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燕园还没开学,但校门已经开了。
陆星野陪林弋回了一趟公司,林弋有个项目节点赶在年前没弄完,要去收个尾。
办公室在五道口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整层都是研发部。
大年初七没几个人上班,开放式工位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排还亮着几盏灯。
几个加班的年轻工程师看到林弋进来,叫了声“弋哥”又低头继续敲代码。
林弋把陆星野带到靠角落的一张空工位坐下。“WiFi密码在墙上。等我一会儿,最多一个小时。”
陆星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WiFi,开始看下周要用的课程数据。
看了一会儿擡起头,林弋已经坐到会议室里了,玻璃墙里能看到他跟两个同事对着白板上的架构图在讨论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偶尔用马克笔在图上标注几笔,旁边的人频频点头。陆星野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阵,一个端咖啡的小伙子经过他工位,看了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注释,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大概在想这谁,大年初七跑来公司写作业。
不到一个小时林弋从会议室出来了。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乘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镜面墙上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
陆星野忽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林弋也是穿着差不多的正装,站在千人礼堂的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那个人现在就在他旁边,领带松了半寸,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外卖软件,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陆星野说。
“番茄炒蛋吃不腻啊。”
“你问我想吃什么。”
林弋收起手机,电梯门开了。
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已经不冷了,带着未名湖化冰后那股湿润的泥土味。
开学后,日子又回到了轨道上。陆星野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教室和实验室之间。
数据结构的大作业他和林弋合作得很顺,他负责内核算法,林弋负责文档和优化建议。
两个人窝在客厅茶几上,一人一台笔记本电脑,写到半夜。
林弋困了就直接歪在沙发上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盖着条毯子,茶几上的水杯永远被续满了温水。
大一下学期末,学院公布了年度优秀学生名单。
陆星野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颁奖典礼在礼堂举行,和开学典礼是同一个礼堂。
他坐在台下等着上台,旁边陈舟比他还紧张,一直念叨“等下你要发言吧准备了没有”。
陆星野说准备了。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在最后一排。】
他回头看。礼堂后门开着,林弋站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没穿正装,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看见陆星野回头,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下面有请年度优秀学生代表——陆星野同学上台。”
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上台。话筒高度合适,不用调。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灯光打在脸上,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人还在,靠在门框上,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拧开。
“大家好,我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一的陆星野。”
他把稿子放在讲台上,没有照念。
他说了感谢教授和同学的帮助。说了自己大一一年在专业上做的尝试和踩过的坑。
最后他说:“还有一个要感谢的人。我的……哥哥。”他顿了一下,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用这个最安全也最坦诚的称呼。
“大一这一年,他在我学业和生活上给了很多支持。数据结构那篇结题报告,优化建议他写了十七页。比我论文还长。”
台下笑了。陆星野没有笑。他看着最后一排。“谢谢哥哥。”
礼堂里响起掌声。林弋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把矿泉水瓶换了只手拿着,手指攥紧了瓶身。
典礼结束后,陆星野从侧门溜出来。林弋在礼堂外的梧桐树下等他,傍晚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和开学那天一样。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你的发言,”林弋先开口,“说太多了。”
“才说了三分钟。”
“感谢那个部分可以短一点。”
“你写的十七页建议,我说一句怎么了。”陆星野理直气壮。
林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递给他。“没怎么。下次别这么肉麻。”
陆星野接过水瓶,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大二开学前的暑假,陆星野正式加入了林弋公司的AI实验室。
入职第一天,HR带着他走过开放式工位,给他介绍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走到研发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时,新来的HR敲了敲门,“林总,新实习生报到。”
林弋从电脑后面擡起头。四目相对,林弋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客气地点了点头,“欢迎。工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就在外面研发区。”
“好。”林弋垂下眼继续看屏幕,好像他们今天早上没有从一张床上醒来。
HR带陆星野去领工牌和电脑,路上笑着说林总平时对实习生挺随和的,就是工作比较忙,不太常跟大家闲聊。
陆星野说了声谢谢,把工牌挂在脖子上。工牌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旁边一行小字:研发部·算法实习生。
第一天的工作很顺利。
他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那排梧桐树,和学校里的品种一样。
下午茶时间,几个同事拉他去茶水间聊天。
一个做前端的姐姐问他大几了,听说是北大AI专业的,立刻来了兴趣,问他认不认识周教授。
陆星野说周教授是他导师。旁边一个后端大哥插嘴说,那咱们林总也是周教授的学生,算起来是你师哥了。
“我知道。”陆星野端着咖啡杯,语气很平,“他是我哥。”
说这话的时候,林弋正好从茶水间门口路过。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陆星野看到他走过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下班,陆星野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亮了。
【停车场B2,老位置。】
他下了电梯往停车场走。林弋的车停在角落那个固定的车位,和他在燕园操场围栏外停的位置一样,永远是最不显眼但视野最好的地方。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林弋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后座,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正靠在驾驶座上喝水。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同事都挺好。”
“有人问你跟我的关系吗。”
“问了。我说你是我哥。”
林弋把水瓶盖上,发动车子。“明天早上八点半有个项目启动会,你也要参加。别迟到。”
“你明天早上叫我。”
“你闹钟比我响得早。”
“闹钟叫不醒我。”陆星野靠在副驾靠背上,偏头看他,“你叫我才能醒。”
林弋没接话。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夕阳从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照得车里一片暖橙色。
陆星野看着窗外,看到写字楼门口几个刚下班的白领正在路边等车,看到街角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排着长队,看到地铁口涌出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散进各个方向。
这是北京最普通的一个傍晚。
不是高考查分那天,不是大理洱海边,不是除夕夜零点的烟花。
就是一个下了班的周二傍晚,堵在三环上,车里放着听了无数遍的钢琴曲。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手刹旁边。林弋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了他。
前方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来。林弋没有松手,陆星野也没有。
绿灯亮了,林弋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把陆星野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开车。
回到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玄关那只陶瓷柴犬还歪着脑袋冲他们傻笑,银柳在电视柜旁边站了大半年,红穗早就干透了,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但没有扔。
陆星野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拉开冰箱看了看,拿出鸡蛋和番茄。
林弋靠在厨房门框上,这个姿势他用了很多年。
“又是番茄炒蛋。”
“你不是喜欢吃吗。”
“我是说你,每次都做这个。”
“做顺手了。”
“高三到现在,你做顺手的事也太多了。”林弋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是笑意。
陆星野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番茄汁溅了一小滴在他手腕上,他用拇指抹掉。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边缘迅速膨起金黄的泡泡。
他拿起锅铲翻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和当年那个连煎蛋都会煎糊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还是那张餐桌,还是红格子壁纸,墙上那副“岁岁常相伴,年年共平安”的春联已经有些褪色了。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林弋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瓷盘磕在水槽边沿清脆地叮一声。
洗完了。陆星野擦干手走到客厅。
林弋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很多年还没翻完的散文集。
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支磨砂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这支笔从高考考场跟到大学课堂,从错题本跟到实验报告,墨水换了无数管,笔身的磨砂层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了。
他翻开桌上还没收起来的笔记本。这是他用了几年的本子,从高三错题集一直记到现在。
里面夹着很多东西,高考前林弋帮他整理的最后一份复习计划,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大理民宿里那枝三角梅的花瓣,早就干了,一碰就碎,但他用透明胶带小心地封住了。
新生入学须知上林弋帮他圈出来的重点。
除夕夜从春联上掉下来的一小片金粉,粘在纸页上。
他今天从公司带回来的一张便签,项目启动会的会议纪要,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林弋写了一行字。
不是会议内容,是:“记得吃饭。”
他把便签夹进本子里。然后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字。
林弋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擡起头看了一眼。“写什么。”
“没什么。”陆星野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钢笔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对面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楼下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
林弋把书放下,坐近了一点。
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渗过来。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支钢笔,在陆星野刚才写的本子旁边放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
【知道。】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把便签折好,夹进本子里。然后握住林弋的手。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很好。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追着一片落叶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两个保温杯并排搁在电视柜上,一个深灰一个浅白,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忽然想起大理的洱海边,那个日出迟迟不来的清晨。
雾气白茫茫地压在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太阳出来了,金光铺满了整片湖面。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无名指上那对银戒,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高考倒计时的最后一张便签,大理的三角梅花瓣,除夕夜的金粉,今天从公司带回来的会议纪要。
在所有这些细碎时光的最前面,第一页,是林弋几年前写的四个字。字迹工整,每个撇捺都落得很稳。
新学期,加油。后面画的那个笑脸还是歪歪扭扭的,嘴角一个大一个小。
但这回,陆星野在下面添了一行。笔迹也是工整的,和他高考卷上的字一样。
【不用加。已经够了。】
窗外,万家灯火。
燕园的钟声隐约传过来,是晚上整点报时的钟响。
林弋从背后伸手把陆星野手里那个本子抽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倾身过去,在陆星野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他很多年前做过的那样,温柔,郑重,带着一点点几不可闻的颤抖。
不是问句,不是试探。是答案。落在眉心,和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子一样轻,一样重。
【全文完】
(小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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