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茸第一次上夜班,早上眼皮都在打架。
“现在早上七点半了。交接的同事来了,不如你先回去。”
店长姐姐和安茸上了一晚上夜班,姑娘的嘴甜,逢人都喊姐,做一些打扫卫生的活,也不会嫌脏,越发让人喜欢了。
安茸笑容立刻变得明媚起来:“不用,还有半个小时,我站一会儿就走。”
现在是试岗的前三天,要求并不是很严格,店长姐姐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把几个肉包子交给安茸:“这个你先揣着,等下班吃。”
说完后店长有其他事情,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
安茸对上早班的同事点头笑了笑,那同事看是新同事,也打了一个招呼。
等一直熬到了八点,安茸揣着热包子走在清晨的马路边上。
此处距离裴重溪给她租的房子,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安茸扫了脸进去,从门口一直到单元楼下,进电梯时也都是需要陆陆续续地扫脸,来杜绝有外人尾随跟入。
安茸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路可以打三个哈欠。
她推门进屋,看到外面的阳光已经洒在了原木质地的客厅里,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安茸又狠狠地打了一个哈欠:“上夜班真熬人啊,比在学校熬夜复习还要累。”
安茸揉着发酸的肩膀,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哈欠。
突然她走到了卧室门口,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
“奇怪,我的睡衣是这样放的吗?”
安茸看到枕头左边放着自己叠好的一沓睡衣,拍了拍揉乱的头发,“我记得是放在右边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这只是一个小细节,家里其他东西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安茸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进入浴室冲澡,随即把自己狠狠地砸在柔软的床铺里
窗帘一拉,被子一拉,把头彻底埋入了一片黑暗中。
就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安茸立刻就进入到了梦乡——
用睡过去不合适,几乎是昏了过去。
她的意识不断下沉,难以维持片刻的游离和清醒。
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安茸闻到了一丝一缕淡淡的酒味。
“大概是店里喷的消毒酒精吧。”
安茸心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睡得不省人事。
之后接连的好几天,安茸都是上夜班。
根据店长的说法,是店里一共三班倒,每个人都能轮到不同的班次,到安茸这刚好是需要连上一个星期的夜班。
不过能赚钱,夜班的工资还会稍微高一点,这对安茸来说倒也不成什么问题。
……
在别墅空旷的画室里面,裴重溪坐在高脚椅上。
她手里握着画笔,面前是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作品。
虞山盘腿坐在地上,一边看老师画画,一边在手头处理文档。
虞山把手边需要沟通的电话打完后擡头,看到老师的画布上面出现了一个女生的背影。
虞山越看越眼熟:“是安小姐吗?”
裴重溪握着油画笔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你说的是安茸?”
虞山点头:“安茸最近在找工作,我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便利店让她先干着。我和店长认识,店里的人员简单,都是年轻人,不会有人欺负安小姐的。”
裴重溪拿着画笔的手紧了紧,眼中流淌过丝丝缕缕的偏执和一抹不确定。
她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会去安茸那小憩一个晚上。
平时都是待在这画室里面。
当有花店的人按时送来白菊花时,裴重溪产生了一抹恍惚:会不会安茸那段时间住在自己家里,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觉?安茸真的存在吗?
她精神恍惚地坐在油画布前面,画下了一个女孩的背影。
画中的女孩穿着飘渺如烟的白色裙子,赤脚站在雨水里。
周围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让人怀疑那黑暗中是不是还藏着叫不出名字的可怕怪兽,伸出一个个魔爪,对着那女孩的背影。
女孩侧过的半边脸上是明媚的笑意,好像能够穿过油画表面直接甜到观看者的心里。
“老师!唉!老师别喝了。”
虞山看到老师又要拿起酒瓶子喝一口,“真别喝了,小心又喝到医院去。”
虞山忙不叠地站起来,双手抓住了酒瓶子,没让裴重溪一饮而尽。
地上的酒瓶子自从安茸搬出去之后越来越多了,白的、红的、啤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洋酒。
虞山心中腹诽:老师的酒量还真好,一瓶子两瓶子下去都不带醉的,而且也不影响画出来的质量。但是这也太伤身体了。
虞山说:“你已经被人拍到去医院了,还记得两天前热搜上网友编排的您半夜去医院,疑似得了绝症的新闻吗?”
裴重溪额头胀痛,她把画笔往水桶里一丢:“你说什么?”
“得,又忘了。”
虞山知道老师的记性不太好,拿出手机截屏。
当时裴重溪的新闻已经在娱乐热搜的前三名。
拍到的是半夜助理开车带老师去医院,老师脸色苍白,坐在医院的不锈钢椅子上面,助理跑前跑后交费拿报告。
老师脸色苍白,滴着冷汗,漆黑的目光瞥见了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照片里的女人像是黑暗中的鬼魂,气若游丝地出现在人间。
她美得不是娱乐圈里明星的张扬明媚、千篇一律,而是那种近似于半透明的,想抓又抓不住,脆得像个珍贵瓷器的美。
当即这个照片就上了微博热搜:某国内知名画家半夜进急诊疑似重病。
下一张图片是裴重溪捂着餐巾纸咳嗽,隐约能看到餐巾纸上咳出来的一抹红色。
更有一些不要脸的营销号开始造谣裴重溪疑似得绝症,命不久矣。
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对ICU里的照片指鹿为马,说那是裴重溪。
裴重溪眯着眼睛辨认虞山手机里的照片:“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用力,任由虞山把手里的酒瓶子给拿走了。
于是裴重溪眯着眼睛,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根雪茄。她姿态悠闲地点燃雪茄,靠在高脚椅上吞云吐雾。
“这幅画怎么卖?”虞山彻底没辙了,转移话题问道。
裴重溪望着面前绘画了一半的油画:“没打算卖。”
虞山对这个回答不意外。
裴重溪又说:“如果卖的话能卖多少钱?”
虞山给了一个数字:“这和老师之前的风格不一样,如果当成转型作品的话,应该能卖到这个数。”
虞山作为经纪人,负责一些营销和市场相关的工作,给出的价格向来十分靠谱。
裴重溪隔着烟雾看画面中侧过脸对着画外人笑的脸说:“画的是安安,你问问她的意见。如果要卖的话,卖出的价格我拿三成,她拿七成。”
裴重溪深吸一口雪茄,半眯着眼睛。
虞山下意识就要举起手机拍张照片:“我得澄清一下,您现在确实没得绝症。”
这幅画面美得不切实际,虞山下意识就想要抓拍下来。
画面中的女人斜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说:“挺好,你发微博上吧,半小时后就有热搜说我因为雪茄抽得太多得了肺癌,现在已经晚期了。”
虞山“啊”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机:“是我工作疏漏了,这张不发。”
虞山在心中腹诽:原来你也知道自己雪茄抽得多。
裴重溪以一种旁人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姿势靠坐在高脚椅上。
她一条腿屈起,下巴搁在膝盖上,另外一条长腿可以伸到地面上。
就这样慢条斯理地在画前抽了一整根雪茄,最后吐出一口烟雾,转身下楼。
这时候虞山已经出门去忙别的事情了,留下了一沓需要裴重溪签字的文档。
裴重溪大致翻看一下,用钢笔龙飞凤舞地在末了签上了大名。
在写下最后一个笔画后,喉咙一痒,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胃部灼烧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汹涌而过。
她不爱吃饭,也不太喜欢吃阿姨做的食物。
“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汹涌袭来,把裴重溪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用餐巾纸捂住双唇,在一阵汹涌的快要把内脏都给咳出来的咳嗽之后,餐巾纸上没有见到血渍。
好在药的效果不错。
裴重溪眉眼中有一阵沉郁之色。
她现在体内的酒精还没有完全被代谢掉,整个人有一阵行走在云端的飘渺感。
裴重溪的酒量好,但并不代表她不会有任何醉酒的反应。
裴重溪从玄关处的衣架上拿来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披在肩膀上,后又像想到了什么,特意去洗漱刷牙,在口里含了一颗薄荷糖。
“开车去……”
裴重溪叫来生活助理。
她眯着眼睛看手机,手指滑动着一行行信息,然后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去东三街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把车停在四岔路口对面。”
生活助理记下地址,在车上打开导航:“您真的不需要先去一趟医院吗?”
裴重溪坐在车后座,半闭着眼睛,她手里是车载冰箱里的一瓶冰的苏打水:“不用。我又没咳出血,去医院干什么?”
裴重溪反唇相讥说,“现在这个点去医院,过会儿热搜上就是我即将重病不治,频繁光顾急诊。说不定再过两小时,网上就会似是而非地出现我什么时候已经离世的消息。”
“这可不兴说啊!!老师!”
裴重溪低沉地笑了两声,下意识地要从口袋里摸出细烟,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心虚什么似的,把细烟和打火机丢到了车载储物箱里面。
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裴重溪拉开羊绒大衣,在领口和袖口上嗅嗅,确保身上没有一丝与烟和酒相关的气息。
她缓步下车,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再次确认了一下身上没有让人生厌的气息后,踩着高跟鞋走到了马路对面。
外头的风吹得更冷。
裴重溪在丝绒长裙里面只穿了一条肉色的丝袜,脚上踩着红底的高跟鞋,怎么看怎么让人浑身发冷。
但大艺术家并没有丝毫自觉。
冷风吹过她的一缕卷发,人好像都快要化在这汹涌不绝的寒风当中。
生活助理在车里光看着就觉得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一个抖。
不过老师确实好看。
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企图从那宽檐帽子下窥见这美人的些许容颜。
裴重溪在一盏路灯下面一直等到了黄昏日暮,又等到了月亮高照。
……
一个女孩从路灯照耀的长街上小跑而过。
风吹过她披散的长发。
安茸气喘吁吁地停在便利店门口,她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裴重溪用过的上一部手机,一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九,还差一分钟就迟到了。
安茸呼呼喘气。
屋里同事急忙说:“别急,别急。你现在在打卡范围内,马上打卡就行。”
安茸立刻点开后台软件打卡上班。
在显示打卡完成的字样后,安茸猛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差点以为正式上班的第一周就要迟到了。”
安茸用手心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裴重溪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她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便利店中的安茸小跑着去了储藏间里换衣服。
当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穿着白衬衫,腰上围着一个蓝色的围巾,长头发被盘起来罩在发网里面。
女孩笑得明媚,和上一班的同事交接完后,笑着在门口挥手:“明天见啊!”
那同事也在门口挥手:“明天给你带我自家煮的茶叶蛋。”
安茸笑着“嗯”了一声。
风已经把裴重溪身上的酒气给吹散了,也让她的大脑彻底陷入到了清明当中。
裴重溪举起手机,拍下了安茸在门口和同事挥手告别的画面。
女孩笑得明媚灿烂。
直到有新的客人来店里,安茸这才从门边进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今天店里有活动,部分商品打八八折,就在您右手边的冷柜里面~”
女孩的声音隔着一条小街传到了对面裴重溪的耳朵里。
夜里寒风中,裴重溪身上穿的漂亮,却也抵御不了什么寒风。
夜深人静,店里的客人逐渐变得稀疏,直到许久都没有来一位客人。
安茸在一排排货架当中打扫卫生,清点需要补货的商品。
突然听到“叮咚”一声,伴随着“欢迎光临”的机械播报音,又有一位新的客人来光顾。
过于美艳动人的女人站在关东煮的小锅前面。
她用指甲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转身对新来的小店员说:
“关东煮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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