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陆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林弋要带他出去,去哪儿不知道,几点出发不知道,穿什么也不知道。
他把衣柜翻了一遍,最后决定穿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牛仔外套,下面黑色工装裤,白色板鞋。
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牛仔外套脱了换成黑色短夹克,然后又换回了牛仔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林弋的消息。
“明天八点。别赖床。”
陆星野回了一个字。
“嗯。”
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林弋没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周五早上七点四十,陆星野洗漱完出来。
林弋站在玄关,正在系大衣的扣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长度到膝盖,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西裤。
大衣的领子竖着,露出一截黑色高领的边缘。
“走吧。”
两个人下了电梯坐进车里。陆星野系好安全带,林弋发动车子。
“现在能说去哪了吗?”
“怀柔。”
“又是怀柔?上次学校组织去过。”
“上次是跟学校。这次跟我。”
陆星野闭嘴了。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高速。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山灰蒙蒙的,山顶有没化完的雪。
陆星野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煎到快两点才闭眼。他眯了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车停了。
林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到了。”
陆星野睁开眼。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三层楼,石头墙面,窗户很大。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山舍”两个字。他以为林弋会带他住民宿,没想到这么好的房子。
两个人下了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满树的柿子,橙红色的,挂了满满一树,像一个个小灯笼。
陆星野站在树下仰头看。
“能吃吗?”(`′)
“能。但没人摘。”
“为什么?”
“留着好看。”
陆星野收回目光,跟着林弋往里走。
前台是一个年轻女生,看到林弋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弋把身份证递过去。
“一间大床房。”
陆星野的后背僵了一下。
一间大床房。
他看了林弋一眼,林弋没看他,在签字。大床房,一张床。
两个人,一张床。他脑子里开始播放一些不该播放的画面。他强行切掉了。
进了房间。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山。床很大,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小瓶干花。卫生间是透明的玻璃墙,有帘子可以拉下来。陆星野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玻璃,把目光移开了。
林弋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黑色高领毛衣贴在身上,腰线收得很窄。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有什么区别?”
“你习惯左侧躺。”陆星野愣了一下。他确实习惯左侧躺。
林弋连这个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左侧躺?”
“你房间的枕头左边比右边扁。”
陆星野张了张嘴。睡了大半个学期,枕头左边被压扁了,林弋注意到了。
他换了鞋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刚好,坐下去会陷一点点。
林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下午去爬山。”林弋说。
“又爬山?”
“这边的山不高。你看你体力不行。”
“谁体力不行?”
“你上次爬山喘成那样。”
“那是上次。这一个月我打羽毛球了。”
“跟王思琪?”
“嗯。”
“赢了吗?”
“没有。”
“那你打了什么?”
“跑了。”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去卫生间洗了手。水声哗哗的,陆星野坐在床边,手在床单上摸了一下。
白色的床单,棉质的,摸起来有点凉。他缩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远远看过去白一块灰一块的,像一件洗花了的深色衣服。
中午在酒店的餐厅吃饭。林弋点的都是陆星野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陆星野吃了两碗。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你每次都吃。”
“那是因为你做的好吃。”
“那是餐厅做的。”
陆星野低头喝汤。汤是服务员端上来的,不是林弋做的。
但他喝的时候还是觉得跟林弋做的味道有点像。是错觉。但他不打算纠正。
吃完饭林弋说午睡一会儿再爬山。陆星野躺在床上,林弋躺在另一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枕头的距离。陆星野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他偏头看了林弋一眼,林弋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睫毛垂着,鼻梁很直,嘴唇是抿着的,没表情。但那个“没表情”在陆星野看来好看得要命。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弋。把被子拉到肩膀。
睡了大概半小时,林弋叫他起来。陆星野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了,搭在林弋的枕头边上。
没碰到人,但离林弋的肩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爬山的路比上次好走,修了台阶。
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棵松树还绿着。
陆星野走在林弋后面,看着他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
大衣脱了放在房间,只剩黑色高领和黑色西裤。腰线的地方随着每一步微微扭动,幅度不大。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星野开始喘。
“你打了一个月羽毛球就这水平?”林弋回头。
“山不一样。这个陡。”
“嗯。你喘你的。”
陆星野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林弋站在上面等他,没催。他喘完了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陆星野头发乱飞。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帽绳系紧,露出一个圆圆的脸。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
“你笑什么?”
“你像只蘑菇。”
“你才像蘑菇。”
林弋没接话,转过身看着远处。山下面是村庄,房子很小,烟囱里冒着白烟。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过去,颜色从近处的深灰到远处的浅灰,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分不清界限。
“好看吗?”林弋问。
“还行。”陆星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林弋侧头看着他。冬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没缩脖子,也没把领子竖起来,就那么站在风里。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飘着。
“你还没说到底去哪儿。”陆星野说。
“什么?”
“你上次说考完带我去个地方。你现在带我爬山。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不是。”
“那明天去哪?”
林弋看着他。风把围巾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星野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
两个人站在山顶,风从背后吹过来。林弋的黑色高领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但谁都没靠近。陆星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下山。”林弋转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上山的时候陆星野在后面,下山的时候陆星野走在前面。
石头台阶有点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林弋在后面没催。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滑了一下。
林弋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手从胳膊上松开。
陆星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弋的表情没变。“小心点。”
“知道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回到酒店天已经暗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灰,五点多就全黑了。
房间里暖气很足,陆星野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穿着黑色卫衣坐在床边。
“晚上吃什么?”陆星野问。
“餐厅有火锅。”
“又吃火锅?”
“冬天不吃火锅吃什么?”
两个人去餐厅吃了火锅。林弋点了清汤锅,陆星野说怎么不点辣锅,林弋说你嗓子还没好利索。
陆星野想说嗓子早就好了,但没说。
回到房间林弋先去洗澡。浴室是磨砂的玻璃墙,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水声隔着玻璃墙传过来,陆星野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腰。灯亮着,电视没开。
他盯着那面玻璃,只觉得喉咙发紧,他觉得林弋好性感,感觉小腹一紧,意识到这个反应陆星野连忙把脸捂住,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水声穿过来,每一个声音都很清楚。林弋的身材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想问林弋带他来这个酒店是不是故意的,但又说不出口。
林弋洗完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露出洗完澡后拿一点粉嫩的皮肤。
头发湿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陆星野把毛巾递过去,林弋接过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头发不吹?”
“没带吹风机。”
“酒店有。”
“懒得找。”
陆星野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翻了柜子,找到吹风机。
拿到床边插上电。
“坐好。”林弋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坐好。
陆星野打开吹风机,热风从风口涌出来,他把林弋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拨开,热风跟着手指的方向移动,动作很轻。
“你吹头发比你自己干还仔细?”林弋说。
“你上次帮我吹了。这次还你。”
“你记仇。”
“记恩。”()
头发吹干了。陆星野关掉吹风机,电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坐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灯亮着,窗帘没拉,外面是黑的。
“关灯了?”林弋问。
“嗯。”
林弋关了灯。房间里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大概是院子里的灯。陆星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林弋躺在他旁边,隔着两个枕头。
安静。
心跳声太大了。陆星野把手按在胸口,压不住。
“你睡不着?”林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了。”
“那你继续数。”
陆星野翻了个身,面朝林弋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弋。”
“嗯。”
“你睡了吗?”
“你一直在说话。我怎么睡。”
陆星野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星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林弋的手。
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林弋没动。他又握紧了一点。
林弋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他。力度不大,但刚好。
两个人在黑暗中牵着手。窗帘缝里的光照不到他们。
“晚安。”陆星野说。
“晚安。”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林弋的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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