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是被热醒的。
感觉身体贴着什么温热的、软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截后颈。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林弋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后脑勺的头发翘起一撮。
陆星野的手搭在林弋腰上,隔着棉质睡衣,掌心的温度比体温高。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
昨晚明明睡的时候中间隔了两个枕头,现在那俩枕头一个被他压在后背下面,一个滚到了地上。
被子也被他扯过来大半,林弋那边只剩一个被角搭着。
陆星野盯着自己的手,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把手收回来,但手指不听使唤。
掌心的触感告诉他,林弋腰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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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他咽了一下口水,把手轻轻擡起来,还没等挪开,林弋动了一下,翻了身,面朝他。
两个人脸对脸,近得呼吸交缠。陆星野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
林弋没醒。
睫毛垂着,嘴唇微张,呼吸很轻,扫在陆星野的下巴上。
陆星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跳从胸腔窜到嗓子眼。
他的视线从林弋的额头慢慢往下,经过鼻梁、人中、嘴唇、下巴,再到喉结、锁骨的线条——棉质睡衣领口大敞的那一片皮肤。
他的小腹紧了一下。
陆星野把脸转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自己那半边被子掀开,轻手轻脚下了床。
卫生间在走廊对面,他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推开门,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从下巴滴进领口,打了一个激灵。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的,耳朵红的,脖子红的,他不用镜子也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
裤子有点紧,他调整了一下,深呼吸,再深呼吸。没用。 -
他出来的时候路过林弋那边,没敢看。从地上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回床上。
林弋动了一下,陆星野屏住呼吸。林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醒。
陆星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山里的天亮得晚,太阳还没出来。
他靠着窗边站着,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口袋里没有东西,空空的。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口袋内衬的布料,抠出一个线头,拽了两下没拽断,放弃了。
沙发。他坐在沙发上。沙发离床两米远,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人。
林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半脸。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嘴角不抿,看起来比平时好说话得多。
平时他说话的时候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你能看到他在说,但碰不到。睡着的时候那层玻璃碎了。
陆星野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刚才差点出事。不是差点,已经出了。
那个反应骗不了人。他看着自己半勃起的下体,对着林弋的脸,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如果林弋那时候睁开眼,他不敢想了。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他又进去了一次。这次洗了脸,洗了手,把头发用水压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林弋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敞着。看到陆星野从卫生间出来,揉了一下眼睛。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几点了?”
“七点。”
林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暖气没那么热。”
“我体热。”
林弋没再问了。掀开被子下床,经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带过一阵沐浴露的味道,是昨晚洗澡留下的。陆星野退后了一步。
林弋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传过来。陆星野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那扇磨砂玻璃。
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腰、手臂擡起来,大概在洗头。他走开了。
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但没有往下走,停在脑门上。
卫生间门开了。林弋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湿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看到陆星野站在窗边,问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
陆星野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过敏。”
“你昨晚吃什么了?”
“不知道。”
林弋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陆星野没动。林弋伸手,用指腹贴了一下他额头。“没发烧。你体热是真的。”
陆星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住了林弋的手腕。
林弋没动,低头看着他的手。陆星野的拇指压在林弋脉搏上,跳得比他想象的要快。陆星野把他的手放下来了。
“收拾东西。去吃早餐。”林弋转身去拿外套。
陆星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抓了林弋的手腕。
林弋没躲。他深吸一口气,把卫衣下摆扯了扯,遮了一下。
早餐在酒店餐厅。陆星野吃了两碗粥四个小笼包一个水煮蛋。林弋剥蛋壳的时候他把蛋抢过来了,自己剥。
剥得乱七八糟,蛋清掉了一块,蛋黄差点漏出来。林弋看着他没说话。
“看什么?”陆星野把蛋塞进嘴里。
“看你剥蛋。”
“能剥开就行。”
陆星野把蛋黄咽下去了,噎了一下。林弋把豆浆推过来,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吃完早餐,两个人上楼收拾行李。陆星野把东西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林弋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床头柜上的书翻了几页,放回去了。
陆星野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酒店放的,不是林弋的。
“走了。”林弋拎起包。
陆星野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陆星野站在林弋后面。
他盯着林弋的后脑勺,头发吹干了,翘起来的那撮还是翘着。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林弋没回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
前台退房的时候陆星野站在旁边等,林弋签字的时候他看了林弋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没戴表,有一道很浅的表带印子。
上了车,林弋发动车子。陆星野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林弋脸上一下,又被云挡住了。
“困了就睡。”林弋说。
陆星野没睡。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
山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他想到昨晚那个梦。
梦里林弋站在卫生间门口,磨砂玻璃上的轮廓面朝着他。
他梦到自己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后面的记不清了。醒了以后发现被子被他蹬到床尾,身体绷得很紧。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林弋看了他一眼。
“不冷?”
“不冷。”他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到家的时候十点多。陆星野换了鞋往房间走,林弋在后面说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可没有东西叫随便。”
“那你想想你爱吃什么,我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吗?”
陆星野回头看着林弋说“什么都听你的。”
陆星野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那本《局外人》还翻在他上次看到的地方,默尔索在监狱里等着上断头台。
他觉得自己也在蹲监狱,监房是他自己的脑子。
狱警是林弋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的那个画面。
他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手机震了一下。钱嘉豪的消息。“玩得怎么样?”
陆星野盯着那三个字。
“玩得怎么样。”
他该怎么回?
说“我跟林弋睡了同一张床”?
说“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他腰上”?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钱嘉豪发了一个问号。“就一个字?”
陆星野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台灯没开,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桌上。
他的影子一动不动。他盯着自己的影子想了一件事,林弋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他每天早上起来脸为什么红,知道他为什么站在窗边不敢回头,知道他为什么抓他手腕的时候手在抖。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林弋都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林弋都看在眼里。
但他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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