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茸很难说出自己和裴重溪不是最好朋友的话。
“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安茸卡了一下壳,于是她的手就被裴重溪拿着放在了对方十分柔韧的腰上——
仔细摸一摸,能摸出锻炼的痕迹。
面前的饺子已经煮沸,冒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伴随着上面一层细末快要溢出锅去。
安茸赶紧把火给关了,可这并没有停止沸腾,依旧有白色的泡沫咕嘟地往外冒着,就像她的手现在也没有从裴重溪的腰肢上挪开。
她被裴重溪按着手腕,一点点地丈量着丝绸吊带下的躯体。
裴重溪轻声说:“感觉到我现在体重的变化了吗?”
安茸现在满脑子浆糊:“我……我觉得你现在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安茸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目光完全不敢往裴重溪身上看去。
明明她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人,但现在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不对的事情一样。
面对安茸羞赧不已的模样,裴重溪发出了轻轻的笑声:“不逗你玩了,吃饺子吧。”
裴重溪很明白什么叫做过犹不及,对待安茸不能逗得太过分。
安茸立刻抽回手,拿起漏勺把热腾腾的饺子从锅里盛出来,整个动作都麻利极了,生怕有半点停顿后裴重溪又拿着自己的手放在她身上乱摸。
安茸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被丝绸吊带磨蹭过的极其细腻的软滑感,还有被布料包裹在其中、手感弹软的躯体。
安茸好像摸到了有马甲线的存在。
越是短暂的接触,在脑海中留下的印象越深。
在整个年夜饭期间,安茸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手掌下那一抹温热。
和从前捏捏裴姐姐身体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她明目张胆的,知道两人是朋友,故而也没有任何顾忌。
两人一起光着洗澡,一条被子睡觉……
可是为什么和现在不一样?安茸用力抓握着手中的勺子,脸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你现在很热吗?”冰凉的手帕贴在了安茸的脸颊上。
“啊!”安茸突然尖叫一声,即将要往后退,她的动作愣在了原地。
裴重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满脸不解:“怎么了?是饺子不好吃吗?”
安茸尴尬地站在原地,知道是自己过度反应了:“没,没有,原来是手帕啊。”
不是手,都是冰凉的触感,让安茸刚刚差点以为是裴重溪那又冰冷又滑腻的手指触碰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身体下意识地受到了惊吓。
“对不起。”
安茸悻悻地坐回了餐桌边,埋头开始吃饺子。
“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裴重溪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她并没有觉得任何尴尬,把手帕收回,在手中优雅地折了折,放在了旁边。
“瞧你眼下都有一层黑眼圈了。”
安茸用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睑。
“没有……上夜班习惯了,白天有一点点缺觉。”
她囫囵吞下一个饺子,随即眼睛一亮,疑惑地拿了一张餐巾纸放在唇边——
是一个硬币。
她刚刚在饺子里面咬到了一个硬币,一个从银行里新取出来、今年刚刚发行的一元硬币。
安茸不可置信地看着硬币,她眨眨眼睛对裴重溪说:“你家煮饭阿姨真细心啊。”
裴重溪也故作惊讶:“哦是吗?那确实要给阿姨涨点工资了。”
安茸点头说:“吃到硬币今年会发大财。”
裴重溪单手托腮,她只吃了两个饺子便没有胃口继续吃下去了。
“祝我们安安今年财运亨通,日进斗金。”
女人姿态懒散地靠在餐桌前,长发遮盖住了小半边的面容。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安茸身上,不曾有半点偏差,欣赏着她的爱人面露惊讶。
安茸的脸色红彤彤的,倒也和过年的气氛十分相应。
安茸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人看,她擡起头直接对上了裴重溪的双眸:“你在看什么?”
安茸十分珍惜地把一块钱的硬币擦拭干净,捧在手上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一个不得了大宝贝。
裴重溪说:“没事,看你胃口好。别好太多了,帮我把我的这一份也吃了。”
说着裴重溪把自己盘子里面的七八个水饺也都放在了安茸的盘子里面。
“你真是的,不吃饭怎么能健康?”安茸抱怨着,但一点也没有浪费食物。
在吃水饺的过程中,她擡头看了几眼裴重溪,看到面前的漂亮女人正在落寞地看着窗外。
外面是落雪,远处有烟花闪烁。
安茸心中猛然有个猜测:该不会裴重溪也羡慕别人家能够一块儿放烟花?
裴重溪的眼神过于幽邃,里面藏着让安茸看不懂的情绪。
安茸不可抑制地被这样的眼神吸引。
在她面前的裴姐姐从前一向是强势的,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在学校备受老师的喜爱,就连笔记本都能传阅在各大学生家长中间。
那么厉害的人又考上了一个那么好的大学,之后又变成了一个超有名的画家。
但是就是那么厉害的裴重溪,现在却显得十分落寞。
她的脊背单薄着,望着外头的繁花似锦,那些热闹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在自己消失的这十年里,裴重溪都是这样过去的?
安茸心中不可抑制地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心脏产生了闷闷的疼痛。
“你看我做什么?吃饺子啊。”
裴重溪察觉到安茸的目光,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又变成了那个始终优雅又从容的裴姐姐。
“我正在吃呢。”
后续安茸又在饺子里吃到了三枚硬币,她把三个钢镚全都洗干净,放在小钱包里。
“楼上的房间一直都留着,今晚雪大,别回去了,明天我送你回去。”
裴重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
她半打着一个哈欠,手里时不时翻折着一个便签本,用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哦,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又偷偷画我了?”安茸凑上去。
裴重溪没有藏着掖着,把便签本上的几张速写都撕了下来,挨个折成了玫瑰花。
紧接着,两朵玫瑰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安茸掌心里。
“唉!你慢点,你这个大画家对自己的作品珍惜一点啊。”
安茸连忙接住了纸折成的玫瑰。
其中有一幅画是安茸拎着奶茶的,另外一幅画是吃到硬币的惊讶表情。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速写拿到网上卖钱,是不是能换不少?”
裴重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满脑子都是钱吗?”
安茸笑而不语。
紧接着又是一道抛物线,这回抛来的不是玫瑰花,而是一封红包。
“给你的。按现在的年岁,我比你大,应该给你这个小辈包红包。”
一沓厚厚的红包落到了安茸掌心里。
“可我刚刚……”
裴重溪打断说,“你给我的是欠债,我给你的是红包,这不是一回事。”
这一下把安茸给噎着了。
“好了,你这个小朋友该上楼休息了。”
安茸利落地洗了两人的盘子。
她站在楼梯上,看到裴重溪靠在单人沙发上,瞧着外头的雪景。
手边既没有放酒杯,也没有放香烟,十分落寞地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根钢笔。
光影遮挡住了裴重溪半边脸,安茸没由来地一阵心疼。
这幅画面又过于美好,让人不忍心去打破。
她的裴姐姐是一个很寂寞孤独的人。
安茸看了半晌,害怕被裴重溪抓包发现偷看,忙不叠地悄悄回到了房间。
别墅区安静,这边听不到太多的烟花声。
安茸晚上睡得不错。
……
春节假期有限,歇两天就得去上班了。
“那么喜欢上班,你要上一辈子班?”
裴重溪手指上夹着一根长条形的百奇饼干,她咬下了末端。
“我真没见过你那么喜欢上班的人。”
“我和你这样的有钱人不一样,我要赚钱生活的。”
保时捷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行吧,你去干活吧。”
裴重溪递给安茸一杯热奶茶,“我不打扰你了。”
安茸小声说一句“谢谢”,飞快推开车门,钻到了便利店里。
她饶是动作快,也被同事们看到了豪车的车标和坐在驾驶位上戴着墨镜、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女人。
同事揶揄说:“没想到啊,你还是个富二代。”
安茸脸上带着纯真和清澈笑意:“不是啦,是我朋友开车来的。我要是有钱,哪会来这里干活。”
“哎,你这话可别说,今天来了个兼职的妹妹。”
柜台前,一个和安茸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腼腆地笑了笑说,“我来兼职,麻烦前辈多多照顾我。”
安茸点头:“也请你多多照顾我呀。”
倩倩学着安茸的样子,搬着饮料箱给冰柜补货。
倩倩侧头问:“我叫倩倩,你叫什么名字呀?”
安茸指了指自己的工牌:“安茸。”
倩倩“哦”了一声:“你也是来兼职的?你在这干了多久?”
倩倩的声音很小,像是两个人在学校课堂里面说悄悄话。
安茸含糊说:“就干了几个月吧。”
倩倩侧了侧头,说:“那你啥时候开学?看你这个年纪,咱们应该都上大一吧。”
安茸轻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她的眼底茫然了一下。
“那你打算干多久?”安茸含糊略过了这个问题。
倩倩挠了挠满是胶原蛋白的侧脸说:“我干到寒假结束就走了,之后可能还会零散地来打小时工。我妈不让我在这干太久,毕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嘛。”
安茸低头,动作熟练地把饮料分门别类补货,日期新的饮料放在后头,老日期的放在前面,尽快卖掉。
沉默着低头把空箱子拆掉,折好放在一边,等着收废品的人路过。
好在安茸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下班后已经能够自我调节好了。
安茸用冰凉的爪子拍拍小脸:“安安,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还欠着裴姐姐钱,你要先把裴姐姐的钱还了再说。”
安茸用爪子用力揉揉小脸。
一想到裴姐姐,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漂亮的女人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头雪景的落寞模样。
她好寂寞啊。
饶是性格大条的安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安茸望着被云层遮挡住的太阳叹气说,“这世上除了裴姐姐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会那么关心我吧。”
也没人会给她扫墓。
安茸满怀着复杂的思绪走到出租房里,她拧开钥匙,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裴重溪身上穿着薄薄的高领打底,长袖落到胳膊肘。
这个矜贵又漂亮的大画家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一点一点地将并不多的灰尘清扫干净。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颜上,漂亮得让整个人像是一尊玉雕。
“你怎么在这里?”安茸站在门口惊讶问道。
裴重溪把一缕长发撩到耳后。
让那么漂亮的女人洗手做羹汤、去干粗糙的家务活,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裴重溪继续扫地,“你一天天净顾着上班,连扫地的功夫都没有?”
安茸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换下鞋子,快步走来,嗅了嗅裴重溪的颈侧,立即皱起眉头说:“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裴重溪眼底藏着一抹水光,她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就一点点。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灌我酒,我总得给面子喝一些。不过你别担心,那些老东西都喝不过我,现在一个个都趴在马桶边上吐。”
这人是什么毛病?
喝得半醉之后来她家里打扫卫生?
田螺姑娘?
安茸刚要说什么,她陡然间被裴重溪抱住。
那女人像是身体没有骨头似的挨着她,下巴抵在安茸的肩膀上。
安茸不知道的是,在她出现之前,裴重溪都是去墓地打扫的。
“你每天上夜班也太麻烦了,能不能和店长说说,咱们白天上班?”
裴重溪用沙哑又含糊的声音说道,“或者……你才十八岁,不如去上学好了。我大你十岁,刚好当你家长。以后老师开家长会,叫我去就好了。”
“我会当个很好的家长,保护你,爱惜你,不会让你走丢,你甚至可以喊我……”妈妈。
安茸一个反应不及时,她往后退了几步,整个身体都摔倒在了沙发上。
裴重溪顺势挨着她。
半醉的裴重溪身体烫极了。
裴重溪最终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她手指勾着安茸的小拇指说:“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供你读书是应该的。”
裴重溪是一个很美丽坚韧的人,但这样的人又极其地依赖着安茸,像是一个靠着吸收已故之人气息活着的艳鬼。
安茸想起了便利店里打工的倩倩。
“我不想上学,上学一点都不好……”
裴重溪手指捏了捏安茸的屁咕。
“上学不好吗?我是一个很宽容的家长,考不好我不打你的。”
安茸:“……醒醒酒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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