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很久。走廊那头的灯灭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亮过。
林弋睡了，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抖开。
最后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喝，窗外东三环的夜景跟平时一样，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几层还亮着。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经过林弋房间的时候门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是被太阳晃醒的。昨晚忘了拉窗帘，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摸到手机，九点四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又躺了几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卫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毛巾是湿的搭在架子上，牙刷插在杯子里。人不在。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盖子盖着。
打开里面是白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两个煎饺一碟酱黄瓜。锅边压了一张便签条“公司加班。晚上回。”
陆星野把便签条看了一遍贴回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已经贴了好几张贴了，颜色不一样字迹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是林弋写的。他把粥盛出来吃了，把碗洗了。
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背着书包出了门。
到了钱嘉豪家楼下发了条消息。“下来。”
过了一会儿钱嘉豪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你怎么来了？”
“找你讲题。”
“你找我讲题？你找我讲题还是我找你讲题？”
“你来讲。我听着。”
钱嘉豪看了他一眼，把门拉开了。“上来吧。”
钱嘉豪家住六楼，没电梯。陆星野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钱嘉豪在前面跑得飞快。到了门口钱嘉豪掏钥匙开门，屋里传来钱嘉豪妈妈的声音。“嘉豪，谁来了？”
“陆星野！”
钱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一件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星野来了？中午在这吃，阿姨包饺子。”
“谢谢阿姨。”
两个人进了钱嘉豪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科比的海报。
书桌上堆着卷子和课本，还有半包薯片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钱嘉豪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上。“坐。”
陆星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钱嘉豪也坐下来，看了一遍卷子擡起头。“这道？”
“嗯。”
“这道我会。”钱嘉豪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你看，先受力分析，然后列方程。”
陆星野看了一遍。“你做错了。”
“哪儿错了？”
“摩擦力方向反了。”
钱嘉豪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一拍脑袋。“卧槽还真是。”他划掉重写，这次对了。
陆星野看着他写，说了一句。“你其实都会。就是太急了。”
“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急什么？”
钱嘉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怕考不好。
考不好我妈骂我。
骂完她又哭。
她一哭我就烦。一烦就更考不好。”他顿了顿。“你从来不急。是因为你考得好所以才不急吗？”
陆星野想了想。“不是。是因为急也没用。”
“你说话怎么跟你继兄一个味？”
陆星野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钱嘉豪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桌上。“你们吃，别光做题。”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你妈挺好。”陆星野说。
“有时候好。有时候烦。”
“什么时候烦？”
“唠叨的时候。天天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陆星野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他想起他妈。
他妈也唠叨，也说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星星你多穿点，别感冒”。
他在巴厘岛那边穿短袖，让他在北京多穿点。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钱嘉豪问。
“不知道。可能过年。”
“那你过年跟你继兄过？”
“可能吧。”
“那也挺好。你继兄做饭好吃。”
两个人又做了几道题，钱嘉豪妈妈喊吃饭。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有点厚，但馅调得很好。
钱嘉豪吃了两盘，陆星野吃了一盘。钱妈妈一直往陆星野碗里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吃完饭钱嘉豪送陆星野下楼。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两边晒着被子和床单，风吹过来鼓一下落回去。
“你昨晚几点睡的？”钱嘉豪问。
“一点多。”
“怪不得你今天脸色不好。”
陆星野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陆星野停下来。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心里知道。”
钱嘉豪看着他，没说。
“你是说——”
“行了行了，别说了。”钱嘉豪打断他。
“你知道了就行。不用说出来。”
陆星野站在原地。太阳从楼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星野问。
“上次成人礼。”
“那么早？”
“你挽他的手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
陆星野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看林弋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你打算怎么办？”钱嘉豪问。
陆星野看着远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又落回去。“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喜欢他。”
陆星野攥紧了书包带子。手指收拢又松开，指节泛白。
“他是男的。我是男的。他是我继兄。”( ′︵` )
钱嘉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难受什么？”
陆星野没说话。
“回去了。周一把作业带给我抄。”钱嘉豪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往公交站走。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林弋不在。
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个快递箱，不大，胶带缠了好几层。收件人是林弋，寄件地址是上海。
上海。顾深。
陆星野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把箱子放回原处。
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中岛台边喝。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陆星野打了三个字。“都行。”
“那你买菜。”
陆星野盯着那三个字。林弋让他买菜。他从来没买过菜。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换了鞋出门。
小区门口有个生鲜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
陆星野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买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林弋发消息。“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会挑。”
“西红柿。鸡蛋。排骨。青菜。你看着拿。”
陆星野走到蔬菜区拿了几个西红柿，放到袋子里发现有一个是软的，又放回去换了一个硬的。
鸡蛋他不会挑，打开盖子看了看，拿了最上面的那盒。
排骨在冰柜里，用保鲜膜封着，他拿了一盒。
青菜拿了那种叶子不太大的，他觉得那种好吃。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你是帮家里买菜？”
“嗯。”
“小伙子挺懂事。”
陆星野没接话，扫码付了钱。七十八块。
他拎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袋子有点沉，换了一只手。
到家的时候林弋已经回来了。站在灶台前，换了一件白T恤，围裙系在腰上。
看到陆星野手里的袋子，走过来接过去，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西红柿挑得不错。鸡蛋拿了最贵的。排骨买多了。青菜可以。”
“你怎么知道鸡蛋是最贵的？”
“你拿的那个牌子，一盒十五。旁边那个十二。”
“我又不知道。”
“下次买十二的。一样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买一次就知道了。”
陆星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从袋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西红柿放进篮子里，鸡蛋放进冰箱，排骨泡进水槽里。动作还是那样，不急。
“你那个快递。”陆星野说。
“什么快递？”
“玄关上那个。上海寄来的。”
林弋手上的动作没停。“顾深寄的。他公司的产品样品。”
“你看过了？”
“没拆。等他来了再说。”
陆星野没再问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饭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
陆星野吃了两碗，林弋吃了一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餐桌。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林弋在旁边切哈密瓜。
“陆星野。”
“嗯。”
“你下周是不是要月考了？”
“下下周。”
“那你这周好好复习。别老往外跑。”
“我今天去钱嘉豪家讲题了。”
“讲题还是打游戏？”
“讲题。”
林弋把切好的哈密瓜推到陆星野手边。“吃吧。”
陆星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他嚼着哈密瓜看着林弋把瓜皮拢进手掌里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没有东西掉在外面。
“林弋。”
“嗯。”
“你下周忙吗？”
“看情况。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陆星野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槽。
擦干手，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钱嘉豪的消息。“你到家了？”
“嗯。”
“你继兄回来了？”
“嗯。”
“你说了吗？”
“说什么？”
“你心里知道。”
陆星野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把手机扣在胸口。
走廊那头的灯亮着。林弋没睡。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那边是林弋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他好像能听到那边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睛。
没说。不敢说。怕说了以后连现在这种日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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