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
淡淡的、能够安神的香气浮动的室内, 精心摆放的绿植高低错落,光线适宜。
胸前挂着牌子的唐悦起身迎接今天这位包场的咨询者,出于职业习惯先打量两眼, 立刻判断出这应该是位难搞的客户。
她做心理咨询十多年了,面上滴水不漏,请白容生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谢谢。”白容生只尝了一口就放下, 他沉默地看着桌面,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约心理咨询是季兰的建议。她以为白容生这段时间状态不好是绑架后遗症,应该做专业的疏导。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不过白容生犹豫后, 还是选择了她推荐的这位唐心理医生。
从进入诊所大门时白容生就后悔了,没有转头就走的原因是他花了一大笔钱包一整天, 而这个钱不能退。
唐悦看着三十多岁, 架着轻薄的细框眼镜, 长相温婉柔和, 是很容易让人亲近的模样。
她没有上来就问问题,而是先跟白容生进行闲聊。聊了几句后,白容生发觉, 她在主动调整适应自己。
算了, 既然都来到这里,那就直接说吧。
“我想咨询的其实是……感情问题, 或者说,也可以说是婚姻问题。”
唐悦不是很意外,她看得出白容生不愁金钱与事业,那么不是咨询家庭,就是咨询感情了。
“没关系, 放轻松,你想说的都可以对我说。”
短暂的沉默后,白容生擡头看着她。
“我有一位……真正的爱人,还有一位结婚对象,已经订婚,应该不久就要结婚了。”白容生说出口前下意识想粉饰,但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笑。
他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一遍过程,带着点故意的心理将自己描述为滥情的渣男,“总之,虽然我已经接受家里的安排准备结婚了,可我还是放不下我的恋人。我知道我应该放弃其中一个,但我做不到。”
唐悦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一丝对这个行为的不赞同,温柔地问:“那么你的两位交往对象,她们分别怎么想的呢?”
“……我的爱人之前想杀掉我的结婚对象,但是被我阻止了,目前他应该没有这个想法。我的结婚对象不介意我另外谈恋爱,不过他不喜欢他。”
唐悦这次皱眉:“你这样,对两个女生都会造成伤害。”
白容生说:“我一直在思考,我对他的爱究竟有多少,我的爱是不是一种欺骗,一种自欺欺人。我……”
唐悦:“冒昧询问,是结婚后你可以获得很多钱吗?”
“嗯,是的。”白容生说,“我想只有拿到这些钱,我和我爱人才能生活得更好。”
唐悦记录的动作一停:“什么?”
白容生“嗯?”了一 下,有点迷惑地问:“有什么问题?”
“你是说……”
“嗯,我已经受够了以前的那种卑微的生活,那么贫穷那么下贱,谁都能欺负,底层人的生活实在太糟糕了。所以我想,为了我们能够活得更好,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
唐悦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又删除,她犹豫许久,询问:“那么你的爱人,她知道这件事吗?”
白容生低头看着合拢的双手,“他明白的。”
“可是,这件事毕竟不能这么简单地理解,感情更是不能量化的。或者说,一定要以损害你们感情的方法,来获得金钱吗?”
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逐渐收紧,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关节发白。白容生深深吸气,他想说什么,可是又不愿意开口。
唐悦给他换了杯茶,散发着令人舒心的香气。白容生回神道谢,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唐悦开口:“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不过我认为,你现在精神压力很大,不是吗?这个无法做出的选择在折磨你,如果跟随你自己的内心,怎么样?”
“……我不清楚我的内心想要什么。”白容生十分、十分勉强地说,“我不喜欢回头看,但是我总觉得,我似乎始终处于后悔中。”
唐悦:“不,你也不用那么自责,人不可能每件事都搞清楚。”
白容生端着茶杯,慢慢掀起眼皮,唐悦在和他对视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压力。
“最近是不是有些失眠?”她问。
白容生强迫自己不要回避:“对。而且我觉得我有些烟草上瘾。”
他躺在床上,在无法入睡的黑暗里总会不停回到那天,他和崔盛在别墅里相对而坐。
崔盛问他,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欺骗我?他点头,冷静地看着枪口对准他的额头,子弹穿过。死亡让他平静,他想就当是还了那天给崔盛的两枪。
崔盛说和你谈论感情让我痛苦,接着他在白容生面前将手枪抵住下巴,饮弹自尽,血浆溅在白容生脸上。
崔盛冷笑着祝福他新婚快乐,婚礼的夜晚,崔盛一枪打死了林善水。
白容生在脑内模拟过多,越发睡不着。
除了白天工作和写论文时提神,睡不着的夜晚他也会独自去窗前抽烟,赤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直到他在倒影里发觉自己这样不正常。
随后他选择见季兰推荐的心理医生。
唐悦仔细询问他的作息,查看他的身体状况,给他开了两盒应该是安慰作用更大的药,并严肃建议他减少吸烟的量。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白容生说,“下次有需要,我会再来。”
他不清楚还有没有下次,但他并未感觉轻松。
白容生出门的时候,谈话室的门打开,走廊上的挂画显露,是一种对比鲜明的红色和蓝色。
他莫名出现一种窒息感,就像虚空中有什么逼近,告诉他,已经无法回避了。
“白先生?”
唐悦正整理今天的记录,惊讶看着白容生关上门,大步走回她桌前,轻微地急喘,不知道在对谁说:“我不能再那么自私。”
“你说什么?”
白容生不管面前是谁,他只是产生了干呕感,必须把那些话吐出来:“我——我不能在明知道他爱我的情况下这么折磨他,难道我还要逼着他看我结婚吗?把我这样的人当成人生价值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他应该有一段新的生活。”
唐悦:“白先生!你先喝点水,我这里有镇定的药物……”
“我不需要。”白容生漆黑冰冷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顿说,“我很清醒也很冷静,我不能再后悔了,我应该放过他,从头到尾,其实都是我在拖累他。”
所谓“价值”、“意义”,在白容生看来都是很虚幻的东西,他相信崔盛也一样。对他们来说,实在的物质才是真的,谈空话没有用。
不过,人总会不知不觉给自己做的事赋予意义。
就像崔盛把他承担的对于白容生的责任过分夸大,哪怕白容生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
这份不正确的感情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白容生有筹码逼崔盛妥协,也有能力把崔盛留在他身边。他之前以为他的心足够硬,但他最终做不到。
他不是在对唐悦说,他是在对自己说。
白容生回到车内,有点失魂落魄地捂住脸。过了会他放下手,脸色重归平静,给季兰发了个红包。
季兰:?
白容生:谢谢你推荐的心理咨询,我想通了。
非年非节,能从这个抠门老板手里拿到红包可真稀奇。季兰立刻领了,说:谢谢小班长啦。
白容生对着手机笑笑,转去备忘录,想他应该交给崔盛什么再分手。
他干巴巴写了几行字,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个“钱”。
真是俗世间常见的庸俗关系,说到最后,将近十年的时间,还是逃不开“钱”这个字。
*
白容生没敢亲自去别墅。
好像无论怎么说都很丢人,但他不敢面对自己决定的后果,他怕看见崔盛就会后悔。
严格说他们算是在一起过吗?好像也没有。白容生想不出要如何定义这段关系,挫败感如同一根隐形的刺,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他诚心祝福崔盛可以回到正常的、向上的生活,可以不必将意义寄托于他人身上,可以不用因为他承受过多的痛苦。
至于白容生本人,他就是一个爱慕虚荣、追名逐利的庸俗角色,他梦寐以求的光鲜生活近在眼前,何必对着过去念念不忘呢?
白容生站在公司的洗手间,面无表情弯腰对着马桶干呕几口,什么都没吐出来,转身去外面用冷水洗脸。
他接收到去见崔盛的那人的消息,告知他崔盛已经搬走,收下了他给的两张卡。
白容生努力告诉自己,他心中确实产生了一些宽慰。该做的补偿,他做到位了。
紧随而来的是林善水的消息,询问他一周婚假的安排。
白容生只想在公司度过婚假,随意地让林善水安排。林善水又问他,结婚当天在家还是在外面。
顿了几秒,白容生很没良心地拉许静出来,“低调点吧,我奶奶身体不好,婚礼主要是做给她看的。”
林善水笑了一下:“你别太忽略我的心情啊,对于我这种中年男人来说,婚礼的仪式感必不可少。”
白容生客气回复:“是么?真没看出来。”
“婚后你不至于还要守贞吧?”
白容生冷淡地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怎么,你很缺少性生活吗?”
“只是偶尔如果想和法定伴侣过夫妻生活,发现对方还带着贞操锁的时候很败兴啊。”林善水说,“我说过,我喜欢自愿的,你上次可算不上彻底的自愿吧?”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不会过两年就要吃伟哥吧。”白容生回复,“说正事,这段婚姻不一定能持续多久,我要知道我的钱怎么样。”
“律师已经在和我洽谈,准备把另一半钥匙提前交给我。婚礼上我将把它献给你,是不是有点浪漫情调?应该比绝大多数戒指都贵吧?”
白容生挂断这个让他身心俱疲的电话,后仰着深吸口气。
必须一齐使用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保险柜,得到应该属于他的那份财产。
一半钥匙在昨天白容生看望许静的时候,在许静、白盛辉、白松月的见证下,交到白容生手中。另一半交给林善水,将会在婚礼上和捧花一起,交予白容生。
假如忽略背景的话,或许还真是一个浪漫故事。
白容生回到办公室,他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拿出那一半平平无奇的钥匙,随意地晃了晃。
他没想到崔盛竟然会再联系他。
只有简短的文本信息。
[哥:聊一下?]
[哥:说清楚了再分手吧,还是你不敢见我?]
白容生摔下钥匙,他闭着眼,短时间内做好决定,回了一个“好”。
[时间地点你定。]
作者有话说:
十章之内可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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