弋的脸,穿着黑西装白高领,站在校门口,晨光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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