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裴重溪和安茸有好一阵子都没有相见。
虞山手里拿着裴重溪新的体检报告陷入到了良久的沉思。
裴重溪靠在门边,看虞山坐在沙发上翻了又翻,每翻一页表情都凝重一分。
裴重溪说道:“我觉得这身体还不错。”
虞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似的,突然擡起头看向裴重溪:“裴老师,您觉得您的身体还不错吗?我怎么觉得您距离住院又近了一步。”
虞山说完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裴重溪,好像随时都要把她拎去住院一样。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虞山用手敲了敲太阳xue,“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我的精神状态还不错。”
裴重溪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忘却很久的事情,“是不是最近有人找你了?”
裴重溪拿出手机不断翻着,她好像最近确实是收到了一些询问的短信。
虞山说:“您的心理医生已经有两年多都没有看到您了,想要咨询一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精神状态又如何?”
虞山调整了一下语气说道,“其实那位更想问的是,您现在还活着吗?”
“如果精神状态实在堪忧的话,去住院也不丢人。”
裴重溪:“……”
裴重溪翻到了心理咨询那发来的问候短信,每隔一周到两周都会发一条。
裴重溪捏了捏发疼的太阳xue说:“我之后会考虑去一趟的,麻烦你了。”
虞山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看着体检报告上一条条标红的文本,最终叹了一口气。
其实裴重溪的体检报告比她所以为的要好一点,就是胃部还有呼吸道有一点疾病。
另外,因为长期熬夜,身体的免疫力也有点问题,平时若护理得当倒好,若是突然遇到雨雪或极端天气,一病不起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
不过这也比两三年前的体检报告上标红的数值要少了很多。
可见那位安小姐确实是一味良药啊。
但比体检报告更让裴老师担忧的是,她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有见到安茸了。
大小姐把她拎去做了胃镜和全方位体检后,人就被抓去办理出国相关的事宜。
两人聚少离多,大多都是在手机上发消息,互道早晚安。
裴重溪打开和安茸的聊天屏幕,最新一条消息是她的对镜自拍。
身上穿的是一条浅粉色的浴袍,长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蒸腾的热气弥漫在身周。
有一滴水随着脖颈蜿蜒流淌而下,顺着锁骨到了开叉的V领领口。
开叉开得未免也太多了,快从脖子一路开到了肚脐。
偏偏这样,对面那出身高贵、前途似锦的大小姐都没有再理会她。
已经有整整一个小时五十八分钟没有回复消息了。
若裴重溪是一只狐貍精,此刻毛茸茸的尾巴已经在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
在异国他乡。
裴重溪从机场走出来,炽烈的阳光洒在脸上,她鼻梁上挂着一副茶棕色的墨镜。
“是裴老师吗?车在这里。”
当地前来接机的助理小跑上前接过了裴重溪的行李箱。
“没想到您提前到了,一路辛苦了。”
裴重溪把墨镜往鼻梁上擡了擡,神色是一向的淡淡。阳光照耀在她戴了银色戒指的无名指上。
那戒指做的款式简约,但若仔细看,又像是一只猫咪的尾巴环住了手指。
上面点缀了一颗不起眼的钻石。
是很日常的钻戒的款式。
裴重溪轻轻地“嗯”了一声。看来此地有活动,主办方早就准备好了下榻的酒店。
那是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古堡。
裴重溪坐在暗红色天鹅绒沙发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机。
安茸那迟迟都没有消息,上一条短信还是裴重溪说她已经上飞机了。
安茸回复的上一条则是在两天之前。
约莫是有时差,亦或者是舟车劳顿。
安茸迟迟都没有回复。
难道是觉得她发去的消息寡淡无味,只是最日常的行程报备?
那个总是会跟在她身后喊着“裴姐姐、裴姐姐”的女孩也有着矜持挑剔的一面。
裴重溪按了按太阳xue,她深叹了一口气。
没有安茸,她晚上睡得并不好。在蒙了一层半透明纱幔的床榻上,裴重溪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
大约是不适应气候,身体一阵又一阵的虚热。
二十四小时新风系统换来的新鲜空气,在此刻都觉得闷热得慌。
最终在即将凌晨之时,裴重溪的意识下沉,陷入到了梦境的深处。
在雨夜里,她开着她这一生买的第一辆保时捷,几乎是踩死了油门,直冲着那让人望而却步的漆黑的盘山公路的拐弯处。
巨大的引擎的嗡鸣声在耳畔响起。
那晚的雨特别大。水珠冲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把雨刮器开到最大,都没有办法看清前方的路。
但这条盘山路对于裴重溪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全程。
只需要将油门彻底踩到底,这辆车就会冲出护栏,变成一个钢铁棺材,坠落到悬崖深处,燃起一簇热烈的火苗。
她的归处和安茸的归处融为一体。
一个白影站在路边,不断地朝她呐喊着什么。雨夜看到这场景,本该是有点渗人的。
但裴重溪的目光却有一瞬的停顿。她当时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荒唐的一生。
她不想再没日没夜地靠着酒精入眠,也不想抽烟抽得喉咙发苦。
她从小无父无母,来到这世间,什么牵挂都没有。
在青春期萌动的一颗心还未遇到合适的土壤,长出一簇热烈的玫瑰,就已经被天意残忍地连根拔起,放在大太阳下曝晒枯萎。
在大雨滂沱的噼啪声和车玻璃的隔音下,本应该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的。
裴重溪却能听到有一丝微弱的声音清晰却有力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要!停下!刹车!你那么年轻,你大好年华,你怎么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未来?你那么厉害,你是大艺术家啊——你现在死了,你的未来怎么办?”
我的大好年华?
我哪有什么大好年华?
侥幸卖了几幅画而已,怎么就变成大艺术家了?
裴重溪偏执到有些茫然的眼底里透出了一些疑惑。
我的未来怎么办?
太痛苦了,思考不了片刻的未来。
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愣神,身体的求生欲先于找死的理智调转方向盘。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极为刺耳,空气中都带着些轮胎烧焦的味道。
心脏在胸腔里汩汩作响。
她听见了安茸的声音。
梦里的裴重溪手颤抖地握着方向盘,掌心和满头满脸上都是汗。
安茸出现在了那处护栏前,救了她一命。
……
裴重溪猛然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大清早了。
一抹阳光通过纱幔罩在床榻上,外头传来了悦耳的鸟鸣声。
似乎像是柳莺,又有点像是某种栖息在后山林地里的山雀。
没过一会儿,虞山敲门进来。
“裴老师,今天的活动安排,我发您邮箱里了。今天来了好多记者,您等一下把气色画得好一点。”
虞山有着操不完的心,最终还是没放心让裴老师自己化妆,招呼来了一位化妆老师。
待到裴重溪洗漱完后,虞山对化妆老师说:“脸上多一点气色,别又让外头媒体传闻我们裴老师没剩多久能活了。”
虞山想想网上那些新闻就生气,什么叫做半夜突现ICU?
别家的艺人明星公众人物是半夜去妇产科疑似生子,怎么到裴老师这里就是半夜疑似吐血进ICU抢救。
没有黑料可以不发。
裴重溪的皮肤本就白,只需要稍微打一层薄薄的粉底就可以了。
“口红的颜色太红了。”裴重溪蹙眉提醒说。
化妆老师的手顿在半空中,看了看裴老师,又擡头看了看经纪人老师。
虞山说:“就按照这个颜色画,照片拍出来就不红了。”
待到妆彻底画完后,裴重溪的嘴唇红得就像是刚吃完小朋友。
很像是一些西方古典传说中的吸血鬼。
刚刚饱餐一顿后,嘴唇就是这样的颜色。
去了画展现场,裴重溪虽不爱社交,但业内的人都认识她。刚一来到,身边就环绕满了人。
有同行,也有一些资深的宾客。
她的画得了奖,背后的油画框里是一个身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孩,只有半张脸,似乎画家本人吝啬于向旁人展示着这女孩的长相,只想要独自私藏。
背后是茵茵草地。
女孩的头上有一顶镶了鲜花的草帽,风一吹过,她一手按着草帽,防止那帽子随着醺醺春风飘走。
一只手捂着裙摆。
寥寥几笔就画出了女孩的活泼。
采访的环节大同小异。裴重溪的法语说得流利,她的目光扫在面前的一众记者身上,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人群中,有个手拿着高脚杯、但杯中装的不是香槟而是橙汁的女孩。
安茸藏在人群里,她刻意没敢出现在裴重溪的面前,要突然给她一个惊喜。
一个话筒出现在裴重溪面前,记者询问:“您画的女孩是您的模特,还是您身边相熟的人?”
画家会从身边寻找灵感,有些画家有着专属的御用模特,有的则是从古典画作里找寻灵感。
但询问这个问题的记者明显想要得到一些更有亮点的答案。
穿过人群,裴重溪的目光顿时和躲在别人背后猫猫祟祟的安茸对了一个正着。
安茸被发现,一双杏眼立即睁得老大。她索性也不装了,突然小蹦起来,举起手和裴重溪挥了挥。
“我在这里呀。”安茸无声地说。
身穿着浅色礼服短裙的安茸一蹦起来,那蓬蓬裙也跟着抖了一下。
就像一只突然起跳的白色蓬蓬大猫。如果有尾巴,此刻尾巴已经竖了起来。
安茸挥动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闪烁着一抹金色的光点。
是裴重溪送她的金戒指。
裴重溪对着安茸挥了挥手,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记者的问题上。
“我的初恋对象,也是我现在的爱人。”
裴重溪如此回答,边说着边像是要佐证自己的回答,或像是要炫耀着什么似的,把手机的背面指给记者看。
在透明手机壳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两个身穿着蓝白色高中校服的女孩在一块的合影。
因为已经过了太久的年岁,也因为当时的相纸质量不佳,已经褪色。
但仍能看出两个女孩的明媚与朝气。两人肩膀互相紧贴着,腼腆地看向镜头。
在此刻的场景下,竟有几分像是年少时期的订婚照片。
手机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但照片始终压在手机背面。
突然出现想要给裴重溪一个惊喜的安茸反倒是被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下。
她还真没怎么仔细看过裴重溪的手机壳。
因为掉色太过,安茸匆匆掠过,还以为是后面夹着的超市购物小票。
安茸一阵汗颜。
下一秒脸色烧得通红,生怕周围人把她和照片上的女孩认出来。
要是认出来了怎么办?安茸满脑子嗡嗡地响着,如果认出来了,她就大方地承认。然后抓着裴重溪的手在所有人面前都声明着两人的关系。
不过好在周围人只把安茸当成了颇有资产且喜欢裴重溪画作的一位尊贵的客人。
甚至让出了一条道,让这位激动的小姐来和画家本人有个亲切交流的机会。
一条道出现在安茸面前。道路的尽头是裴重溪。
裴重溪朝她招招手。安茸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前。
对面的雕花落地玻璃外是宫殿的喷泉。
周围有白鸽扇动着翅膀,随即骤然展翅飞翔,落下了一根长长的飞羽。
轻飘的羽毛落在喷泉表面激起涟漪,又像是落在了蠢蠢欲动的心上人的心尖上。
裴重溪握住安茸的手,嘴唇在安茸的脸蛋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记者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的初恋小姐今天来看我了。”
裴重溪摇晃着牵住安茸的那只手。
安茸脸色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她一时间除了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时弄得满堂大笑。
在万众瞩目下,在光辉的殿堂上,在功成名就时,安茸突然一阵热泪盈眶。她转身用力抱住裴重溪。
安茸在裴重溪耳边说:“如果你现在和我求婚,我会立刻答应你。”
裴重溪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安安可以和我结婚吗?”
安茸疯狂点头。
在高中的课堂上看到裴重溪第一次在课本上画画的时候,安茸想当时就注定了有现在的这一刻。
命运颠簸飘摇,唯一确定的是我会向你而来。
如果您觉得《守寡十年后》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sc.ygxs.org/x/242421.html )