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是陆母亲自掌勺。
腊排骨在砂锅里炖了一整个下午,骨肉将离未离,筷子一夹就脱了骨。
林建国破天荒系了条围裙在旁边打下手,被陆母笑着推出去三次,嫌他土豆丝切得太粗,蒜剥得太慢,最后只派了他一个任务:把桌上的碗筷摆整齐。
他摆得极认真,筷子尖对齐,碗沿和桌沿平行,连酒杯的位置都用手指量过。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窗外正好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噼啪几声之后又归于安静,只剩下满屋的饭菜香。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铺了陆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红格子壁纸,边角熨得平整,是去年没用完的新布。
林弋把下午挑的那副小字春联贴在了餐桌正对的墙上,红纸金字的“岁岁常相伴,年年共平安”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陆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盘饺子。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满桌子菜笑了笑:“好久没做这么多了。
以前过年就我跟星星两个人,做多了吃不完,今年可算能做一桌子了。”
她坐下时顺手把最嫩的几块排骨夹进林弋碗里,“小弋多吃点,太瘦了。”
林建国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又往陆母杯子里倒了半杯。
他顿了顿,看向林弋和陆星野,瓶口悬在两人杯子上面。陆星野刚要开口说“我们不喝”,林建国已经倒了两杯椰奶,推到他俩面前。
“来,”他端起酒杯,喉结动了动,像是想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今年挺好。”
陆母也端起杯子,眼睛弯弯地看了看对面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身旁的林建国,什么都没说。
她低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的弧度还没散。
椰奶是温的,陆星野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感觉到林弋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
他侧头看过去,林弋正低头夹饺子,耳尖在暖光灯下透出一点薄红。
窗外又有鞭炮响了,比刚才那阵密一些,大概是哪个小孩把一挂小鞭全点着了。
噼里啪啦响了七八秒,又归于安静。
饭吃到后半程,陆母站起来去厨房盛汤,林建国也起身跟过去帮忙端碗。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压低的对话声,林建国好像问了句什么,陆母笑着回了一句“对,他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声音不高,但厨房门没关,断断续续飘进来。
餐桌前只剩两个人。
林弋放下筷子,擡手揉了揉眉心。
他今晚吃得不少,陆母隔一会儿就夹一块过来,他每次都乖乖吃了。
陆星野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侧过身正对着他,伸手把林弋揉眉心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累了?”
“没。”林弋反扣住他的手,拇指蹭过他的手背,“就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桌上那盘只剩下三四个的饺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副春联。“挺好的。第一次这样过年。”
陆星野知道他在说什么。林弋以前过年不是这样的。
林建国常年在国外,过年有时候赶不回来,就算赶回来了也是吃顿饭就走。
父子俩坐在餐桌两端,中间隔着一桌子沉默。
林弋习惯了把所有的周到给别人,但没有人替他夹过菜,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以后每年都这样。”陆星野把他的手翻过来,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下午买的那对烫金福字,专门贴卧室门的那对,红纸上金粉还亮闪闪的。
林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福字,手指收拢,把红纸小心地握住了。
厨房里汤已经盛好了,陆母端着砂锅走在前面,林建国跟在后头端着汤碗。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桌,陆母把砂锅放在隔热垫上,掀开盖子,排骨玉米汤的香气又涌了一屋子。
“趁热喝,炖了好几个小时。”
吃完饭收拾完,春晚已经开场了。
电视里一片红彤彤的歌舞,声音热闹却不吵人。陆星野和林弋把下午买的银柳插进花瓶里,搁在电视柜旁边,红穗垂下来,被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照得格外好看。
陆母坐在沙发上,腿上搭了条毯子,手里剥着瓜子,偶尔指着屏幕上哪个演员说“这不是去年那个谁”。
林建国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没怎么看电视,更多时候是低头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快到零点时,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零星的试探,是整座城市同时被点燃了的轰鸣。
烟花从楼宇缝隙里蹿上来,红的绿的紫的,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把客厅的窗帘映得一阵一阵地亮。
陆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回头朝林建国招手:“快来看。”
林建国端着茶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陆母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零点钟声响了。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
陆星野和林弋站在阳台门口,玻璃门推开一半,冷风裹着硝烟味涌进来,吹得银柳的红穗直晃。
陆星野转过头。林弋正仰头看烟花,侧脸被明灭的火光照得一明一暗。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林弋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
帽子太大,遮住了林弋半边脸。林弋偏过头,从帽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新年快乐。”陆星野说。
林弋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烟花在他背后炸开,金色的火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一半就熄了。
他看着陆星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
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
茶几上的瓜子壳还没收,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切到了演播大厅的全景镜头,满屏彩带飘落。
陆母和林建国并排站在窗户前,背对着客厅,正指着远处哪栋楼顶的烟花在说笑。
银柳的影子被电视光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陆星野低下头,在林弋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带着椰奶的甜和窗外硝烟的味道。很短。分开了。
林弋的睫毛颤了颤。
又过了几天,除夕夜的硝烟味早就散干净了。
大年初三的太阳很好,暖融融地铺满阳台,前几天放的烟花碎屑被风卷到了楼下雨棚上,红红黄黄的碎纸片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扫。
钱嘉豪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陆星野正靠在沙发上翻专业课的书,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星野!新年快乐!这几天忙着到处拜年,现在才空下来——你在家吗?”
钱嘉豪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和他妈在厨房里喊“谁啊”的动静。
“在。”
“那我等会儿过来一趟,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妈非让我拎一箱车厘子,说你喜欢吃,反正离得近。”
地铁到站的那种提示音,“我快到你们学校那站了。十分钟到。”
“行。”
挂了电话,陆星野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弋正把冰箱里剩的饺子馅拿出来解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钱嘉豪要过来?”
“嗯。他妈让他带车厘子。”
“车厘子冰箱放不下。”林弋把冷冻抽屉关上,打开冷藏室看了看,“你让他直接吃了吧。”
林弋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他。
陆星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门铃响了。
陆星野松开手去开门。
钱嘉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同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个硕大的车厘子礼盒,看起来像个移动的年货摊。
他进门先把礼盒往陆星野怀里一塞:“拿着,我妈的心意,十二斤,让你吃到开学。”
然后熟练地从鞋柜里翻出自己上次来时穿的那双拖鞋,边换鞋边探头往里看,“哥呢?我给你们带了东西。”
林弋从厨房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钱嘉豪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绒布袋,递过去。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个小挂件。上次来蹭饭,回去路上看到就顺手买了,想着配你。”
林弋接过来打开。是一个陶瓷的小挂饰,半个巴掌大,做成柴犬的样子,歪着头,眯着眼,嘴角咧得老高。
做工不算精细,但那股傻乐呵的劲头抓得很准。
“是不是像星野?”钱嘉豪咧嘴笑。
林弋低头看了看柴犬,又擡头看了看靠在玄关柜上正往嘴里塞车厘子的陆星野。
他把柴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钱嘉豪大概没注意到。
上面写着:Best wishes for you。
林弋把柴犬放在玄关柜上,和陆星野的钥匙并排搁着。“谢谢。放这儿刚好。”
钱嘉豪又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陆星野。
“你的。我可不敢送你挂件这个,新款无线鼠标,你那个旧的滚轮都卡了,打代码不难受吗。你不是喜欢黑色吗,我挑的黑色。”
陆星野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盒。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新款,侧键可编程的。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到背面贴了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是钱嘉豪的狗爬字:期末别再通宵了兄弟。
他看完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把鼠标盒放在茶几上。“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钱嘉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拿起茶几上果盘里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你们家这年过得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也没发几张照片。”
“挺好。”
“他爸和我妈都在。”陆星野把车厘子礼盒放在茶几边上,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一起过的年。”
钱嘉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看陆星野,又看看正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的林弋,把核吐在纸巾上。
“那挺好。”他顿了顿,“真的挺好。”。
他连说了三个“挺好”,然后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们学校开学比你们晚一周,开学前再聚一次呗?
把王思琪也叫上,她寒假实习刚回来。还有赵一鸣,那家伙在南京上学,过年回来天天喊着要聚会。”
“行。”
“那就这么定了。”钱嘉豪又拿了一颗车厘子,没吃,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正好跟你们道个别,我爸妈准备回老家待一段时间,这边房子空着。可能要一段时间见不着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吧。”
陆星野看着他。钱嘉豪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手里的车厘子转了四五圈还没吃。
他们从小学就认识,一起翻过围墙,一起被罚站,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肉。
“走之前多聚聚。”陆星野说。
钱嘉豪把车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晚上还要去我外婆家吃饭。
车厘子别放太久,趁新鲜吃。你们俩也自己照顾好。”
陆星野和林弋把他送到门口。钱嘉豪在门外冲林弋挥了挥手:“哥,有空再来蹭饭。”
又冲陆星野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转身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沉,拐过楼道转角时还飘上来一句“别送了我认路”。
门关上。玄关安静下来。陆星野低头看着鞋柜旁边钱嘉豪换下来的那双一次性拖鞋,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直起身时,看到玄关柜上那只陶瓷柴犬正歪着脑袋冲他傻笑。他伸手把柴犬转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小字。
Best wishes for you。
“钱嘉豪送的。”林弋从身后走过来。
“他以前也送过东西。”陆星野把柴犬放回原位,和那支磨砂钢笔并排搁着,“高中有一年我生日,他送了我一个保温杯。说他妈买的,让他带给我的。他自己不好意思说,非要说是他妈买的。”
“和你挺像。”
陆星野侧头看他。“我哪里像。”
“那种傻样。”
“等他下次回来。”陆星野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刚才没翻完的书,“再叫他来吃饭。”
“好。”林弋在他旁边坐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到时候我做几个菜。”
陆星野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咬开。很甜。他把核吐在纸巾上,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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